一个平和的初夏之夜,织布机在有规律地发出“嗒嗒—咹”的声音,那是母亲在忙着织布,木梭从一边穿进两排细线中间“嗒嗒”用力压两下,又从另一边穿出,右脚踩一下拉动织布机转换两排细线的位置,发出“咹”的一声,白色的侗布就这样在母亲的巧手中编织。
祖母也搬来侗家特制的古老卷线机,一卷白色的棉线用能转动的架子撑开,取下线头绑在细竹筒上,再把竹筒安装在卷线机上,左手控制着细线,右手不停地转动卷线机,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没一会儿,就卷好了一个,刚好母亲的木梭里的线卷用完了,祖母递给母亲换上。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90年代以前我们侗家再熟悉不过的日常交响曲。
我们围坐在曾祖母身边,听她讲古老的故事。曾祖母说在很久以前有个新媳妇跟着婆婆学织布,她织得很快,可细细的棉线总免不了弄断,她嫌接线费时间,想着千条线万条线,少它一根也没关系,就没有把断了的线再接上,每次断线都没重新接上,线越织越少,布越织越窄,而她却没在意,可等她把一卷布织好时,却不好意思拿出来做衣服,看着别人的布整整齐齐,她羞愧地红着脸低下头,原来不管织布的线有多少,每一根都是不可或缺的,少了谁都不行。
我们听着曾祖母讲的故事,都要笑破肚皮,太有趣了。就在这时,木门啷当一声打开了,祖父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装蚂蚱的小竹器,笑盈盈地走进来,原来是夜里出去照蚂蚱的祖父回来了。我们都高兴地跑过去,抢着他的手电筒来玩。祖父乐呵呵地对我们说:“快别玩了,手电筒要没电了,你们看,光线都没有原来的亮,变黄变暗了。”我们根本就没听祖父的话,用手电筒照出各种有趣的影子,像放电影一样,太好玩了。可是没玩多久,手电筒就再也不亮了,我们只得拿去给祖父换电池。
曾祖母看着我们笑着说:“要是人也可以像手电筒一样换电池就好了。”我们又好奇地跑到她身边,想着曾祖母该是有好玩的故事要讲给我们听了。
曾祖母打开话匣子说,人和手电筒一样,手电筒刚用的时候亮亮的,可用久了,电池会慢慢变少,光线就会变暗,最后电池用完了,灯也就不亮了。人也是这样,小时候都像你们一样活蹦乱跳的,眼睛尖锐、耳朵聪明、脑子灵光、身体健康,慢慢长大变老,身体像电池一样也在一点点消耗,眼睛变模糊了,耳朵听不清了,脑子也不记事了,身体的毛病也多了,腿脚走不动了,等生命像电池一样用完了,就该离开了。这么热热闹闹美好的生活真的舍不得离开,而人没办法像手电筒一样换一下电池又可以继续用,还是亮亮的,照着前方的路。我们的家族就像这枚手电筒,一代代人,就像用不完的新电池,有你们在,家族的希望之光就永远不会熄灭。
曾祖母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们听得入神,虽然没有像故事一样有趣,却像一束光照进我们幼小的灵魂,希望不灭,死亡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寨子里的唢呐就响起来。曾祖母走了,她永远离开了我们,大家都哭了,因为舍不得。但我们从不觉得她真的离开我们,我们送她上山安葬,墓地因为有她在,我们从不觉得害怕。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每天都跟着祖父早晚去她坟前上香,给她带吃的,给她讲我们的故事,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还会再来。
如今祖父也过世了,依他的遗愿,我们把他安葬在曾祖母旁边,让最爱我们的人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团聚。祖父不在了,但每年清明,父亲依然会像祖父当年一样带着我们一大家子上山。手电筒的电池换了又换,光却从未熄灭,照亮脚下的路,也照亮心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