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和家隔着两条街。夏天的路上,总是夹杂着拥挤的吵闹。
那或许是极其有趣的,但并不是我能参与的。我想是格格不入的枯叶在盛夏里斡旋。现在的世界,夏天里的蝉声变成一针一线,再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总是厌烦,这本就闷热的夏天,让我更加喘不上气。我来回地走着如出一辙的道路,总是听着同一回声音。难免地,我也生出些厌烦。
我总是窥向窗外,也会思忖着。明明是最不该孤寂的季节,我却总是和烈日分给我的影子作伴。
又是一个晌午,我坐在正对着窗户的书桌旁。白晃晃的光就泼在了书桌上,我拧紧眉头,随后起身去关上窗帘。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就直白地呈现在我眼前——蝉。它有它的骄傲,一定要分享给我它的独奏。我赶不走它,也只好听一听了。是我执意这样做。起初是听着聒噪的,实在烦了些,也不再去理会。
是次日的早晨,我打开窗帘,发现它还在原处,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它的翅膀,它却满不在乎。它叫着,腹部微微颤动,我却细细地打量了起来:那声音或许就是从这细微的震动里溢出来的。此后,乐声填满了我的生活。阳光依旧爱怜我,它总是恰好配合地打下来。我总是看着,它显出来的,是与夏季截然相反的琥珀色。我想着,它也是枯叶。
是三日连着两日的在,是它没走过,还是它来了,我却可恶地习惯起来。或许,这是夏天分给我的对症下药的姿色。
当有一天,我却不再听它的声音,我的生活忽然就失去了什么。我慌忙地打开窗帘,安心些,它并没有离开。我大松了一口气,看着它,也越发顺眼,它依然叫得欢,我也听出些许快意来。后来,我也会时常注视着它。它说着,我听着。人们永远把蝉诉说成夏天的代名词,可我觉得它合该有个自己的样式。
出了门,我也习惯了看看梧桐树上的蝉,倒是恍惚了。满树蝉声此起彼伏,热闹着热闹着,我或许还是被夏天打动了。
它是不是还在等候?心里想着,回家的步子也就一步并着两步的快了些。窗帘时常打开着,每次看到它,我的心也总是安稳些。它总是在窗沿上待着,也许它是受欢迎的歌唱家,又因为谁沦落为独唱者。它快乐的,还是不快的,只有它自己知道。
窗帘没有关上,它也就不会离开。我总是端详着:它与梧桐树上的是不同的。
是蝉鸣的长奏,是鸟啼的点缀,风吹落的是沙沙声,是人们客观的夏天。我也有了我的夏天,它连绵不绝的短诉,又是一次长鸣。薄翼轻颤,又时而发出纸张摩擦似的细响。日子在这样的惬意中流窜出去。我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或许是第一次见面。靠近地窗户,我的窗户为它打开。小小的身躯,在阳光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每一次振动翅膀,每一次发出声响,都是它的情绪。
当风吹开一片落叶,我早该意识到秋天的到来。当葱绿变成枯黄,坚韧不拔地变得干挺易碎,我知道是秋天来了。
我的步伐越来越快了,每次看到偷到的夏天我总是会侥幸。起初,它是没有被干扰的,依旧自顾自地唱着。唱着的一种决绝又纯粹的热烈,我总算是放心了些,我自以为它是不同的。
时间还是催的太紧,我渐渐地也越发觉得它的声音不像以往那种清亮,翅膀从呼扇呼扇地,也变得一下又一下的了。
就只是几日,当我再次来到窗边,一个身影干净的没了踪迹。我搜寻着,也只看到空荡荡的窗沿。它也没想着离开,它也会舍不得,还是留情了些,它只是躲在了窗沿的深处,我还是发现了它。我终于明白了按部就班的夏天,但也想固执的保留别具一格的夏天。
我寻来一个塑料盒,底层铺了些叶子,拿来的树枝也一并放了进去,我费心摆弄着,感觉找到了出路。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了进去,盖好盖子,盖子是透气的。起初,它叫得欢快极了,我也打心底里的开心。我寻找了一处夏天,把冬天挡在了外面。
我就这样把它安置在书桌一角,阳光透过透气孔又洒在它身上,那琥珀色的薄翼便泛起柔和的光晕。偶尔振动地翅膀,发出细碎的声响,是过去和未来的短暂并存。
可事情有始有终,正是生命与时光交织的必然规律。日复一日,它也不再像往日那样活泼。叫声变得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还没有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大。它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黑夜里会悄悄地惜别。再看那曾经闪烁着光芒的琥珀色薄翼也显得黯淡无光。
我将盒子靠的窗户凑近些再近一些,试图顺着阳光叫一叫它。有些用途,只见它忽然间剧烈地颤动起来,腹部发出急促的鸣叫,声音倒像是挤出来的。可我现在想着才反应出来,我以为我又救了它。于是我就把它贴近窗前,放着我费尽心思找来的嫩叶,盼望着,期待着下一次的欢唱。
细碎雪花的一片掉落在我的身上,再抬头看到的是像是面粉洒下的场景,世界变成平凡的白色。世界万籁俱寂,蚁虫窸窣总归诉说着别离,此刻也总算是歇息了。
风吹赶了最后一片枯叶,冬天还是回来的,它逐渐消失在了这冰凉的空气中。我接着雪花,却想着:人们总说秋收,秋收。我却忽然的意识到。收到的,收走的。也许总归是分不出大概的。
我只记得,那日大雪纷飞,冬天如期而至。
那残留着些许夏的余温,此刻间也被带走了。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时,它早就安稳了下来了。眼前,我难免回忆起从前,它的薄翼耷拉着,腹部也不再颤动。我屏住了呼吸,轻轻地,悄悄地看着。看着它最后一次振动翅膀,最后还是沉寂在雪色里,这是冬天送我的见面礼。
别日的阳光依旧明亮,可那抹琥珀色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以后的日子,我的窗帘也常常敞开,看着窗沿我也或喜或悲。
又是,再一次的夏天。风起时,满树蝉鸣依旧,我再也分不清哪一声是我的夏天。我还是会想起别具一格的它。怀念起,它的短诉与长鸣,那的的确确是有所不同的。
注视着,凝望着,回想着,回忆着,等待着,盼望着。
我给了它永远的夏天,可是它有它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