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节前夕,我和老婆从打工地张家港回到豫南息县东岳镇老家。回来的原因很简单,老家有父母牵挂着。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也不需要更好的选择。春节这几天过得真快,临走前和母亲交代,把家里用不到的旧东西能卖的卖掉,换几个钱。娘满口答应我:“你们走吧,过段时间有收破烂的就给它卖掉。”工作之余也给家里打电话,聊聊家里的情况,没忘记问上一句:“家里那些破破烂烂处理了没有?” 娘含糊回我:“处理了。”
再次回家,是远在洛阳的岳父突然病逝,安葬了岳父,抽身回到家里。
走在通往自己家的小路上,我先是站在那里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杉树林带那段路,落下的树叶被风吹到路边,厚厚一层,野草都能淹没小腿。出去的人多了,路很少有人再走了,路没人走就不叫路了。放眼看去,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了昔日孩子嬉笑的场景;没有了乡邻的说话声。脚下早年铺好的红砖路,几乎被泥土覆盖,露出的那一块两块早已褪了色。
我走到院门前,门西那一堆垒猪圈剩下的红砖,横七竖八躺在那里。娘是从里面把门别上的,我敲了敲门,在家洗衣服的娘赶忙过来开门,看到娘的白发又添了不少,爹在躺椅上正在晒太阳,身体不太好的他看见我回来,脸上有了变化,嘴角动了动,他的声音小,我没有听清楚,大概是说:“你回来了。”看着他翕动的嘴唇,我点点头,没出声。
我走到院子里,第一眼就看到院子那棵栽了十几年的柿子树,在树干发叉的地方,树头全被锯断,只剩下一段树桩。树是我打工时栽下的,当时也只有拇指粗。现在它和爹娘的皱纹一样每年都在长,去年娘还夸这棵树结得又多、又大又甜,她和我爹是吃不完的。
娘看到我对着这棵柿子树桩发呆,把手上的洗衣粉沫子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树老了,总爱出毛病,还长虫子。夏天叶子多,要不是树头遮着日头,屋里潮气大,你爹是舍不得锯的。”
我走到那被爹锯掉树头的树桩前,默默地看着它。走时的小树,如今也长大苍老了,裂开的树皮像爹娘粗糙的手。我不在家时,只有它陪伴在父母的身边。
春天来了,天气也开始转暖,灰黑色的枝干慢慢发芽,树叶一天一天在长大,很快那厚厚的、翠绿的叶子铺满一树;开花时节,淡黄色的花朵一个挨着一个开,蜜蜂也跟着过来凑热闹,嘤嘤嗡嗡飞舞着,给这个破旧的宅院增添声色;夏天天热时,父母常把家里那个折叠小饭桌搬到树下,吃着简单的饭菜。家里那只黏人的花猫咪总是围在爹的周围,扬头看着爹,喵喵叫着,等着扔给它剥掉的馍皮和鱼刺。碰到那只来抢食的黄母鸡时,猫咪做出呲牙动作,发出怪叫的声音,吓走抢食的母鸡。
柿子秋天熟了,红红的,黄黄的,满满一树。娘拿着篮子,用手、用网兜收柿子,也分一些给村里的大娘们。爹缓慢地从椅子上起身也走了过来,伸出手摸了摸树桩。他接过娘的话茬:“锯个树头,劈下柴火我还是能干的。”我感觉爹是在不服老。
妹妹去年秋天打过一次电话,她说收玉米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雨,玉米地里没有一丝风,天气又热,咱娘把掰掉的玉米装进袋子,咱爹把装好的玉米扛到地头装车。扛了几袋,咱爹扛不动了。看到一地熟透的玉米,不能收回家,爹坐在地上哭了。听完妹妹的电话,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回过神来,眼前还是那截老树桩。
冬天,这棵可怜的老柿树褪尽了所有的繁华,叶子让风吹掉了;树枝被雪冻伤了,两个藏起来没被看到的柿子,干瘪的挂在树枝上,被冷风摇曳着。孤零零的柿子树站在雪地里像个孩子,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看护着老宅。
我没说话,看着靠在墙上,爹亲手用两棵水杉木制成的木梯。虽然早已干透,两根比小腿粗的木棍加上横撑还是有点分量。爹早已不是原来那么硬朗,走路摇摇晃晃。这把木梯也是他的宝贝,收庄稼我不在家时,爹把一袋袋玉米和小麦扛到平房上面晾晒。我说:“娘,不要再让爹爬高上低,人年纪大了手脚都不灵活,站不稳掉下来,摔着胳膊腿就是大事。树碍事提前给我说一声,等我回来再收拾。”娘应付着我说:“没事,我扶着梯子,他上下慢点。”娘看了一眼爹,背对着他小声给我说:“夜里起夜摔过几次,有时肚子不争气拉过裤子。”听到娘说的这番话,我扭过头去,喉咙一阵发紧,电话里总说家里都好。
时光不知不觉在一天天变老,爹娘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父亲的高血压和糖尿病一刻不停地在纠缠着他。
院子西南角那间堆放杂物的小棚子,上面的石棉瓦开裂、掉角。我弯腰走进去,里面还有我出门时剩下的几十块蜂窝煤,我走后爹娘舍不得烧。前邱庄姨家不种地后,送给我们的犁子,犁铧开始生锈,在角落的木耙上斜躺着。三大伯在麦收前赶工,用榆木给我做的牛梭,上面还沾着牛毛,也落满灰尘,没有人给它擦去。这副沾满灰尘和牛毛、牛汗的梭头,和它的搭档们蜷缩在一起。它们也陪伴了多年,看到打结的耕绳,想起了那年种麦。早上五点娘喊我起来犁村南那块板结的玉米地,牛累得气喘吁吁,我打牛累断了鞭子,牛拉断了耕绳。如今,牛也早已卖掉。
我弯腰走出小屋,转身对娘说:“我早就给你说,把家里用不到的破烂卖掉,你看,这些旧钢筋、破犁子还在堆放着,你总是不舍得。”娘又笑笑,小声说道:“又不占地方,不碍谁的事。你们的毛巾,拖鞋还有塑料盆我都在放着,你们啥时回来还能用上。”娘是过苦日子的人,见不得一点浪费,走路看到一根树枝,都要顺手捡回来。
吃过晚饭,我到爹娘房间坐下,爹躺在床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爹的听力一年不如一年,说话时声音小了他都听不见,有时看你嘴动,他听不清也只是点头。我大声对他说,想吃啥就买,别委屈自己,他还是点头。我大多时间是跟娘说话,问爹这段时间身体怎样,能不能吃饭,吃药不能停。娘说爹的身体看不出啥变化。人都在一天天变老。还好娘的身体一直好过我爹,省去了我好多事。
很晚,回到靠窗的床上睡下,那边传来爹娘的鼾声,我却不能入睡。看到窗外月光下光秃秃的柿子树,听到前面谁家的狗叫了几声,我知道今晚的夜很长。
临走时,娘给我包里塞了柿饼,我说外边都有卖的,她没有抬头:“外边再多,不是咱家树上结的。”汽车发动时,我回过头从车窗望去,院墙遮挡着那棵老树桩,只露出爹娘并排站着的轮廓。车越走越远,他们始终没有挪步。我没有再回头。
风吹走了锯末,吹不走落叶;锯断了树头,锯不断根。
我知道,陪伴爹娘的还有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树桩,它替我守着爹娘看日头升起又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