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中总有一天,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风和日丽。如果是星期六或星期日,老顺就会早起,把胡子刮得光光的,他总是喜欢自已铁青的脸,说那是男人的形象。那时候他丰满的嘴唇就泛起红潮,颇象擦了胭脂的女人的嘴唇。这一点,老顺是极为自豪的。他跟朋友们吹嘘,媳妇当年就是看上这一点,才心甘情愿嫁给他的,他把心甘情愿这个词说得很重。结婚后,他嬉皮笑脸地问过妻子不止一次,是不是看上了这一点?媳妇说:“你当初象一条狗一样尾在后面,你不知道了?”老顺心里面就乐开了花,他知道媳妇就是喜欢了他这一点。他就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喜欢。”把媳妇噎得说不出话来。老顺有几个好朋友,是回忆村一齐走出来的,喜欢到一个小饭馆吃饭,老板娘三十出头,体态丰满,性格热情、泼辣、大方。生就一双凤眼,一张伶牙俐嘴。每次去吃饭,朋友们就会说:“老顺来一个。”老顺便隆起紅红的丰满的嘴唇,对着老板娘来了一个很响的飞吻,老板娘便笑着骂出“你这个骚砍尸的话来!”老顺便得意地大笑起来,简直是声震屋宇,朋友们也跟着笑。朋友中有个叫老申的囔到:“我们老顺还是个老童男,你嫁给他算了。”这话有点过份,但老板娘还是笑。老顺把自己收拾干净,等着媳妇和女儿出门。媳妇一面给女儿梳头发,一面吩咐老顺:“我送姑娘去学琴,你去买点菜来,买一把花菜,半斤生牛肉,不要买多了。”“你去买去吗,半斤牛肉我怎么好开口。”“去不去?不去就送姑娘去学琴,我去买菜。”老顺还是应承下来,他觉得还是不争的好,毕竟是星期六吗,要有一点好心情。他想到媳妇凶起来有点牛像,过些年怕会有狮虎像了。他一面吹起口哨,愉快地接受下来了。反正有的是时间,他对着镜子给自己做了两个鬼脸,对自己铁青的脸很是满意。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东,一个小饭馆吃早点,小饭馆的地板砖是土红色,墙砖贴了齐腰深,是青色。厅堂里有几张方桌,厅堂和厨房之间开了一个门脸。老板娘嫣然地笑着,很亲切的样子。“面条。”老顺说:“是的。”便把七块钱递了过去。这家小饭馆挂的招牌是“端氏羊肉米线”。也可以用面条来做食材,面条是宽的,很有嚼劲。这家小食馆炸一种辣椒来做佐料,炸得脆而浅胡,咬在嘴里麻麻的,脆脆的,有股火在上跑。后来辣味起来,满嘴都有了感觉。这种感觉好适中,它不是辣得让喉咙逼呛得难受,它不让眼泪也呛出来。这如同得了一个亲吻,有一点麻酥酥地。老顺大呼过瘾。更叫绝的是,老板长着鼓眼睛,翻嘴唇,突颧骨,不瘦也不胖。是隐在青色的墙砖里边去了。他不是占了空间的胖,也不是让你局促的秀色可餐。总觉得这个男人跟这个环境有种天生的协调。如果人有颜色,这个男人是青色的,自己也是青色的。老顺每个星期必来这里吃一次早点,他太喜欢这里的环境,能让他清闲下来,跟这个纷扰的尘世悠闲地打个照面。他不打算告诉朋友,也包括妻子。这是一个秘密。但他打算带女儿来。老顺吃完早点,径直走了出来。他还要去城西买牛肉,妻子只喜欢那里的。
琴房就在隔壁,不远,妻子和女儿就走了过去,初冬的天气还是冷了。路旁的槐树已经无花了,不如夏天一样地热闹。夏天槐花起来,几里以外都闻得到这种沁人心脾的花香。猛吸一口气,这种香气顺着心肺之间,那样清冽地流过,给人一激灵。即使炎热的天气,也不觉得香味的浓烈,使人头晕目眩。金银花的香味就浓烈得灌鼻,在大热天,反而觉得香得过份,回味起来有点香臭。金银花是一幅清凉解热的温药,如同一涂脂抹粉的女子,给这个燥热的人世间一剂凉药。槐花假如是一个女子,同了《红楼梦》里的,寄托了曹雪芹情怀的,必是一个活着不得热爱的女人。所以,老顺说:“这槐花一样的女子死后,便留了她的本质,有种香而不腻的特质在里面。”老顺还说:“人类有逐臭的本能,如那金银花的女子,喝多了是有伤肠胃的。”他和妻子常来槐林的小道里散步。那时有种画眉鸟就在花枝间穿梭,只要一点响动,就会惊起它们,翅膀掠起击打在花间,像是偷花的窃贼,窜上房顶还往下直盯着看呢。那时的槐树上生一种虫子,尾部呈黑色,头部呈黄色,有六只脚,头上一对剪子似的触角。女儿先见了是怕的,后来把它们捉对儿抵架,这种虫子的那种拗劲,真是可爱极了,互不相让,如同争一个升迁的机会。女儿从槐树上把它们成对地捉来,在泥土地上看它们争斗,简直不亦乐乎。走过槐林,就有毕直的青石阶。共有叁佰余级,两旁的柏树有几百年的树龄。这几天偶尔的冷雨溽湿了树脚下的枯草,一大股柏树的清香泛起来。石阶上有一个亭子,亭子的两个廓柱上有一副对联,说的是:冷雨清香浮,禅语青石生。妻子先是不明了这意思。现在闻着这浮起的清香,知道这“冷雨清香浮”的意境,说的是冷雨过后柏树林泛起的清香。可这禅语青石生呢,妻子就不甚明了。这时石阶的上头传来了琴声,如天雨散来,在柏树尽头的竹林子里飘散,犹如仙音渺渺。她催促女儿快一点,女儿红扑扑的小脸上,灵秀的一双大眼睛,稚气地问:“是莫老师在谈吗?”莫老师,名言琴,接近五十岁了,住在这竹林别墅里,只有一个中年保姆和她一起住。有一个女儿的,女儿出国去了,她在国外不习惯便从省城搬下来住。每个星期六教着三个女弟子弹琴。妻子的名字也有一个琴字的,只不过是月琴吧了。老顺初次见着,也觉得是种缘份,但觉得这女人冷,还嘀咕着怕吓着女儿。况且这別墅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就是一座庙宇。妻子月琴泛白了眼瞪着他:“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周折才拜上莫老师的吗?”老顺便不敢多言。女儿爬石阶累了,月琴回头喊:“快点,小雨卿,老师等着了。”卿儿仰起脸说:“妈妈,马上。”
竹林别墅是一座三层楼的小园子,典型的中式结构,红墙青瓦。进门的地方做了一个门楼,门楼上一块匾额,写着竹林别墅四个烫金坚挺瘐硬的大字,落款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写手,他的字別具一格,跟当地的很多书法家是不一样的。结体清瘦但雍容有度,显见是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写的。在这个城市里,可见这位老先生的刻字,不仅是在匾额上,也在门楼牌坊上,也见于碑林石刻。但商店、酒店的招牌他是不会写的,无论写字的人怎么求,怎么托人说话,只是不应。求的人越多,越是不应,大家也不敢有怨气出来。也可能是畏惧他的身份。总之,是一个高古而不落俗套的人。当时莫老师的女儿,叫莫鹤的,本是当地一位声名鹊起的女企业家,做着当今最红火的媒炭生意,每年有上百亿的销售,据内行人说莫鹤每年净赚1个亿,提起莫鹤,没有不知道的。大街小巷的人都愿意提起她,是因为他们认为她是本城里最漂亮的女人,肌肤如凝脂,长发及腰,是这个城市里大多半男人的梦中情人。城里的很多小混混想,骚扰她,不见时的那股骚劲只要见了她,都被她的美丽震撼,人人手足无措,个个呆若木鸡。这些混混背后称她为女菩萨,只要女菩萨在的地方,就有这些小混混给她烧香磕头,莫鹤后来发展为这条道上的黑白老大。有人愿意提起莫鹤,是因为她有本城最好的一张宾利跑车。有人真的喊她女菩萨,是因为她确实是很多穷人的救星。知道内情的人说她的靠山是省长,市长是她的情人。但她又是一个极有修养的人,一双玉指弹一手好琴,是本省最著名的钢琴演奏家之一。所以,她请得来瘦鹤老人给她写匾额,也请得隔壁庙宇的智和老和尚给她写对联。传言说莫鹤先请智和老和尚写对联,老和尚正在念经打坐,有小和尚不情愿地把她领进来。莫鹤本不敢大意,毕躬毕敬地站着说明来意,也不敢落坐。智和只睁开了闭着的双眼,说了一句:“奇人”便不言语。后来还听说,市长也给智和和尚递过帖子,智和和尚只以不是红尘之人来推托,硬是不答应,听说老和尚答应,是一个冬日的早晨,竹林里紫气袅袅,两只仙鹤振翅飞鸣。莫鹤正弹一曲高山流水,琴音与紫气缠绕,琴音与仙鹤鸣叫辉映,犹如仙人登临,仙境渺渺。智和和尚便写了一副对联亲自送过来。对联是:紫气升腾衔高山流水,仙鹤振翅迎蓬莱之人。字大盈尺,跟瘦鹤老人写的竹林别墅挂在一起。还更显圆润。
自从有瘦鹤老人坚硬瘦挺、雍容有度的字,智和老人透露禅机的字。当地一些书法爱好者,一些学佛,推摩易经而百思不得解的人,也来研究智和老人的这一幅对联究其藏了什么玄机在里面。关于智和和尚看见竹林別墅周边的竹林有紫气升腾,有两只仙鹤振翅飞鸣的传言在城里流传开来。传到当地一个有仙知仙觉的老人耳朵里,这个老倌是赵家村一位九十高龄的老人,人称赵寿鹤,跟智和和尚平时有一些交往。关于紫气升腾与仙鹤出现的事情,老人只是说,竹林別墅过去所在之地,有一清泉所聚之平潭,长宽各丈许,周围林草茂盛,常有仙鹤成群結队来引水。当时,称之为奇观。就把这条山岭称之为白鹤岭。智和老和尚从山东过来,已经几十年了,就选了这白鹤岭来做他的白鹤寺。白鹤岭,有地气存在,自古以来就有关于白鹤岭之地主女不主男之说。白鹤岭的顶上葬了很多坟茔,是民国时候本城旺族的坟堂。有仙鹤飞临,必主吉事,若白鹤不现,自有衰微之兆。寿鹤老人还说:“该来的自会来,这一切皆有定数。”老顺的朋友老申,他的妻子就是赵家村的人,便把这赵寿鹤的话说与老申听,自有一番添油加醋,老申又是见过赵寿鹤老人的,鹤发童颜,须发皆白,走路轻飘无声。老申向老顺传说的时候,又重点对老人的精气神作一凿凿之概括,可老顺是自不会全然相信的。老顺说:“天底下会有这样的事?怕是附会的人多了,添出来的。”这话也传到了市长的耳朵里,市长是一个有心的人,就找有关部门协调多给莫鹤十亩土地,让她在竹林别墅前面出资做一个人工湖,在湖里做有假山和园林,周围用青石铺路,做出各种回廊,还培植各种奇花异草。四周用红墙围起。莫鹤出资叁仟万元以上,把一个占地不足二十亩的竹林别墅打造得雅致、古朴。市里的很多会议都在竹林別墅召开。外地来的游客也把竹林別墅作为一个赏玩之地。竹林别墅渐渐地成为了本地的一张名片。在围彻红墙之时,智和和尚曾经跟市长有过争执,智和说::“不可彻墙关闭风水云气,周围倒可多培植林草。”市长不听。气得老和尚一言不发地走了。市长在门楼前面,青石路的正中用青石镂空做了两只展翅欲飞的仙鹤,倒也形态逼真。本城里的居民也倒不如逛东林山和西峰上的钟楼一样方便,竹林別墅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是莫鹤自家的居所。
东林山和西峰山上,各自有一座钟楼。两两相望,东林山上的钟楼晚上金碧辉煌,灯光的颜色呈金色,西峰上钟楼的灯光呈银色,金碧辉煌与银装素裹自是两个可以遥相呼应的。两座钟楼皆按道家的风格建成,各为七层。东林山上击晨钟,西峰山上则是暮鼓,所谓晨钟暮鼓,把这个东西长不足二十里,南北长不足五十里的上林城用钟声和灯光紧紧拥抱。东林山奇峭挺拔,山脚一淡水湖泊,方圆几里以外,水波浩渺,常有闲人乘孤舟于湖中垂钓,可谓是湖光水色,水波连绵跌荡,自有一番快意在里面。堤岸上,一家供电公司自种了一些樱花、桃花、杏花在上。每到春天,百花齐放,成群蜂蝶,闻香而至,可以说不辞辛苦,在百花丛中飞行穿梭。游人如织,花树林中,一些精致的竹屋、草屋、木屋隐藏在林木中,内设石桌、石凳,供来玩赏的游客休息、娱乐。要吃饭住宿,林木深处有临台宾馆。喜欢摄影的,自挎了相机,找一间临湖的房间,把相机透过窗子架好,只等湖面上的白鸟成群结对飞起,露出飞翔的各种姿势。一个怪异的摄影家说:“飞翔是鸟的表情,恰如人的笑。”被宾馆的人称之为怪鸟,他摄影的东林山下的东林湖里面的白鸟,多次在全国摄影大赛上获奖。因为图片宣传了上林城,怪鸟受到市长的大加赞赏。怪鸟却来去如风,无影无踪。但怪鸟却为女企业家莫鹤拍有写真集,有的抚琴而拍,有的依树一笑,有的是坐在豪车里的。在东林湖租当地渔家的小船,去湖上垂钓。在晚上乘着渔火,把钓来的渔烤着吃,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听波涛拍岸,夜鸟鸣叫。夜风起来,划船归岸,就宿于农家,惊起阵阵狗吠。早上起来于小径上,以为会遇着一个闲云野鹤式的人。
西峰相比于东林山则如一躺卧的美女,逶迤起伏连绵不绝。春夏是庄稼的海洋,秋天一轮红日托起,美艳动人如一脸色红润的美女头部,笑容可掬之处,照见荒草中一白狐跑出。一老农扬鞭挥舞,吆喝自己的牛群。它北连白鹤岭,南接古墓群。东林山高耸挺拔,它与莫鹤的竹林别墅、东林山、南古墓群同为上林城的四张名片之一。
仙鹤寺的三百余级青石,赵家村的赵寿鹤老先生说:“那是智和从建白鹤寺以来,每新收一个弟子,就新砌一级青石。这青石要翻过东林峰,与相邻的一个省份交接处,长有怪石,表面被一层黑土覆住,用铁扦凿却坚硬无比。”“是不是老和尚自己凿来?”有听着性急的人就插嘴到,另外一个人却说:“那些青石表面都有细致工整的凿痕,现在虽然明洁光滑,但长至少有3米,宽有2米,厚有50公分左右,重量起码超过叁佰市斤以上。这是凭个人之力无法做到的。”说这话的人是寿鹤的长孙,叫赵寒柏,在上林城一个完中教书。“不是说老和尚能飞檐走壁,还有倒拔杨柳之力。”另一个人显然是有些急了。这些极平常的青石,从小就看惯了的,反而隐藏了这些秘密,他是寒柏的发小,是寒柏小爷爷家的长孙。也就是寿鹤老人小兄弟的长孙,叫赵寒梅的。据说生他的时候,他的母亲见着窗外的梅花,便叫了这个名字,却长得浓眉大眼,孔武有力,一点飘逸的样子也没有。寿鹤见着他,就会想起自己祖上的血脉,翻开赵氏族谱,寿鹤这一支在明、清两朝,均出过武举人。家里还有祖上传下来的用于练武的重约一百斤以上,中间可以手握的两个碌石。还有沉重的大刀,这柄大刀仍然光泽明洁,重约80斤以上。寒梅平时就在自家园子里练习,虽不曾有什么招式,因为长久习练,也自有一副好身板。说智和和尚有功夫的,就是他。此时,在寿鹤老人的小院子里,冬日的阳光暖和地照射进来,使那些秋天就盛开的白菊,大如手掌,更是白得可爱。寒柏每到休息日,就给爷爷带一些好茶来。寒柏还买了一套茶具。自己亲自打深井水,亲自给爷爷煮茶、端茶。寿鹤老人独住一个小院,因喜爱素静,一个人独住。闲时养养花草,有时也做一些古意古句。自老伴走后,倒从白鹤寺里弄来了一座观音铜像,还有一个古香炉。对寒柏说:“这是智和开过光的,只要虔诚祷告,自会心神安宁。”智和还给了爷爷纸装的经书,说是心烦时可以念颂,心就静了。寒柏来看爷爷,爷爷正给观音上香,一面念念有词,一面眼睛就潮潮的。抬起头来见着孙子,寒柏说:“爷爷你又想奶奶了。快过来喝茶。”寒梅却推园门进来,引得墙角边横卧的两只白鹅引颈高歌,其中一只却伸长了脖子,歪着长嘴奔过来。被寿鹤老人一呵斥,白鹅便伸长了脖劲,高歌而去。寒柏便打趣说:“兄弟好久不来看大爷爷了,连鹅都认不得了。”寒梅脸上便有些惭色,嘴里却说:“大爷爷身子好,九十多岁的人了,眼睛也亮,耳朵也尖,让人省心啊。”寿鹤却说:“我们祖上有活一百多岁的人啊。”寒柏却问:“寒梅,你不是进了大莫公司吗?女老板是莫鹤,很漂亮的。”“你怎么知道?”“她跟市长来我们学校捐资助学,每年捐给学生的钱十多万呢。人很漂亮,皮肤很好,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好像是北方人。那双眼睛不是南方所拥有的。”寒梅便说他现在是莫鹤的私人保剽,莫鹤不是长得漂亮吗?上林城里有很多小混混盯着她,想打她的主意。市长也好像有这方面的意思,但莫老板不愿意。竹林別墅不是有瘦鹤老人和智和和尚题的字吗?引来很多人围观,有几个看起来不是好人。过一段时间还要去北方。寒梅说他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想起请大爷爷举荐赞智和,想跟着学俩手。
因为寒柏和寒梅的谈论,寿鹤便停了下来。老人瞇着眼泪呷了一口茶,抖动着浓密的胡须,便要开口继续讲下去。寺里确来了小和尚请老人前去。寒梅也嚷着要去,却被寒柏劝住了。
上林城里,最近发生了一桩怪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东林峰和西峰上的钟楼里来了两只白狐,同等大小,两只眼睛亮而发出媚惑之光,能摄人心魄,毛色如锦缎一般地光亮柔软,能学女人笑,也能学女人哭,笑起来如猫类狂欢,使人心神摇荡,哭起来若悲风苦雨来临,若泣若诉,像有冤魂在旁,让人毛骨悚然。敲钟的两个老和尚先是见着了狐狸,见其晶莹剔透,玲珑可爱,都伸出手来想去抓弄呵护一番,未捉住,手伸出半截,那狐狸眼里柔媚如水,若女人一般浪笑不止,且浑身抖动白色的锦缎。两个老和尚被吓得魂不附体,滚出钟楼来,回到白鹤寺,却一病不起。这些传言传说到城西保屠户的耳朵里时,他正用手里的大刀屠宰了一头流着眼泪的黄牛。先是几个帮工用绳子把它四脚纂住,一齐大呵一声,牛就结实地滚在地上。此牛不同常牛一样地哀嚎,反而连眼泪也止住了,倒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还伸了一伸脖子,等着保屠户的刀砍下来。屠户见牛如此垣然受死,心里一惊,手脖子软了,嘴里骂出了粗话,说这牛成了精了。跑进屋去倒了一碗烧酒喝下去,嘴里仍然骂着粗话,说这牛成了精了。这时保屠户的老婆正跪在一尊佛像面前,一面焚香烧纸,一面念念有词。她常年披着一块白色的纱巾,面色阴郁而惨白,每到丈夫杀牛的时候,她就要在那尊佛像前烧香磕头,给丈夫减轻罪行,而她自己先遭了罪,她总听到那些牛在大声地哭泣着,喊着冤枉。牛每喊一声,她的身体就如同被什么抽打着一样,间歇性地抖起来。她站起来抓住丈夫的肩膀,眼睛里充满了恳求。保屠户一甩肩膀走了出去,扬起大刀自黄牛的脖子砍去,一股热血直冲而起,高有丈余,喷溅在园子里的一棵古柏上。一群乌鸦飞过头顶,黑鴉鸦的一片,飞向东林峰而去了。保屠户的嘴里仍不干不净的,屋子里的老婆却大叫一声,闷声倒下。
女人醒来却说着糊话,说是那条牛刚买来,拴在院子里的古柏树下,不停地说着话,它说它生在隔壁省份,生它的时候,妈妈难产死了。那家的男主人是一个善良的人,就抱着妈妈的脖子哭个不止,一面哭,一面说:“牛啊,牛,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你已经下了十个娃,个个健壮,个个卖得好价钱,你是立了汗马功劳的。靠你有了新家,靠你大女儿有了嫁妆,靠你大儿子成了家。本来指望你生下最后一个娃,给小儿子攒学费。可如今……”男主人哭着昏死过去。村子里的人来劝他,还有几百斤好牛肉,还有一张好牛皮。他还是给妈妈葬在了南山坡,还做了一块叫做“牛坟”的石碑。黄牛说:“那男主人可好了,用猪的奶水喂它,那小男孩也真好,人瘦瘦的,眼睛很亮,声音很高很脆……直到有一天,男主人去背煤发生塌方,把腰杆打折了。才卖它的,那时候它已经很高。”
“它走的时候,小男孩哭得好伤心。把它卖到上林城已经十年了,它给上林城的主人挣下一幢房子。人好恨心啊……”
牛就哞哞地叫,叫完就淌眼泪。牛说:“它死后,要去白鹤寺出家。”屠户见老婆说出这些话来,也是被吓得不轻,以为是牛魂附体,但又想起白狐作祟的传言,便把他那沾了很多牛血的大刀拿出来,放在佛像面前,用香火熏,用纸钱烧。他准备去一趟东林峰上。
仙鹤寺里的小和尚,面容清秀,在眉宇间有一块小小的疤痕。寿鹤老人虽然年逾九旬,但走起路来却不费力,也不用孙子寒柏给他的龙头拐杖。他跟在小和尚的后面,神情飘然,从神情与步伐来看,也就是七十出头的人。谁能看出他已年逾九旬,这个中的奥妙,除了遗传基因外,还可能跟老人乐善好施的胸怀有关。赵家村在白鹤寺的后面,它所处的位置,白鹤岭是它的延伸耸起部分。白鹤岭凭借林木茂盛,有白鹤飞临,白鹤寺,竹林别墅而闻名。从赵家村出来,距白鹤寺也就一里多地,中间穿越赵家祖茔。赵家祖莹左右各有一山耸立,人称将军把门,后面古树参天,百鸟欢鸣。坟堂座落之处,山峰缓坠,犹如一手掌托住。赵氏后人大多身体强健,长寿之人很多,每逢乱世,必出行侠仗义之人。穿过坟堂,上一缓地,往北直走,便就是白鹤寺。只听寺里钟声悠扬,应该是寺僧早祷的时间。寿鹤老人驻足在自己的祖茔面前,只见一群山鸡惊起,如彩云掠过。小和尚锐声叫起“野鸡!”“不是野鸡,叫山鸡。”“好漂亮的尾巴。”小和尚显然是童心未泯,兴致起来,便往松林中紧走了几步。却惊起一只鹿一样的兽来,高跳着,淹没在远处去了。赵寿鹤老人柔声问道:“有几岁了,孩子?怎么不读书呢?”小和尚便红了脸,眼睛潮潮的。寿鹤便不再往下问,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小和尚闷着头,也没有了兴致。到白鹤寺时,智和和尚已经立在门口,手里拿一串佛珠,眼里含着笑。寿鹤心里一惊,智和又多了几分淡定。淡定是一种高深的功夫,洞穿世事万物方能做到。“老施主!贫僧有礼了。”智和双手合十,向寿鹤老人深深地弯下腰去。寿鹤老人却大叫起来。“你这不是折煞我吗?”也赶忙向智和弯下腰去。在两人互相问候之时,小和尚却窜上石阶,往右边拐进迴廊里去了。正中一个池子里,惊起一条小红鱼,翻跃起背来,露出一个红红的脊背。这不是成了精了,寿鹤老人这样想。一群建筑工人正在忙活着,在做一个菩萨的身体,看底座的架势,是要做一个大家伙呢。智和介绍说,这是市长批的字,大莫公司的女老板出的资,要建一个接近十米高的观音像。左有西峰,右有东林峰,还可以俯瞰着南古墓群。整个上林城就在观音菩萨的环抱庇佑之下。这时大莫公司的赫经理跑了过来,见智和和尚手拿佛珠,和寿鹤老人飘飘欲仙地走过来,工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拿眼睛看过来,有的人还说出话来了。智和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单手托住佛珠,只等郝经理说出话来。
郝经理说:“我们很小心的,大师,好好地护着你的千年梅。”“这就好。”智和和尚说完就走了,郝经理也就把话打住,望着大师飘然而去。这时的观音像亦做了身子,正要做颈部和头部呢。做好以后,要用石膏粉身,要做得跟柔软的肉身一样。
“你什么时候收我为徒啊。”这本是寿鹤老人的一句玩笑话,智和只是笑笑。寿鹤老人说,他是俗务缠身,总忘不了死去的老妻。智和说:“你是孤单了,你只要有时间,就可以到庙里来清修。出家是不一样的。”“我还是丢不下我的小院子,虽然寒酸、还是舍不得。”“你还是出不了家,你没有深仇与深爱。”这时,刚才的那个小和尚又钻了出来,端着一个青色托盘,托盘里两杯热气騰腾的茶水。智和和寿鹤两人已经在禅堂里坐定,禅堂干干净净,中间一个茶几,茶几旁两个蒲团,背后挂一松间梅鹿图。鹿正在啃一丛草。小和尚把茶水放在几案上,便就退了出去。
清杏用她的食指扣了一扣老顺的手心,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涌上来。老顺有种异样的感觉,清杏却凑上来,她的小嘴里呵出的热气,在她的耳朵根子边也是麻酥酥的。牛肉馆里来吃早点的人逐渐多起来,有戴副眼镜的人,在靠左边的墙角,拿眼睛往他们两人瞅,老顺忙把身子挪开来,脸上就不自在起来。老顺说我要半斤生牛肉,清杏却挤眉弄眼,又是闪眨两只大眼睛,又是撅着嘴唇。硬是不称牛肉给老顺。这时又涌进来一帮人,看样子是上林完中的老师。煮早点的师傅喊:“清杏,切起一斤凉片来。快点,不要叽叽喳喳的。”顺势深挖了老顺一眼,一股凉气从脊粱骨串上来。院子里却传出了歌声,说是牛啊牛的。接着就有大声地呵斥,睡下快睡下,这样地喊出来。馆子里静下来,吃米线的吧唧声,还有吸鼻子的声音也停止了。保屠戶在院子里大声地喊:“清杏,清杏!”清杏来不及答应就跑进去了。园子里的古柏枝叶繁荣,一大早就飞来两只乌鸦在树上兀立不鸣,倒使得响的越响,静的越静,略显一点恐怖的气氛。保屠户的老婆赤身裸体跑出来,屠户在后面追。清杏忙找了一席毛毯给她盖上。但她紧抱住了那棵古柏摇,摇下一些枯了的柏针,摇得两只乌鸦,突然“鸦”的一声飞走了。保屠户用力把老婆抱回床上。清杏见地上一片狼藉,平时女主人拜的菩萨歪在一边。地上有一麻布口袋,清杏明白口袋里肯定是那把用来杀牛的刀。女主人被按在床上,双嘴颤抖,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只听见院门哐啷一声。原来吃早点的几个人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把头伸进院子里来了。被煮米线的男人哐地一声关了。“走了!”这伙人哄地一声散了。上林完中做早操的号声吹起来,“你看见什么?”有人幸灾乐祸地问。牛肉馆的生意是很不错的,又有一伙人涌进来,进来的人一个黑胖汉子说:“过一久,要去白鹤寺看大佛,要给老娘烧烧纸,上上香。”另外一个光头男人就大声地说:“这一大清早,说这话多不吉利。”原来他的老娘已经死了十年。黑胖汉子还说昨晚上老娘托梦给他,说她在那边想买一头猪,还少二百大钱。叫他找一个寺庙烧给她。光头汉子瞪起眼睛来了,黑胖汉子便不再说下去,嘴里却喊:“米线,快点!”声音急促而有威力。另外一个留胡子的男人却说:“昨晚上,又梦见了莫老板。”光头男人便吼:“你他妈的该找个女人結婚了,你小心点,当心赵寒梅把你的脑袋扭下来。”留胡子的男人嘴角留出涎水,一脸的坏像。其余几人也都默不作声。
老顺见清杏不出来,也要了一碗米线吃起来。院子里安静下来,女主人闭上了眼睛,一大颗混浊的泪从她的眼角淌下来,濡湿了她白色的纱巾 。清杏把她的纱巾理起来,把她的耳朵堵得严严实实地,她的那个声音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精神和血液里,堵是堵不住的。保屠户提着麻袋走了出来,在穿堂里遇上米线师傅,两人对视一下。
清杏出来,跟老顺低低地说:“上次去临台宾馆吃饭,老申偷偷地摸她的手,你的这个朋友很好色。”趁米线师傅出去,清杏便把牛血冲起来老板娘疯了的怪事快速地告知了老顺。老顺吼起来,红红的嘴唇更丰满了:“这有什么奇怪的,牛就是杀了吃的,你挤眉弄眼的。还以为我们怎么了?”“你不怕?”“不怕,给我来一斤,键包位置的。”
老顺提着牛肉,横摔着身子走路。一面想着老申还真的下得了手。
一个老人在外面狂声咒骂,声音很高的,太阳出得很深很溫暖。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生活区里面的桂花树郁郁葱葱的,几棵高大的雪杉树也是威荣昌盛,这些树木在冬天有一种奇特的安静和肃穆。老顺说:“在期待着一场雪,我们也在期待着一点什么,身体里面充满着安静和期待。”月琴正在看着女儿雨卿弹琴,女儿的手腕又塌下来了,手握空间也不够,小手指又秀出兰花指的样子。月琴又高声喊起来:“把手腕抬高,不要塌在琴键上。指法又错了。”“莫老师是怎么说的?”月琴的声言高而严厉,还动手去拉扯女儿的手指。
雨卿说:“妈妈,你把我的手弄疼了,还不说道歉。”老顺也在一边说:“快道歉。”月琴就吼了,嘴角尖尖地突起。“死出去,只要你一在家,姑娘就搓脚撵手,说什么都跟你对嘴学舌。”这时,老人的咒骂声传过来了,小雨卿露出顽皮天真好奇的眼神,“是谁?”还把身子也从凳子上立起来,一幅要往窗外看的样子。老顺敢忙说:“快座下。”月琴就用苍蝇拍来拍,女儿坐下来时,就哭出眼泪来,抽抽嗒嗒的,老顺就狠了声“你还是适可而止好。”月琴声音更高了,把老顺撵出屋来。老顺走出屋来,女儿便停止了抽泣。老人站在小区的院子里大声咒骂,引来了生活在院子里的一只跛脚狗的围观和做威。老人咿咿咿呀呀地用当地方言骂出了很多脏话,那只跛脚狗只要老人一停止咒骂,就发出“汪,汪”的吼声。还有围观的几个小孩子,停了骑着的单车,也是一脸稚气地盯着老人看。其中一个单车轱辘较宽的,看起来比其他几个孩子较为雄壮的,把单车的前轮就抬高起来,如一匹愤蹄扬鬃的骏马,引得老顺连声赞叹。那只跛脚狗也安静如猫,眼里幽蓝幽灵的。
楼上传出卿儿的琴声。老人又咿咿呀呀地骂:“……昨晚上,儿子又住宾馆去了,好好的人,又住什么宾馆,这会子的人也不好好管管。……”
老人前几年死了老伴,儿女也不好好经管,脑子便有些糊涂。老顺凑上前去:“大妈,屋里的水管漏了。”老人便回转身急步走了。说也奇怪,只要说“水管漏了”这个老人就会急转身往家里走去。这时小区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阳光在路面上,孩子们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那只跛脚狗在阳光里驻足着,很有些神勇威武的样子。雨卿的钢琴弹得很顺利的,琴声畅和地流泻出来。这么小的孩子,已经是很可贵的了。
“音乐的每个毛孔,都可以拓展为抒情与哲思的孔道,而且会越来越宽。”“终奔大海。”言琴老师不多言语,五十多岁的人,皮肤白皙犹如冷月光。远观俏立如花,风姿绰约,近看悄立无声,仿有万般之语却又默而不言。她认为卿儿学琴靠直觉不靠记忆是一种天份,于是,便有了上述的言语。“可她的手法不对。”月琴争辨到。“可以慢慢来的。”莫老师平静地说。因为对这个孩子的喜爱,便允许月琴带孩子在竹林别墅园林里面转一转。
还要保姆跟随,保姆是一个不言语的人,不是本地人。也同样皮肤极好,年纪还长于莫老师。可步履仍然轻捷,问她是不言不语的,只拿眼睛盯人。
街上的行人不少,因为太阳很溫暖,街两边的枯枝直指天空。天上的颜色是灰茫茫的,如同一个失意而又解不开情结的老年人的脸。上林城从西至东,从北至南,两条主街道,又分布出许多小巷道。如同一个人脸上的皱纹,随着时间的流逝,清晰的越见清晰,模糊的也越见模糊。生活在上林城的居民,不知是人粘在路上要走路,要走下去,方叫做活的人生,还是路压迫着人去走,越走越没有了生气,这就叫机械的生活。越来越快节奏的生活,把众生挤在一起,然后,做出同一张情绪郁结的衰老的脸孔,充满焦虑,机敏和狐疑,狡猾和冷漠。就像今天的天空的颜色。自从敵钟的老和尚病倒以后,上林城已经没有了音乐,没有了声音。是一片死寂之城,听说东林湖里面的鸥鸟无缘无故地从空中掉落洁白的羽飞,又哀鸣着从空中毕直落下。湖面上还泛起一层死鱼,湖周围的老百姓喝自己院中的深井水,中毒而透身起红点,神经还异常兴奋。送到医院抽血化验,说是水中有一种超标的化学物质,怀疑是东林湖上游一个化工厂超标排放引起的。摄影家怪鸟从空中拍下的吃了湖中死鱼的白鸟,不停地用嘴啄食自己的羽毛,直至浑身血点从空中笔直坠下疯狂而死,登在省报上,引起大批专家的重视。上林城处在风口浪尖上,成为舆论的焦点。
老顺走在街上,心头想,起那些死了的白鸟。有一次,他和老申俩个人,在一个黄昏曾经租过小船,到湖心看过它们自由地翩飞,老申说:“要是成为鸟,该多好?”“有什么好呢?”“有一片可以放飞的天空。”当时老顺还想着哪一天一家人一起来,卿儿只要见着白鸟,那种抓狂的样子,使老顺似乎又回到了童年。
街边有一家信了关帝的人家,两边红漆的柱子,柱子上做了一幅朱砂烫金粉的对联,说的是“青龙偃月斩杀无道,赤脸美髯丹青春秋。”里面拜的是关羽,用檀香木雕刻的,只见关帝威风凛凛,跨下赤兔,双脚跃起,关羽手握青龙偃月,气势冲天斩杀无道而来。只见几个老人轮流给关帝圣君上香,因为长年烟火熏染,关帝的赤脸已经变成黑脸,却越发威严。内中一个老人见老顺神情专注,特意说:“这是从成都请来的佛。”老顺觉得纳闷:“可关羽不是四|||人啊!”
“他的大哥的英灵在四川啊,他肯定也在四川啊。”老顺见着老人意味深长的眼神,顺着老人的手指之处,老顺见着了泥做的刘备和张飞的像。刘备是着了皇袍的,张飞却拿丈八蛇矛。老顺想只有这关公忙啊,人不在了还要在这人间忙个不停。他一面想着,下面坐着的几个老人却敵起了鼓点。鼓声一起一落的,敵鼓的老人着青杉,着道帽,面容慈和,口中有词。循着鼓声一起一落,老顺见着了一个天井,天井中一颗绽放了的腊梅,独放了一朵奇绝,俏而不艳。老顺觉得身子轰然一响,闻到了梅香听到了梅语。梅说:“我们前世有缘。”
老顺心中嗯了一声。梅说:“你见着了我最美的花容,你要有一个心愿的。”老顺还是嗯了一声。这时天井靠左边的一个耳房开了。走出来清杏,老顺才停止跟梅的对话。梅最后说:“可意的人来了。你可不要忘记啊。”
送出清杏的人是这个院子的主人,却年轻率气,老顺略知一二。据说也姓关,还是关羽的第110代孙。只听清杏说:“等他回来就来接你。”说完就紧走了几步,来拉老顺的手。老顺赶忙回避了,忙问:“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清杏不说话,只来拉他的手。老顺要了泥做的刘备像和张飞像,刘备的要贵一点,100元一个,张飞的只要80元一个。老顺不嫌贵,开了钱就走了。清杏却埋怨他买贵了,又不讲价。老顺说:“菩萨是无价的,只要你相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嫌我粗手粗脚的。”老顺说:“不是。”“那是什么?”逼得清杏动起手来。搔老顺腰处的痒。老顺说:“我已经不是处男了,不会痒了。”清杏扬起了小拳头吼道:“谁叫你说这个?”老顺唉地叹出声来,幽幽地说道:“心里再不装了俗事,只装个泥菩萨,把它塑活,具有人心人语。”“你是不是跟嫂子吵'了?这么不高兴,无聊。”说完一溜烟地跑进小巷道里去了。
上林城的皱纹张开又合拢,它的嘴巴在说话,有历史的,有现代的。老顺是一个听者,也是一个代言人,又什么也是。混混沌沌,源于苍茫,又归于苍茫。街上一头小狗穿着衣服走过来,怪模怪样的,他觉得自己也穿着衣服啊!
老顺这几日觉得特烦,脸上便没有好看的颜色,他崩着个脸,昂着个头。像只好斗的舄,又像只想要炫耀的孔雀。对月琴是带理不睬的,不用正眼看她,有时鼻子里还哼哼的。月琴也觉得无趣,做饭的时候甚至弄出很大的声响,老顺听不惯了,示威似地撅着厚嘴唇冲过來,怒声道:“你甩什么甩?”月琴扬起手中的锅铲,倒把老顺吓萎了。女儿雨卿在一旁帮腔,说:“爸爸,你在吼,我就要揍你了。”把老顺逗得大笑。顺眼看去摆在书桌上的张飞,一身轻闲,着便装不佩戴长矛和宝剑,只不过大眼虬须,看起來憨态可爱。老顺倒佩服了这做活计的师傅,做个常人的张飞,做出一份自在与洒脱。一束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来,恰好印在了那颗兰草的叶片上。叶片上浮了一只小蜘蛛,这小虫自吐了一些白色的丝线,做了一个巢在叶片上。老顺喊:“宝贝,快看小蜘蛛。”那小蜘蛛似有了某种听觉,嗖的一声,顺着一根无声无影的线消失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硬瓷了的白,硬是见不着这小东西的身影了。月琴在厨房里喊:“雨,练练钢琴就吃饭了。”雨卿在看着动画,硬是不动。月琴过來把电视关了。恨了声:“一天只认得望电视,是谁教你的?”雨卿低着头,很委屈的样子,坐到钢琴旁。音乐流泄出来的时候,眼泪也躺下来。老顺柔声地对女儿说:“宝贝,妈妈是对你好,学了是你得。学了像哥哥一样,成为一个世界级的钢琴演奏家。”莫老师说:“这孩子有音乐流动的情绪,不偏执,跳跃而有灵性,活泼而有力量。”前段时间莫老师病了,竹林别墅里没有了琴音飘渺,说也奇怪,竹林里也没有了紫气。雨卿硬要给莫老师送一朵花去,老顺拗不过,顺着石板路拾级而上,老顺在智和题的对联前停下来,觉得这对联并无多少深意,反而有逢迎之意,心里觉得这和尚变了,佛也怕要变了,专长了媚眼,只对有钱人笑。雨儿轻敵了门环,门开时:“奶奶,这朵花送给莫老师。”并对这个面容,并不老的女人双手合什。老顺觉得这女儿如同换了一个人,被惊得目瞪口呆。这女人像是住在这照壁的耳房里,专为了看门和开门的。这女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容,拿着那朵花,走过水气升腾的迴廊。莫老师拿着那朵小花,眼里淌出了清泪。
老顺看着女儿的小背影,越发觉得可爱,琴声欢畅。月琴做了一个青椒炒火腿,一-个番茄炒鸡蛋,一蝶小牛肉炒伴香琼,一大碗苦菜。饭只盛两碗。老顺见没有自己的份,又嘟起了厚嘴唇,铁青了脸,自去冰箱头拿一份凉伴猪耳,舀了一碗饭,独自在一边儿吃。“爸爸,给你。”女儿夹了一筷子火腿放在老顺的碗里。老顺深挖了月琴一眼,恨了声:“还不如女儿!”“怎么了,你恨得很,还不去外面找一个。”“你以为你有多稀奇!”雨卿说:“爸爸,闭嘴。”两个人便都不敢出声。老顺觉得没意思,低着头吃完饭,走出门来。
穿过几条街,走过几个巷,遇着的都是一些陌生的脸孔,路旁一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很隐蔽的,字弄得歪歪扭扭,像那些不正经的女人乱扭的腰肢,但也看得清楚,说一个姓林的人在一个古城里刨得一些青铜器,上面有象形文字,若有识得者,便当场绐予1万元奖励。围观的人有好几个,有的人还当场吐了唾沫,有的人默默地走了。老顺也不以为然。标明的地址是在枫林街,隔清杏所在的牛肉馆倒是极近的。老顺还是想去听一听鼓声,再去看看清杏。老顺觉得后面有了哼呼的声音,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一面走着,一面自言自语,说:“从那边来,从那边来……”一面说着,一面就拐进墙角去了,从墙上就露出一张俊俏的脸,披肩长发。老顺便觉怪异,急急地往前走去,心却哔哔地跳起来。内心就想到不该那么想月琴,的,这不是畜生吗?觉得这内心的不畅和,也是欠了女儿一个平和的心态。等到了供奉关帝的庭院前,那个姓关的男子正在上香,请关帝神,给跪在下面一个面色腊黄,精神疲惫的人还魂。下面鼓声很急,跪在下面的人脸上渐渐渗出汗来,软沓在一个中年男人的怀里。关姓男人上了香,烧了纸,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对着关羽的像三拜九叩,就把那张纸拿来放在中年人手里,就说:“可以了,这只是镇邪,只可以医邪念,不治真病。”那男人就抚着那病人走了,鼓声停止。院门大开,这一群着青杉的人走进去。院中的那颗梅花又绽出几牧,红艳而脱俗,但最早的那朵却蔫下去了。含了一腔幽 怨:“你的心中只想着鸟事,倒把我忘了,你要再去爱一个人的。”说完,那朵最奇绝的梅花就萎谢下来,落在地上成了一片水。老顺的心又哔哔地跳起来,他发觉一股凉凉的东西在脸上流。老顺赶忙离开这里,向枫林街走去。一只被关着的白鸟在笼子里,挂在一棵冬青树上,伸长了脖子却叫不出声来。老顺赶紧往前走。
月琴见老顺推门出去,心里也觉得不耐烦。就问:“你要去哪里?不会把碗拣了再去?”老顺不言语,甩着出去了。倒是雨卿明了妈妈的心里,急忙说:“妈妈,我来拣,我来拣。”她的小手就迫不及待地端起碗来,望着她敏捷而灵活的小小身子,月琴的内心得到了多少安慰。“女儿是妈妈暖身的小棉袄。”“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陪着她一起长大。”这话说得确实不错。月琴的内心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惆怅,看着懂得事体,活泼快乐的女儿,这内心的惆怅又多了几分。女儿把碗筷收拾进去了,卷起了小袖口,高兴地说:“妈妈,我来洗碗。你不是说要做家务事才是妈妈的好宝宝吗?”雨卿挤了一些冼洁精在小手上,打开笼头,一股清亮的水就冲出來,打湿了她的袖子。月琴就心疼起来,赶过来帮她卷起衣袖,柔声地说:“宝贝,不要你洗,妈妈来洗。”但雨卿仍然坚持着说:“我来洗!妈妈,我会洗!”月琴只好依了她,从水笼头里放出热水,把洗洁精放在里面,一些浮起的小泡沫就照射了阳光的色彩,女儿就把小手伸进那些泡面的光与影里面去,挑出来细细地看。也只有三个碗和三双筷,月琴也就把洗碗布给女儿,雨卿也就和着了那些泡沫认真地洗起来,小嘴上露出认真快乐的样子。雨卿说:“妈妈,你过去,过去。”硬把月琴推到客厅里来。她是怕妈妈干扰了她。客厅里一片沉寂,只有水笼头里流水的声音。月琴一米六的样子,面容姣好,略微胖了一点,体形丰满。她常常掂起脚尖,在镜子面前欣赏着自己。“是不是有点唐朝的古典美?”还对走上前来的老顺竖起兰花指。老顺说:“你这是自恋。”一种不以为然的样子。妻子身上弥漫着一种味道,这就是女人的味儿吧,只有真正的女人才有。他只要感觉到这种氛围,就会令他心醉神迷,月琴的每一个动作就充满了神秘的魅惑,神奇的召唤,他的每一根神经就会繃紧起来,他的内心就屈从了这种召唤。她让他神魂颠倒。他们每次争吵,老顺独处的时候,总感觉到自己内心的私语,在责备自己是个畜生。总听到月琴的哭泣声。老顺知道这是个幻觉,但这幻觉有力地升起来,掐不灭,盖不住。这就是缘份吧,是要了命的。
雨卿任水流冲着自己的小手,觉得好玩极了。一股阳光照在月琴的脸上,她好看的脸很亮洁,很幸福,已没有了一点阴郁。“洗完了吗?宝贝?”“妈妈,洗好了。”月琴夸了女儿,把洗干净的碗筷拣好。“我们出去玩。”
“太好了,我要去画石膏像。可以吗,妈妈?。“可以。”
雨卿跳了起来。
枫林街右拐,中间青石围成一圈的大白果树,据说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恰好矗立在两街的交接处。这棵大白果树,这在当地已经成为了吉祥树,在它的下面有个石做的香炉,还有柱香在上面袅袅地烧,上面的树枝上就系了很多红带子。为孩子祈求长寿保命的人就来这里烧香系红带。这倒比白鹤寺供奉菩萨拜求和尚来得直接一些,也比拜关帝来得方便。来拜这棵神树的多是住在玉林街,租了铺子做生意的外地人,这源于一种更早的习俗。玉林街上本用了青石铺就,是一条步行街,从枫林街过来,拐过白果神树,直奔入眼帘的是一座“福德将军”第,上面有明朝皇帝题的“荣国增福”的匾额,现已经成了省级文明单位,专门有人把守。里面是五进的四合院子,在正房后有一个小花园,专种了牡丹和勺药,每到花季,牡丹大若手掌,有墨,粉,红三色,勺药也开得娇艳欲滴。这本是大明朝辅佐过开国皇帝罗将军的宅第,几百年的风雨下来,经后人不断修补仍巍然不倒。平日玉林街也倒悄然有序,繁荣的后花园里,似乎听得到罗家三小姐的欢樂声,院子正中塑着罗将军的铜像。此时,宅第门前,两个怒张大嘴的石狮子前面,聚集了东林湖周围几个自然村的村民,打着一张“还我东林湖”的横幅标语,有人大声喊着“还我东林湖”的标语,有人爆着粗口:“罗东第,你这个辱没祖宗的杂种,你滚出来。”有几个光头的人就推搡着警察向门口挤去。赵寒柏带了上林中学的部分师生,打出“关闭化工厂”“还我白鸟”的标语,带领学生齐声呐喊,但大门紧闭。后来,这些人不知谁出了个主意,轰的一声向市政府请愿去了。有的就索性拿了唢呐高一声低一声地吹起来,几个光头趁势掀了路边的摊子,吵闹声和哭闹声也就起来了。尾随着的人群一下子增到上千人,把一个龙林街堵塞住了。一时所有的人语塞,汽车的嗽叭声也冻住了,大家只齐声地喊“还我东林湖”“还我白鸟”。月琴带着雨卿去小广场画石膏象,恰被塞在了龙林街上。雨卿问:“妈妈,是谁死了?”女儿是见过人死出殡的阵势。月琴也不明究竟,只问路边的一个老人。老人提了一个鸟笼,也不说话,只指了手中的鸟,又高喊着:“还我白鸟”。也许是太挤的缘故,这个老人喊着就软瘫下去了,有几个学生就喊“有人晕倒了。”就抬起老人往前面挤,前面的人就让出一条道来。月琴带着雨卿挤出来的时候,广场上少有几人。只有广场上那个猴子的雕塑神气活现。一阵警笛声大作。雨卿己经坐在一家靠南面的店铺里描绘一个小公主的石膏像。广场上一片沉寂。一群白鸟从广场的上空飞翔而过。
小和尚在白鹤寺里的这些日子,也倒舒适清闲自在。除了给寿鹤老人端水洗脸洗脚以外,也倒无多少事情。因为天性和年龄的缘故,这人间的忧愁,也就不会袭上心头。他每次给寿鹤老人端水进去,常要路过大殿,穿过迴廊,一处竹子茂密清幽之地,一个雅致的小阁楼里面,就暂时住了寿鹤老人。寿鹤也难得清静,白天跟着寺里的和尚念念经文,敵敵木鱼,吃吃斋饭。心里也淡定了很多,不再想念亡故的妻子。倒时常记挂自己小园子里的那几株菊花,还有那只看家护院的大鹅。供着的菩萨看来是冷清了,无人烧香和念经。寒柏的妈妈,一个五十开外的人,除了有些风湿麻木之外,身体还健硕,在家里务一点菜园,平时有从城里面来,一个姓兰的三十开外的女子专门来收。这女子长了一双大眼,水汪汪的,是一双能说话的眼睛,讲话的时候,嘴唇未动,眼睛先笑了。寒柏的妈妈笑她是个狐狸精,不见得是一个庄稼人的样子。这兰女子说她的男人是城里的老师,己经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图她给的价钱要高一些,兰女子却喜欢她家菜的品质,到蔬菜供应市场上有一个好的销路。兰女子的菜好卖,除了她有一个好的长相,一种乐善态度。主要她的菜有自然的品种,是靠了泥土和自然规律培植出来的。吃了她的菜的人,心态平和,少生妄念。她的顾客主要是一些居家过日子,懂得柴米油盐酱醋的家庭主妇。寒柏的父亲除了耕种几亩土地以外,主要是喂养老牛,耕种出来的粮食和草也是用来喂牛。牛喂得膘肥体壮,村里的人说他前世一定是个牛王,凡经他调教过的牛,极易长膘,个个体态丰硕、敦厚老实,悠闲自得。牛肥得苍蝇也趴不上时,就卖给城里的保屠户,可以卖个好价钱。前久他把自己从省外买来的一头耕牛也卖了。那牛已经陪他十多年,已经有了人的灵性。他常常抚着它短突的牛角时说:“牛啊牛,我要把你养老喂老,舍不得真卖你出去?”那牛似听懂了他的话,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对着晚风吼叫扬尾。他明白了它是懂感情的,便也在晚风中笑,像星星一样地亮。寒柏笑父亲的痴,但对这条牛也有十二分的好感,,闲时也给它添水添料,它便摇头晃脑地感激。前段时间,它突然在黄昏在夜深人静哞哞吼叫,寒柏的父亲长柱心里面咚咚地跳,这年头会有野曾?起来一看,这牛静立着,在灯光下涌起一长串一长串泪水,长柱觉得诧异而惊吓,一连半月以上,这牛夜夜如此。有一天晚上长柱梦见牛跟他说话,他见牛弯身变成了一个男子,穿着一身的黑衣。长柱觉得奇怪,这跪着的人却说开话来。他说:“主人,我要走了。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长柱从床上爬下来,拉着他的手,未说话先就泪如雨下。他拉着他的手摇,问他为什么。他冷静地说:“我妈妈找我了。明天早上保屠户来你就把我卖出去吧。”长柱醒来是一个梦,惊得一身冷汗。奇怪的是保屠户也来了,长柱到牛圈里去看它,它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脸上如洗过一般,已经沒有了泪痕,透身毛色闪闪发光。长柱就流下泪来。昨晚上又梦见了它,长柱知道是它来了,弯身又变成了一衣黑服的男人。他说:“主人,我的灵魂已经到了白鹤寺,烦主人去给菩萨烧香,菩萨才放我的灵魂去见我的妈妈。长柱便被吓得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早上,兰女子来买菜,只不过是强装了笑脸,脸上有一块青黑的地方,寒柏的妈妈常氏也不好多问,只觉那女人讪讪地,也不搭多少话,收了菜就走了。寒梅的妈妈林氏抱了一捆青菜荒荒地上来。老远就喊:“嫂子,人呢?”常氏说“谁呀?”
“还会有谁?兰女子。”“你不是自己卖吗?”寒梅的妈妈林氏说:“你兄弟吃坏了肚子,我只得在家做饭。”“吃什么吃坏了肚子?”“去林家村吃酒席,可能喝的酒是假的,现在只喊肚子疼。“你大哥家嫁姑娘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常氏很有些怨怪的意思。林氏说:“寒柏去了呀,还带个凛亮的姑娘去。”常氏惊了一下“真有这回事?”这时长柱灰沓沓地从屋里走出来,林氏喊了声大哥。长柱扬起阴郁的脸吩咐媳妇:“我去白鹤寺把爹接回来,你要给他的鹅喂食。”常氏吼道:“你各人喂了再去,我可不敢去。”
长柱背着手走远了。常氏跟林氏讲出这翻话来。前几天晚上,常氏去公公的院子里给鹅喂食,那鹅也就伸长了脖子,大叫着过来。喂完食,给供着的菩萨上香。平时不害怕的,因为是自己家。走上石阶时已快要入夜了,推门进去,点上蜡烛,只听外面的门轻轻地响,像有人走进来,蜡烛就扑地熄了。回去跟你大哥说还被骂。林氏说:“是不是大妈回来了。”林氏说的大妈就是寿鹤的亡妻。寿鹤常摸着给他送水的小和尚,常爱怜地问他一些话。小和尚送水的路上,要经过大殿前的一个池子,池子里有一条金鱼,只要他经过,就会翻跃而起,露出小脊背。他也会痴痴地望着。
玉林街横穿过去,便就是仕林街,街中间是一个长袖翩然的年轻人石像,左手拿了一书卷,头上扎了一方巾,双目坚毅投向远方。从玉林街步行过来,内心雅静轻闲而肃穆,要不是有了东林湖附近几个村的村民,來了矗立在玉林街上的罗将军宅第前闹事,平日的玉林街上,只要看一看古色古色的宅第,高大巍峨的门楼,明朝皇帝的题字,历经几百年岁月的侵蚀仍然威武怒目的石狮。就觉得这上林城里是有非同凡响的历史积淀。还有隐然健活于人们心目中的罗家三小姐的动人故事,依然在肃穆的玉林街上游落而让玉林街上的青石板路悠悠回声而动人心魄。仕林街敞开的不是这安静有声的肃穆,这里平时热闹非凡,各种古旧图书,金银玉器店分列两岸。仕林街打开的是一种热闹中的安静,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石刻之后,又有几个石刻之人,只不过有的是涂了黑色,用深色的漆料,脚下面一尺见方大小的用玻璃盖住,各写了自己的生平,晚上玻璃里面装了明灯,给来玩的人以赏鉴。各个石像背后,各有百年以上的柏树立着。走过这些柏树之后,有一座石拱桥绵延而起,下面一条清亮亮的河,晚上灯光映在河里,显得幽深而不可测,夜深人静流水的声音回旋如钹声如鼓声。左边陈林的是金银玉器,珠光宝气,有贵妇甩着纤细的美足,发出金属般的琅琅笑声,或着了裘皮大衣,或装了宽大裙子,从玉林街上踩着青石板而来,在仕林街的玉器店里,目光锐利神情如一大款,或笑声涟涟,千娇百媚,作为一大人文景观。右岸上布局的是古旧书屋,迎桥坐落的是一座红漆书屋,背靠一座百米高的石上,山上不长一树,只丛生了些许杂草,有一种白色的体形骄小玲珑,当地人也叫不上名来,每一瘦形老者到来,这老人就是上林城大名的书法家“瘦鹤”,那小鸟就从杂草从中钻出,跳在石头山上嚶嘤地叫,像极了小儿的矫啼,后又落在红漆屋上,对着那些看书的小儿欢鸣。这是极奇怪了的,这鸟白如雪,亮如星。有稀奇的人伸手来捉,便如光一样地逝去。它的叫唤把这书屋弄得幽深极了,是极营造出读书静思的氛围。恰有瘦鹤老人来淘古书古字,识得了这鸟是不常见的梅鸟,喜欢居幽情性雅静,身子小巧,啼声如梅粒绽放,细而清若雪上落痕,是读书人喜欢的佳物。传说矗立于街口的石像书生,就是仕林街上的林氏门中明朝名人,至于其余几位也各有来头,这些仕林街上立着的石头,是比活着的人还有意韵的。人活着的时候,有时苍白如纸,什么内容也展示不了,有时寡淡如酒,什么容器也呈现不了,不是杯中物,也不是池中物。这林氏名人姓林,名墨痕,自小就与这梅鸟亲近,有相面的人说这小儿以后必贵。林墨痕本是赵寒梅娘家人的上几代,这林氏在赵家村也算个名门之后。寿鹤老人也不敢小觑的。赵墨痕在明朝做过四品知府,后到翰林院做编修,有一些诗文留传于后世。开红漆书屋的是个年轻人,叫龚仕林,名字很俗气的。瘦鹤老人因见了梅鸟,想给这书屋贴上“梅鸟”这俩个字,先给仕林说。仕林奇怪,说我们并不认识,题什么字,还怒了一下圆眼。旁有认识的,忙着介绍,仕林一听,忙不递地表达歉意。瘦鹤老人写的梅鸟两个字,若同有无数只小鸟振翅悬停,有忽闪忽闪的亮光。踏入玉林街,跨上小桥,直映入的就是这俩个字。仕林把“龚仕林书屋”的牌匾换下,挂上“梅鸟”,生意翻几番。仕林想重谢老人,老人谢绝了,说只为了梅鸟,并无它意。仕林退出瘦鹤屋来,看着老人小四合院上繁盛的爬山虎,不停地摇头。后从仕林街上刨得一些古贴送给老人,高兴得不得了,还赠仕林自己写的一些精品。俩人各得欢喜,也相处得越來越深。这小可怜见的梅鸟还成就了林墨痕与罗家三小姐的一段姻缘。
且说这玉林街上的林家新近死了人,哀乐振天,给这沉默寂然的上林城涂上了一层悲哀的色彩。自俩个敵钟鼓的和尚吓倒以后,上林城便没有了钟声和鼓声,便没有了生气。智和和尚却忙了,忙得顾不上寿鹤老人。
在大殿前面的那个水池里,自由自在地,会翻越出水面露出小红脊背的金鱼,此时正衔了一片从风中飘落的梅叶,欢快地在池子里面追逐着。大殿上的钟声响起,小和尚不去做早祷,他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对于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大殿或所有的寺院像被一只大手抚摸过一样,一会儿就变得安静而肃穆,那些布了青苔的青石,也觉得有个重要的时刻到来,大殿上传來嗡嗡的诵经声,如原始森林里群鸟集合,如蜂群在花丛中采蜜。一群野鸽子从西峰山上的塔尖飞起,最后是一群白点消失在茫茫天际。白鹤寺里面所有树上的叶子都翻了起來,如同被风之手翻转來过。小和尚每当此时,总觉得内心充盈,心里面,血液里面有种奇怪的欢愉在奔跑,在激荡,在逼迫着他大吼或者做出什么事情来。他曾经大声吼叫过,但害怕遇到老和尚严厉地申斥。他像一只快乐的小鹿,在大殿和迴廊中穿梭,奔跑。小红鱼听到诵经声响起,就放弃了对那牧梅叶的追逐,露出漂亮的小嘴唇,鱼的嘴唇是世界上最富有弹性的曲线,最动人的,在水面上不断地吐着气泡。当它遇到一张快乐地,稚气地脸在慢慢向它逼近,向它靠拢,当它和他欢愉的眼光遇到一齐,它欢快地飞溅起水柱,又露出那些红色的鳞片来。小和尚有一次很神秘地问寿鹤老人:“为什么一有钟声,那些叶子就翻卷起来?”老人说:“有风吧,是钟声带来了风。”小和尚仍然不解:“可是并没有风啊。”他还伸出了自已的手指,去触摸空气里的风迹。“那是心在动吧。”老人略有所悟“因为动心而心生喜爱。”“可是我并没有动心啊。”“那是什么在让这个世界在动?”老人说完便喟然长叹。是老伴的死,让他心生寂静,心生孤独,心生人生的凄凉。是什么让这一切开始,又让这一切结束?老人慢慢地合上双眼,听那些从风中来的诵经声,他慢慢地有些意识模糊,慢慢地觉得有人抚摸了他的脸,他觉得是院子里那些大如手掌的菊花,是那只看家护院的大鹅。鹅本是一对的,是寒梅家妈妈林氏送的。那时老妻还在,老妻因喜欢而眯缝了一双小眼。林氏说:“大妈,这是从仕林街娘家人拿来的。”
“又去娘家了?”寿鹤淡淡地问,但还是无意中点了头。老人对于上林城里的林家还是有所了解的。有了这一对绒白如雪的小鹅,老人在院子里做了一个方方一米的小池子,老妻在石臼里撒了一些包谷米,洒在鳞鳞波光的小池子里,那两只如雪的小白鹅,就会钻进水底去啄食,等浮上水面的时候,那淋湿的小身子,那粉嫩的小嘴上就叨了一粒包谷米。
老妻把眼睛笑得越来越小,最后笑成一条缝。小和尚见寿鹤老人不说话,以为又睡着了。便又跑出去玩。在大殿前做观音菩萨的工人,已经拆除了脚手架,一座整的观音菩萨像,不着其他杂色,只大理石般地凝固在那里,脸容宽和慈祥,眼神圆而安静。在单做菩萨脸容的时候,市长和莫鹤来过,驱了三辆高级越野车,市长也不避闲,就同坐了莫鹤的宾利。莫鹤说:“不怕有嫌疑吗?”说完甩了一下长发,露出洁白的牙齿。市长说:“求之不得呢。”还伸出手来,要握莫鹤的纤纤王指。莫鹤一缩肩,却钻进车里面去了,并叫赵寒梅坐在陪驾上。寒梅是莫鹤的保镖。市长有些怏怏不快地坐在后面。郝经理迎上前来,市长问:“在做什么呢?”“在做菩萨的脸”郝经理说完,就移在了莫鹤的一边。“脸是不是瘦了一点,像个学生,又瘦又严肃,你们见过脸瘦无神的观音吗?你们不看看我们莫老板不就是活生生一个观音吗?”跟来的人就笑,一齐都盯着莫老板的脸看。莫鹤说:“观音菩萨是唐朝才有的吧?”她的嘴角上涌起动人的微笑,也只直了眼睛往菩萨的脸上看。“她结过婚吗?”说完便很神秘地笑起来。后面的那帮人,谁也不敢说话,因为谁也不敢肯定,观音菩萨只有唐朝才有。只有郝经理在诺诺地点头。“眼角长了,眼角要圆,眼皮要双。”市长又大声地说着。”这就是几百年以来,我们做了一个经典出来,便就成为一个神话,是不要变化的。郝经理,你就按照市长说的这个样子做,不要做走样了。”“人们会不会梦见观音啊?”莫鹤笑着问后面的人群,人群里涌起一层无声的笑,如微风抚过水面。这时智和和尚迎了过来,先对莫鹤鞠下身子去,说:“女施主造福一方,老僧先谢了。”莫鹤便就一脸庄重地给智和回了礼。这时一双白鹤从竹林别墅处飞鸣而起,在寺庙的上空传出响亮的回声。智和又给莫鹤弯下腰去,莫鹤也赶忙双手合什给智和还礼。
到了禅堂,智和给莫鹤让了主位,却和市长对座,当小和尚端上茶水来,智和却说出这番话来。“佛说众生像,或美或丑,或高大或渺小,都是佛之众生。即为众生,皆可普渡。”“佛有众生像,有众生之心,美即为丑,丑即为美。”
莫鹤,市长,智和三个人在禅堂里坐定喝茶,也倒有一份闲心涌出来,一份清静生出来。好像上林城是身后之地,与在座的人无关己。市长打趣说:“真是听大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智和抱拳说声不敢,反而双手下垂,双目淡定,端坐在蒲团上。外面的迴廊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原来跟着市长来的这一群人,正吵吵嚷嚷地在迴廊上揽胜,赏鉴。迴廊处于一个高处,可以放眼看下面此起彼伏的殿宇。有些老旧的殿宇内的屋柱上会脱落下斑斓的漆块,有些怒目圆睁的菩萨身上就落了彩泥。有人就拍了身边的人打趣道:“你也会从身上落下泥来。”不知情的人反而回道:“我又不是泥菩萨啊。”等那人说出“你就是那泥菩萨啊。”这人方知是着了套,便在迴廊上打闹起来,一时人声喧哗。恰有一香客,着了一套绿色的长裙,用一条红色的腰带束紧了腰肢,从石级上仰面过来,素面抬头把那人震得惊叫起來。“这是妖精吗?”众人的眼光便就吸了过来,如磁石一般被定住。这时的殿宇内正飘散着古色古香的味道,风如流质一般柔美,一股袅袅升腾的檀香在空气中被风抚直又弄弯曲。其中有人就禁不住了,骂出了粗话。郝经理就摆动着肥手,用粗嗓门吼道:“走下面去喝茶,走,走!”但没有人理他,他把自己弄得很尴尬,那份不自然的情绪,慢慢从肥大的鼻尖涌起,又从嘴角滑下去了。“这里的和尚能修得真经。”有人说。“上林城里竟有这等尤物!”那人赞叹不已。“又露出本相了。”这人和那人便又吵闹起来。这世界说来也奇怪,竟仅仅是俩个人的事情。廊柱上有副唐朝人作的对联,说的是“浮香一点可拿可捏随风不随我,世间万物不圈不点无意便无恨。”落款是大唐无痕无物之人。这落款也是够怪的。这副对联是单独用一副柏木刻上去的,已经有些旧了,有些地方已经翘皮脱皮,挂在廊柱上。字形飘逸如龙形舞动。这白鹤寺已经耸立千年,香火曾经繁盛过。“等以后俗务少了,也便出家了事。”市长有些委惋地说,那分明是动了心了。但莫鹤说:“这肯定不是真话。”两眼便炯炯地盯着市长。“你怎么不相信我呢?”便从蒲团上作了跪资,要给智和磕下头去。嘴里还嚷着这回出不了家,要作那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莫鹤从蒲团上坐直了身子,露出纤细袅娜的腰肢,嘴角噙了笑,眼里也漾了笑。一双小手正端了茶水,两片嘴唇如两片花瓣正含了杯子的边沿。市长扭过头去,看了个正着,便情不自禁地向智和磕下头去。智和忙站起来说:“这岂不是笑话吗?你来做和尚我来做市长。”一句话却把市长说笑起来。市长起身却扭过头去看莫鹤,她正拐过脸去,背了一个身子。市长说是热,要倒外面去走走。
“这久怎么不敵钟呢?没有了钟声,上林城便就没有了生气。”智和把敵钟的老和尚病了,却隐瞒了白狐的事情。市长也就不再追问。到大殿来有一群人在那里抽鉴,其中有随市长来的人员。市长要莫鹤也来一鉴,还要请智和大师给解一解。莫鹤被逼不过,便跪下去,智和敵响木鱼。三通过后,莫鹤已经得了一鉴,标为“上上”。有四句题词。词曰:上天飞来一仙物,围住红尘得隆声。有朝一日遇圣主,脱去凡俗留声名。”智和说这是有缘份的鉴,所谓缘份是重新之意,便不多说別的。市长也要来一鉴,市长也要抽上一鉴,跟随着他来的那一群人,便好奇地安静下来,都怀揣着一种神秘的心态把安在脖子上的脑瓜缩了一缩。这时大殿里面耸立的圆形红漆柱子显得敦厚挺拔,高不可攀。市长只觉得胸膛里有股潮水似的声音在响动,还发出那种让人怨倦的咕噜声,如是自己的胸腹里伏了几只青蛙,快要高声地欢快起来。他害怕紧张到了极点,他的心脏在如战鼓一般地跳动,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的脑子里还有一点意识的白光,他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呢,他知道众人也在期待着什么。他在潜意识里又听到父亲的喃喃低语:不要出丑,你可要为我们老林家光宗耀祖啊。他也在依稀的白光里看见慈祥的母亲跟他低语,说做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父母亲的形像时,他自己正在被抉择的两个恶魔绑架。林市长本是出生在平原镇回忆村的破庙里,生产他的那个年月,破庙上空有着干净的月光,干净的月光笼罩着破庙,暗黑的窗格上灰尘欢欣鼓舞,庙里住着的泥了身子的土地神,也在泥的脸胎里,泥的眼睛上,露了慈和的光。破庙外一棵高皂角树上,住了一对蓝鸟,在那里不停地欢叫扑腾。当母亲大叫一声,响彻云霄,天上布满了星光。母亲流下泪来,看着这不哭不笑只对着星光的一双明亮的眼睛,还借着明亮的星光看出这是一个男孩。那泪便止不住了,她知道这是欣喜和悲伤的眼泪,是可以告慰天地,告慰被洪水冲走一个月仍不知生死的丈夫的泪,她从身上脱下一件破旧的衣服,裹住这不哭不闹的儿子,抬头看见满天星空。便微颤着起来,跪在土地神的面前,泪若河涌。
也许是因为月光的缘故,母亲就给他取名为林月光,母亲不识字,有这样的联想,已经算是伟大。虽然母亲也在他七岁的时候,也同样在一个大雨倾盆的白天葬身于故乡的河流。也许是他出生于庙宇的缘故,只要他每次去抽鉴,每次都极准。他认为这是母亲的灵魂和菩萨的灵魂在保佑他。也许因为灵验,他就越來越紧张。当智和敵响木鱼,大殿上诵起潮水一般的经声。他已经脸色苍白,双膝跪下去了。
事后,林市长也觉得自已神经过敏,过敏得丢脸,很是羞惭不已。周围的一切很是平静,大家似乎已经把这件事情淡忘了,脸上的表情都安若处子,平静若水。即使是办公室外那颗怒放的郁金香,也张开着硕大的红嘴唇,对着矫情的太阳光傻笑。办公室外的高楼也显得矫揉造作。正对着办公室窗子的那扇窗户被打开,一个小女孩露了一双警觉而又新奇的眼睛,他觉得她的眼光看了他的窗子,见了他藏在身体里的尘埃,那是一滴清新的甘露,犹如观音菩萨手中柳枝上的南海之水,浸湿并扫除了光线里的一粒粒尘埃。他觉得被光线穿透,这些光线又让他看到肮脏的灰尘。这些灰尘让他觉得烦燥不安,让他觉得内心中有种重压,有种不快,总是挥之不去,去之又来。“他的手在抖呢。”“市长的手在颤抖。”从他的面前飞过一只矫弱的蚊子,似乎也在这样的喃喃低语。智和仍是安祥地敵着他的木鱼,木鱼声清越,在1大殿的四壁來回穿越,来回碰撞,把大殿的柱子缠绕得干净庄严。蜘蛛们,盘在旮旯里的蜘蛛,成为安静的梵音的守候者,伏在它织好的天罗地网上,面对着一只已经被它裹好准备成为美餐的死苍蝇。梵音敵落,梵音升起,这些梵音是清凉的雨滴,一点点,一滴滴地溅湿在莫鹤的心坎上,又嘎然而止。一切美好突然,结束。竹鉴从鉴筒里跃然而出,如同一只敛翼的鸟,或者是一牧刚刚受过疾风洗礼过的草叶。静静地伏在那里,或者这是一个给予菩萨的贡品。“鉴出来了”有人小声地说。郝经理的鼻翼上浮起一些油亮的汗珠,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地无可奈何着。跟那些泥菩萨的表情相比,就知道他受的洋罪有多深。郝经理体型肥胖,可能是食欲旺盛的缘故,但他脸上那副低贱的笑容,是让人不可思议的。林月光伸出他白嫩的手指,捧起那付鉴,如托起一轮充满希望的太阳。
不安之处求心安,方知难得。
心安处风平叶圆,月辉净宇。
心安是福中之福,平步青云。
心安求得天上物,花好人好。
林月光求得这鉴,鉴上还有一批,批着“与佛有缘”但就是上面的这些句子,语言虽简单朴实,但,真正读来拗口,知道里面有些很深的意思,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天意神授。“心安”本就有劝善的意思,可这叶圆月轮?这次的鉴跟往次的不一样,往次的是应验了与自己内心吻合的事情,整个卦辞看起来一目了然,十分明白透彻。对生活茫然不解,处于十字路口徘徊张望,他不愿多想让自己徒劳无功,徒赠烦恼。他只要怀着一颗虔诚之心,步上古石青阶,燃一柱袅袅腾起的柱香,这一切,菩萨就会给出答案。但他也不敢大意,因为白鹤寺是远近闻名耸立千年的古刹,因为这里的方丈也是方圆赫赫有名的人物。周围的人都安静地伸长脖子,等着智和的卦解,只有风并且是清风在大殿里徐徐进退。莫鹤默默地退了出来,围在大殿的一棵柱子前痴望发呆,她的长眼睫毛覆盖着安静的眸子,眼睛里有一湾平静的湖水。她的灵魂因为富足拥有,因为畅意遐想在她的修长秀美的身姿上栖息,露出灼灼逼人的光焰。此时,这道灵与肉的风景,安静而恬美,是一头睡在阳光下草丛中微闭了双眼的美狮。这是一道摄人心魄的风景。智和看了卦辞,默而不言,菩萨脚下有一碗供奉着的清水,他蘸了水用手指在桌子上写下两个字“养善”然后瞪圆了两只灼灼逼人的眼睛,硬是把林月光硬生生看下去一截。“这是什么意思吗?”有人犯嘀咕道,便觉着没趣,低头看自己脚尖上的泥尘。有人就不自觉地弄出生硬的噪音,当有人用手扇着鼻子,粗声地骂道:“他妈的。”带眼镜的年轻人就红了脸,如一阵风般从美狮的身旁掠过。原来在走廊里打趣的两个人,作了一个人字形的无聊站姿,互相对着坏笑。
赵寿鹤在自己的小阁楼里,听到前面沸腾的人声,喊了小和尚,走到前面的大殿来。智和甩去手上的水滴,看见走上前来的寿鹤,便走上前去问:“怎么出来了?不好好地歇着。”寿鹤说听到前面的人声,也想出来看看。寿鹤说你自己去忙吧,我只想走走看看。智和转过身来问林月光:“在这里吃一点斋饭再走?”林市长心不在焉地推辞了,说市里有个会,还要赶着回去。智和从怀里掏出一个镀铜的弥勒,说这是开过光的,心烦的时候摸摸就会心安。市长见这张着嘴大笑的弥勒,心里徒增了力气。众人听说是开光,便嚷嚷着要做,智和说开光的师傅不在寺里,以后来可以遇着。一面喊小和尚拿一些寺里做的物件,每人挑了一件,便就细细地端祥起来,也就不再提开光的事情。莫鹤说不要这些物件,倒要绐菩萨上柱香,磕上几个头。
大家鱼贯而出的时候,莫鹤的车在前面开道,一齐去竹林別墅。
智和抚着寿鹤去禅堂里坐定,小和尚沏了两杯热茶上来,便就出去了,智和也不管他,自由他去。“大殿里有棵柱子,这段时间不由地滴下水来,先还以为是屋顶漏了,但屋顶好好的。这是挺奇怪的事情。”智和很纳闷地说出来,寿鹤也说从未听说过这等稀奇事。智和说:”这还不算稀罕的呢?寺里同辈的两个老和尚去塔里廠钟的时候,被一只狐狸吓得病倒了。开始几天,两人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浑身发抖,显明是中了邪。后用了一些镇邪的法子,这几天算是稳定下来了。”“狐狸出世,怕是风俗不古了。怪不得有人说上林城有一道极怪异魅惑之气化成干百个狐狸,钻进了上林城。上林城第二天的大街小巷便就多了成百上千的狐媚女子,站在大街小巷抖动着雪白的毛,专门诱惑有妇之夫。”寿鹤说出这番话来,不寒而栗地摇摇头。寿鹤说要去看看智和的俩个师弟。那棵柱子立在大殿上从上面滴一股清凉的液体下来,清凉透明裹着灰尘滴落而下。智和说:“这是冤气所致啊。”口中便念念有词,“这水会不会从地下而来。”智和摇摇头。智和的俩个师弟分住了两间禅房,名叫智善的和尚皮肤白净,操着南方口音,脸上也有了喜气。另外一个叫智愚的长相瑣碎无力,智和俩人走进来的时候,仍闭了双眼,但操着的是北方口音。智和对师弟说:“善根在,百害不侵。”“至诚存,百惑自灭。”“还要修炼啊。”“已经无大碍了。”寿鹤说。但愿如此吧,智和的脸上平静如水,就像此时的白鹤寺,只被落日的余辉层层包围,两只野鹆子,飞向遥远的天边去了,渐渐成为了一个白点。但愿好起来吧,智和仍然涌起了一丝忧虑。智善和智愚一个本是南方人,一个却是北方人,因为是寺里上了点年纪的僧人,智和便叫他们各自去敵东边山上和西边山上塔里的钟。智善是敵东林峰上金塔里的钟,钟声清越,但东林峰上山势陡峭,一路石级,东绕西拐,时而古木森然,有金色尾翼的鸟飞出,叫声嘶哑恐怖,时而又左右杂草丛生,有银白的蛇盘绕于树上,张开大嘴捕食树上的小鸟,小鸟嘶鸣挣扎拍翅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林里石级上,常使人后脑发凉,脚步在石级上发凉发僵。有上山来的妇人,迷惑于杂草丛生的山林间,往往围绕于一处杂草丛生之地来回旋转,几天之后,等到家人找來,已经面目全非,几近疯癫。等到家人弄回家去,几天内汤水不进,精神也倒平和下来,将近月余才将息好身体。有时候,一只怪鸟飞来,扑椤椤地直朴面门,看看前后无人,弄得人是好生惊恐。智善本是一个隐忍善良的人,他早年因为逃荒,从南方来到了白鹤寺。地上有一颗饭粒,他也会拣拾起来,往自己的嘴里塞。旁边有人就笑他,最厉害的当数智愚了。智愚一张丑陋干瘪尖瘦的脸上,就会露出刻薄的笑容:“粪坑上还有两粒呢。”说完笑声如鹰如狼,智和倒平静得出奇,如水的目光让智愚弄得难尴,笑声戛然而止,笑容僵化难收。智和对这位师弟是极为敬重的,有时倒害怕这位平静如海的师弟,他的存在像空气一样,没有他智和就觉得自己不顺畅,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有时他们二人不出一言,也能静坐几日。在静坐的过程中,智和觉得对面的智善像空气一样地轻,像空气一样地透明。他是一朵脱了这个世界纠缠的莲花,那样清新地与这个世界的一个告別和重生。智善有一个爱之如命的小木匣子,平时打坐诵經也只对了那小木匣子。小木匣子的漆脱落下来,智善往往会自己采漆,自己熬漆,给这小木匣子上漆。常年累月的抚摸,小匣子已经光亮。当智和告诉他去东林峰上敵金塔里的钟时,平静地接受了,他怀抱上自己的小木匣子,快乐地去敵钟,十几年如一日,给上林城送去平和吉祥的祝福之声。“智善倒不怎么样,这个人定力好,胸襟宽。”智和忧心的倒是智愚,智愚自从被狐狸吓着以后,常常赤裸着身子跑出禪房,有时候会去追逐女香客。把个寺院搞得沸反盈天。智和被弄得束手无策,前几日把智愚关在了禅房里,智愚在禅房里裸露了身体,时而狂笑,时而哭泣,这几日也倒平静了许多,只不过是蜷在床上,时而又抖动不己。刚才听寿鹤说,上林城的大街小巷来了许多穿着白色绒毛的柔媚女子专门迷惑男人,就知道智善和智愚见着的狐狸,是色相化来的。智愚平时尖猾古怪,这次要彻底地根治,是很难的了。这次色相的泛滥,连一向定力极好的智善也不能免。智善登上钟楼见着的不是狐狸,而是一张会媚笑的女人的脸,那张脸还吐出粉嫩的舌头,智善便从楼梯上滚下来。当他醒来时,他只问匣子呢?当众人都茫然不解时,他便闷闷不乐地睡下去了。
小和尚轻盈地跑来,说是有人找寿鹤,又轻快地跑开了。小和尚小跑着登上石阶,跨上小院,小院子里面两棵古松树,弯曲活跃若龙腾飞的样子,正落了一群麻雀在上,叽叽喳喳地吵闹了一会,有的便收拢了翅膀,瞪一双玲珑剔透的小眼睛,望着西峰山上的余辉,慢慢地照过来,把一处院墙的红色部份突显出來,那红色便显得可爱,红墙下面是一株紫色的花朵,也趁这阳光的余辉,很是美丽了一番。
“世间万物都有美的一瞬那,只不过能赌其美的是有慧根。”智和从智愚的小禅房里退出來时,站在小庭院里的古松旁,有了这翻喃喃自语,也似乎是在对寿鹤说的。“艺术家是有福的,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如果有前世,他一定是个修行的人。”
“为什么有的人只看见丑呢,这该是多么大的一个缺憾。”
寿鹤没有言语,他只顾打量这古松繁茂的庭院,是隔了大殿一段距离的,一条无人类凿痕的小径上伏了一些青青的,但草尖有针刺锋芒的,还有一些伏地就开的小花。早年间此地有关于白鹿出没的传说,寿鹤盯视着那些茂密的森林,想像着出没的白鹿便有些痴了。寿鹤早年间娶媳妇就经由这条偏僻小径,那时这院落也是没有的,白鹤寺也不及现在的规模。媳妇顶了一块红头巾骑在一头小毛驴上,小毛驴一颠一颠的,媳妇的红色碎花小袄就裹紧了腰身,露出一个美的轮廓,前面吹唢呐的就使劲儿吹,恰好太阳出来,把个蜜蜂吹得嗡嗡叫,把个树叶吹得也翻卷起來。前面走着的人就喊'“鹿!”一道白光就从矮树丛中腾地起來,唢呐声嘎地止了,一些矮树林就萎下去了,吹唢呐的人和不吹唢呐的人如同一股山泉顺着山坡滚下去了。媳妇就揭开了红头巾的一角,对着回过头来的寿鹤嫣然一笑。寿鹤心里一惊,这是三月里的桃花,红里透白,白里透粉,这是寒冬夜里的一块暖玉。寿鹤看媳妇的脸白里透红,就问:“给要小解?”媳妇装作不听见,嘴里只说着“鹿”就又嫣然一笑,寿鹤急了,又问了一遍。追鹿的人回来了,追问寿鹤有没有干什么,寿鹤呆呆地如一泥人,红头巾下的媳妇却脆脆地一笑,唢呐又呜呜地吹着往前走了。寿鹤还听说,那鹿跑到了岳父家驻的小村子,呦呦地叫了两天。自此,寿鹤就把媳妇当鹿看,是那通了灵性的骄小生命。
树上的一些小鸟还用翅膀擦洗喙,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刚才的一番叫嚣变得完美似的。小和尚进门的时候惊起树上的鸟,扑喇喇地一齐飞上屋顶。向智和通报说:“有人找。”小和尚没有说出来,而是用手指了指寿鹤老人。睡在禅房里面的智愚翻身出来,赤了下体,先向着毛厕走过去,愣了愣,回转身来圪在墙角蹲下,后又若无其事地赤身转回禅房。把个智和看得目瞪口呆。听说有人找寿鹤,也就怏怏地出来了。出来的小径上,传来大殿里的钟声幽雅肃穆。
小和尚一路小跑着穿过小径,也像一只白鹿一样,瞬间没了踪影。寿鹤因这几日的相处,平日又见他聪明玩皮得可爱,便在后面大声地喊:“喂!”“喂”地,寿鹤的声音苍老而嘶哑,不见得山峦间有何回音,倒惊起树梢上一群长着彩色尾翼的鸟弄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后,腾地飞起,若无意中飞起的一片云。一片彩云。智和仍然愁眉不展,但步履也轻快,他只是等着寿鹤才稍微慢了下来。世界仍是这片清朗朗的天地,有佛心盛开在中央,有佛语从天地涌出,他分明地感到这份神圣的宁静,宁静中神圣的领悟与对答。可是,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仍时常缠绕于心,似乎心灵间总有一张无形的嘴巴在喋喋不休着咒语。寿鹤说上林城里竟是狐媚了的女子,在大街小巷勾引有家室的男人。“天地间生生息息,万象此生彼灭,此灭彼生,将何时是个了结。唯归于空寂,唯归于寂灭,方才是个了断。可了断后又得不到超脱,得不到顿悟,找不到立身处,立命处,安身处,安命处。便有多少生灵受到魅惑,便有多少生灵受到寂寞与困惑,挣扎与束缚,绝望与抗争的干扰。天地生生不息,七情六欲往复叠生,眼见这清明世界,又有多少生灵遭到煎熬。”“阿弥陀佛”智和深沉地叹息了一声。小和尚一个人没在森林里,见一颗古松旁,突了几朵红色的蘑菇,一群蚂蚁在上面搬运一只昆虫的尸体,有的往前拉,有的往左推,三五个黑色的小生命居然移动了那个横躺在红蘑菇上的昆虫的尸体。在它们快要移向位于古树脚下的家时,小和尚掏出小鸡鸡撒出一股山泉把蚂蚁的家弄个底朝天。智和深沉的声音在后面喊,小和尚的心便怦怦地跳起来,对着那个用尿溅湿的蚂蚁洞,很是害怕和愧疚,敢情合了一个什,风一般地从树林里跑出來。低着眉,智和问:“又去干什么坏事了?”小和尚把用尿毁了一个蚂蚁窝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得寿鹤大声笑出來,寿鹤见他的诚实可爱而笑,倒把智和听得虎眼圆睁。“世界上每种生物都在为生存而奔忙,要尊重它们的这种权利。生存是宇宙的一大秩序。”“以后你就少跑出来玩,去大殿上大家念经时敵木鱼吧。”小和尚低着眉,顺了一下头,又跑在前面去了。寿鹤又笑了一下,他见智和一本正經的样子,觉得做个和尚还是有累的有烦的时候,最后又笑了一下。天地间突然蓬蓬勃勃涌出了一片鸟语,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懂鸟语的人是不是在说:“看,这俩个老倌在一个笑话一个呢。”说完,便又欢快起来,体悟到了一个瞬间的极乐世界。
长柱到得白鹤寺门口,见有个拿着一只尾翼长了彩色的鸟站在那里,那鸟便瞪了一双红色的眼睛,嘤嘤地张着嘴说:“救我,救我,我家里还有一对孩儿呢。家里还有老公在等我呢。我今早出来觅食喂孩子,便落在了这个人设下的天落地网里,这个人前世是只猫,专吃树林里的彩色鸟。”长柱见这鸟跟自己说开了话,吃了一惊,见那个长着猫脸的人凑上前来猫声猫气地说:“要不要放生?只要一佰元。”猫脸的人伸出猫爪,有只鸟羽在上面晃悠。风里传來“卖香纸啦”的吆五喝六的声音。长柱吃惊不小,后退了两三步。那只鸟又递过可怜巴巴的眼睛来,说是:“救救我,救救我,我家里面有两个孩儿呢。”长柱被拗不过,便掏出钱来给了那只猫,猫便“喵”的一声不见了。彩色鸟飞起来了,挣脱了魔爪之后。她在长柱的心里留下一道彩虹,整个白鹤寺亮了一下。有个女人移动着蛇腰晃过来,长柱眼前又出现了幻影,那条美女蛇长着牛的屁股,有双柔软的手,对着长柱吐着信子:“要烧高香吗?”这'语音的舌头在长柱的脸上绕了三遍。把长柱弄得粗声粗气的:“庄户人家烧什么高香。”长柱只要了两把香,两沓纸。便进得寺里面来。
迎面而来的观音菩萨己经拆去了脚手架,己经素容整洁,衣袂飘飘,似要踏南海之波而来。长柱便要跪下去,有个手里夹了烟卷的大胖子便过来,说是还未验收,开光,拜了也不灵的。长柱觉得奇怪,这么好的菩萨会不灵。
长柱抬起腿便跨过山门,山门是黑漆了的两道大门,隐隐正泛着漆香呢,还有木头的香味。两个黑色铜环在大门上静静地挂着,如同伏着的两只小野兽,使这大门有了厚重之感。跨过门槛,门槛是一道黑而厚沉的乌木,只要用手一敵,便发出坚实的声音,有一篷绿色的竹子露出來,还绿了一条小径,小径上竖了一些经年的柏树,有松鼠在上面安静地跳跃。一派祥和宁静之气袭來,长柱梢定了心神,觉得刚才给那个猫脸的人的钱,似乎多了,心里正燠悔着呢。如果是照了平时,定要大声呵斥几句,说不定那个逮鸟的人会放了彩色鸟。说来也怪,长柱总觉得自已有魔附身,竟亲见得一个鸟的眉眼和声音,也竟然信以为真感动了自己,出钱给那只鸟放了生。竹子下面掩盖了一截红墙,顺着红墙往右走一截,有一道小巧的院门,是往东的。山门是北向,上面挂了一副对联,字字如斗大,刚劲有力,显然是智和的手笔。说的是:佛心一照皆有平常象,双手合什万念俱成烟。横推是碧海青天。说的是佛心常常有,碧海现青天。长柱是不明了这意思,的。但这些字体涂了金粉,沾了日月之光辉,便显出了神圣,自有一番说不出来的庄重与典雅。原来这是白鹤寺的后门,刚才长柱见着的观音石像,就是矗立在前门的。前门与后门比起来,显然是俗了。现在后门被莫鹤出资翻修一新,有了这个后门相配,白鹤寺才算得上千年古刹。它在唐朝时候就存在,只不过多次毁于战火,后面又得重修。智和刚1来此地时,千年古刹千疮百孔。香火清冷,寺里几个老和尚盘着寺院后面几亩薄地,勉强渡日。还好寺里面有个藏经书的小阁楼,里面结了蛛网,不积灰尘,闲时住持也翻出这些经书,邀起几个老和尚敵起晨钟暮鼓,弄出嗡嗡的诵经声。一时木鱼声,诵经声蔚然而起。也倒觉得这千年古刹不虚此名。翻修这后门,郝经理还不停地嘟囔着:“市政府一直欠我们的工程款,还给它修后门,真是没有道理……”莫鹤只轻了声地问:“林市长不是说过要拔了吗?”郝经理又伸出肥胖的手指擦脸上的汗,气急败坏地说:“前两天,市政府时常有人过来看,林市长的那个黄秘书常来,说是来看观音菩萨的,实际是来吃喝的。”郝经理还嘟囔说:“我们是做菩萨的,有些人则成了我们要上香火的菩萨。”他没有说明是那些人?显然己经是很生气的了。莫鹤还是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只跟智和说林市长要求翻修白鹤寺的后门,智和先还有些勉强,说这都是些经了物事的物件,怕翻动着触了一些人怀旧的情感。智和还记得早年他刚到白鹤寺的情形,那时他二十出头,双眉如剑,手上有千斤气力。逃难到白鹤寺附近村里的时候,他倒在了寿鹤家门口,那时的寿鹤也是英俊挺拔,义簿云天,他的身边有只小白鹿,那就是寿鹤美丽可爱的妻子。也同样是个女香客啊,那同样是个俊俏的女子,身着一身绿衣,还束了腰身,上山来上香并不带其余的女子,只登了绿色的女鞋,一步一步地也是跨过了这后面,走过了这回廊,也是来到了这大殿前。那时的智和是个年轻的僧侣,在住持智常的身边敲着木鱼。他把木鱼声弄得清越而悠长,他就见到那姑娘的眼眸子越发黝黑而幽深。他的心怦怦狂跳,他感觉到智常的声音有如雷鸣。她说她要捐善款,翻修后门。这是不是天意啊,现在也有一位如此年轻漂亮的姑娘要翻修后门。智和同意了。他把旧的木板拆下来后,放在一起烧为灰烬,把这些灰烬和拆下来的土坯一起作为前院那株千年梅的肥料。他最后见着那姑娘一面的时候,城里来的军阀开枪打死了智常。他只见到他伸开的五根手指。
长柱推开朝东的小门,里面长着的不是柏树,也不是有风吹來即婆裟的竹子。竹子是蛮懂风情的,跟风在前辈子一定有一段不错的交情,即使是最幽深的竹林,只要风一吹过,就簌簌地响起若铜钱溅水的声音,是无声处的幽微,是幽微处的无声叹息。竹子是最挂不住情怀的,所以,它每遇风雨,必要伤怀一回,清瘦一回。但如果遇到热烈的炎热,它必郁郁葱葱蓬蓬勃勃地绐你一回清凉。竹子是前世不得志的文人变的,它蓄了一腔的悲凉,是要借风借雨说出来。它又造就了一身傲骨,还要借炎热的俗世给你一个清凉。所以,莫鹤的竹林別墅里少不了紫气升腾的竹子,莫琴老师的琴声一起,竹林里倒处仙音飘渺,似有仙人刚从蓬莱仙境踏碧波而至。如果配上白鹤引颈,这里一定是仙境而非人间。莫鹤就住在这个仙境里,所以具有脱俗之姿容,大好之前程。竹之妙境在于如海之连绵不断。江南的竹屋一定在竹海里,正如同江南一定有江南的美人。长柱是不懂这些的,只觉得这里横卧了怪石,有的看不出形状,看不出言语,是无私无欲,平淡无奇的石菩萨。平淡无奇如石头,如泥块,如尘埃,这算一种修得,也算一种入定,这些长柱也是不懂的,他也没有必要懂,他只知道牛,只知道自己虔诚的内心。但有一块怪石,越看越觉得是睡在上林城玉林街上的疯子。那个疯子透身披着黑漆漆的口袋,破烂的衣服在背后隆得高高的,头发像乱草猪窝,几百年没有冼过。脸上总是那种有笑意疑固的表情。你只要看着他,他也会看着你,一点也不羞怯。却忘记了双手抓住破破烂烂的裤子。裤子褪在脚后跟,两只脚就一小点一小点往前挪动。生怕世界会断了一样,两腿间就露出一个奇怪的物件。有些年轻的小伙子就一遍一遍地上前看,以为是一个陷阱,是一个一流的大师布下的一个可恶的陷阱。一定要探个究竟。鸡素子花开的热烈,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在花树下像豹子一样地逃跑,像狼一样地嚎叫,把鸡素子花震慑得一片片开放。一个媚了的,狐狸变的女子,看见这个人类的陷阱,跪在地上嗷嗷地吐个不止,吐完后又嚎啕大哭。这时候,那疯子便嘿嘿地笑起來,如鬼夜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长柱是见着这疯子,便恨声地吐了口,大声地呵斥起来,如同呵斥他的牛,还习惯性地高高地扬起了右手,他的手里没有鞭子。那疯子便嘤嘤地哭了起来,如同婴儿夜哭。长柱又啐了一声便走了。长柱觉得面前的这一块石头的疯癫状,那种无赖状,肮脏状就如同那个疯子,长柱狠狠地一脚,把那块石头踢出了一个白印。奇怪的是,智和便常在这块石头面前矗立,他觉得这是一块干净如泥,朴实如土的石头。这是一块自信自在的石头。他认为疯子,清醒的疯子就是菩萨。长柱觉得那块石头嘤的一声,把他吓着了。他赶忙顺着布满石级的路上去,推开一扇木门。只听哗啦啦的一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矗立在面前,菩萨高高地端坐在上面,面容慈祥和蔼,如同自己过世的母亲。香烟缭绕,木鱼声清越。长柱却觉得意识模糊,嘴里喃喃地喊着:“妈妈……”就不自主地在菩萨面前跪下去,嘴里说着的是:“牛啊,牛……”长柱只觉得一缕黑气从自己的头顶昌出,又爬上殿顶,在那里哈哈大笑而去。长柱只觉得身心轻了许多,眼睛里有了光亮。他发觉自己下跪的地方多了一摊水。他赶忙在菩萨面前烧了香纸。才觉得一桩心事了结,才幻想起这次来是要接父亲回去的。
他想起自己在大殿前遇到一个正盯着鱼看的小和尚。小和尚说他是知道的,说完便跑得不见了影子。长柱觉得自己所历如幻如梦,他便想到了观世音菩萨,想到了彩色鸟。现在他清醒了,便知道人是不能做亏心事的。不然,便有恶梦。现在,他请醒了,他听到前门有吵闹声,只见郝经理扑上前去,拦住一伙人,其中一个光头汉子伸出胳膊弄了郝经理一个趔趣,郝经理忘着说:“还未开光,烧了也不灵的。”另外一个留胡子的汉子就横到:“我烧给我娘去阴间买头猪去。不行啊,不行啊?……”就用手来推郝经理,一个坏脸的男人就把郝经理抱起來甩出去好远。他们一伙人就打水的,烧香的,一齐跪在观音菩萨脚下,跪拜起来。郝经理没有办法,只有喘着粗气,站在半边。
这伙人站了起来,坏脸的男人说:“大哥,城里有写竹子体的老倌,听说很值钱,有没有办法整一幅来,送给一个人。我有一个兄弟还在关着呢。”光头明白他说的意思,但只横了他一眼,不吭声。这伙人如烟地散去了,把个长柱看得傻了眼。以为又要历经一场梦幻,赶紧叹出一声气来。把眼光投向远处,只见殿宇重重。一条曲折的小路上走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自己的老父亲。只见他步履蹒跚,长柱的心中便涌出泪来。
智和跟寿鹤说起城里有个别名叫智叟的人,新近发明了一种字体叫竹子体,枝干有棱骨,枝叶形同竹叶,飘逸多姿,远看若竹,近看是墨。智和说:“我想求一幅,可惜不能得。”“不能得,我便载竹观竹赏竹。我新近栽了几株在禅堂里。香烟缭起,竹叶便裟裟地动。是心动啊。”寿鹤说:“我也不认识这个人。只听说他娶了一个老婆正闹着出家呢。”“这倒奇了婀,……”
小和尚又跑上前去了……
智和的身边围了一些年轻的孩子,有的只有七、八岁,都脆生生地喊师傅。智和便满脸慈祥的笑,不言语,只用大手抚摸了孩子的头。这些是新近慕名前来习武的孩子,不知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现在白鹤寺的住持武功怎么了得,可以飞檐走壁,瞬间没有了踪迹,可以单掌劈石而气息平稳。见来的人多,智和觉得再推托下去,便会萎了白鹤寺的香火人气。也就单独去见了林市长,那天林月光脸上有春色,听智和一说,便很高兴地说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老住持!你们不但可以传授武术,惠及乡邻,也可以使白鹤寺威名远播。这是一件有大功德的好事啊。”智和听说是一件惠及乡邻的好事,也就不再推辞。林月光说完话,便用手抚摸一件白瓷茶杯。那瓷杯细而滑腻犹如婴儿的肌肤,弹指可破。上面爱吃樱桃的美女画,不见手指,看来那手指比瓷还白嫩,无形中不见了。只见一颗红的樱桃,在那个空中欲坠不落,只慢慢地靠上一红唇,那美女也隐去了眉眼。整幅图是付了匠心的,但有种跃跃欲试的挑逗在里面。这个杯子是大有来历的,据说是在东林湖上游开化工厂的明朝做过将军,也就是罗将军的后代,在上林城的玉林街上仍矗有将军府第的。见东林湖周边的老百姓闹起来,罗老板便来找林市长商量,说我罗兄弟要专门设计出一副画,出资去江西景德镇烧造。画设计出来了,是当地一流的画师画的,只不过有点俗但林月光喜欢,泥材是最好的青泥,工艺是一流的,由最好的师傅铸造而成。价值不菲,接近三十万元。罗兄弟出的高兴,林月光也受活。苦了的却是赵寒柏这帮人,被抓了起来,戴上手铐。见有人被抓,很多的人就一哄而散,有的人就不服气,就在半夜里在大街小巷散发传单。林月光就派出便衣暗探,抓起那些散发传单的人,关在一个黑屋子里被打得皮开肉绽。林月光手里抚摸着杯子,便陷入了沉思中去。智和说:“只收学员的膳食费,多余的不多收一分。白鹤寺只做善事,不以盈利为目的。”最后确定让一个叫做智耕的和尚来教一些吐纳导引的功夫。学员有很远外省而来的,本市的居多,那个叫智耕的人平时看起来病恹恹的,但动作起来却动若蛟龙,吐气平绝,身形矫健。小和尚有时看这些人跟着智耕炼功,心里恣意极了,也痒痒地想练。但智和不许,只教他敲木鱼的功夫。木鱼声有时清越,有时迟顿凝滞,诵经声如蜂群奋起,小和尚便走神。被智和发现。便叫去后门看怪石,怪石不会说话。小和尚觉得枯燥无聊,便用尿在石头上写字,画圈,成就一幅抽象画。小和尚觉得好玩,因为他画的是天书。那些学员,无论长幼都极羡慕小和尚,说小和尚一定是个高手,因为他可以跟着智和。他们先是慕智和的名而来。但见住持一天只是老僧入定,也不露身手,反而越觉得神秘,越觉得想亲近。
寿鹤见儿子来接,心里面要回去,叫小和尚到阁楼里收拾了小包袱。智和见留不住,回到禅房写了一个字,是刚劲有力的“勿”字。寿鹤接过来,脸上涌出满是皱纹的笑来,掉转身来便往前走了。长柱拉住智和的手,虚弱地说:“谢谢了,这些天劳心了。”智和摇摇头,只跟长柱说:“回去好好照顾你父亲,切忌勿急勿燥,可免一难。”
那些炼功的人,发出阵阵吼声。在经过赵家祖茔时,一群乌鸦急串而起,发出嘶哑的叫声。寿鹤说歇一歇吧,就坐在一座古墓前,上面印有皇清的字样。“过几天,你送一车菜来给他们。人不能忘本。”长柱嗯了一声,望着自己的父亲欲言又止。
林月光接到莫鹤的电话,叫他一个人去竹林别墅吃饭。说新近得了一块树玉,要叫林市长勿必赏光,过去看看。林月光心底浮起笑容,驾车出发了。
桥是石拱桥,桥上就长了一些茅草,茅草里有细细的清香。用牙齿一唰,用两个手指咔住一拉,就有一些草籽碎碎的咬在牙里,或者是捏在手里。那时候的风很轻很白,会在耳颊的鬓发里逗留玩耍。那时候鬓发往后面扬,天上的流云就很洁白,天空很清,很青。老顺就昂了头,嘴里嚼着草籽,眼睛清亮地看着天空,仿佛傻了一般,痴了一般。桥底下是三眼石洞,三眼石洞在雨天淌出四山八凹汇聚起来的泥水,泥水翻滚如同愤怒的野牛。非洲而来的野牛,在风雨中冲撞着石桥咆哮。风雨停息了,石桥便显得高远而空旷,石眼淌出的洪水便显得疲倦而平静。人们却热心地议论,谁家的猪被洪水冲出了几里远,等主人丧心病狂寻找过后又奇迹般地发现猪好好地在猪圈里呢,还昂着头露着兴奋的猪眼。主人便心喜地用瓦片敵着铜盆,嘴里还哼哼着,说这是条幸运的神秘的河,像猪的嘴里发出的那种声音。也有的用瓦片敵着黑色的土地发出黑色的诅咒,他的老娘被洪水冲走,冲出七八里远,被一颗老柳树枝挂住,形同一把报废的弯弓,柳树上一只乌鸦兀立,不发一语,如同一只黑色的咒语,柳树下也是一只黑色的野狗,也是兀立不语,如同一个黑色的巫婆。等几个后生找到老娘时,乌鸦“呀”的一声嘎然而飞,黑狗嗖地直立而起,蹿进洪水中爬向河地面,在地上打两个滚,便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几个后生便不言语,急忙把老娘抱下,已经翻白了眼,半截舌头露在外面,已经失血僵紫。几个人把哭声咽在喉咙里,就着两根树枝和柳条做了一个担架。村子里有看见抬着死了的老娘担架的人,只看见翻起的脚地板看不见人的脸,顺着一条僵硬发白发直的小路,走向黑森林去了。那个人的眼睛里流出了血,推倒了后山墙,把老娘埋在老屋里,一把锁挂上,从此出远门去了。洪水也把村口的士地庙冲垮了的,住在士地庙里的老鬼头,便精了屁股在洪水中大喊大叫。老顺在桥上傻着看天的时候,已经是少雨初秋时节,三个石眼里的水流越发瘦而清亮,有孩子就在河底摸到了雨,兴喜若狂地说:“抓到了,是鱼,是鱼……”石桥对面是一家照相馆,照相馆是一幢两层楼的小楼房,因为处于显眼的位置,那小楼便显得很别致。左边是一个很慈和的私人诊所,进入诊所前要经过一道砖砌的月牙门,月牙门里很干净的一个前院,靠里边栽着一株石榴,树上挂了圆红的果子,有几株月季花简单而毕致地开着,在太阳光下显得朴素而雅致。主人身着白大褂,伸出白嫩医生特有的简约而丰厚的手给人把脉,眼睛是微眯而深遽的,但脸上常挂有爽朗的笑意,这种笑会弥漫在嘴唇上。她有一个女儿从卫校自费出来,一张白净而丰满的扁扁的脸,深黑色的眸子,脸上常有一种怯怯的笑,也许是少女特有的羞怯。过几年身形却长得丰满而肥硕,但那身体里所透露出海一般的平静,大地一般地沉着,老顺想这大约是一种无忧无虑有节制有奉献的阁楼式的生活所创造出來的。老顺看着这个长大的少女常会呆一会儿。照相馆的小洋楼,这几天静得出奇。原来照相馆的小老板心灵手巧,从师傅那里学得手艺,却把师傅的生意给挤了。师傅见没有办法只好卷起铺盖走人。回到老家跟老婆上山劳动,把女儿留在家里不慎失火,硬生生把一个女儿烧死在里面。师傅伤感过度抱着烧焦变形的女儿往医院里送。恰經过照相馆门前,尾随在后面的人群有知道内情的便拾了石头和路上的牛粪便往照相馆里面砸,见人多势众,小老板自知做了亏心事,做龟缩状,不敢吭声。村子里一个虚发皆白的老人,拐出医生的小院,朗声唱道:
前有龟山,
后有熊山,
中有泥河。
做个石桥呀,
保个平安!
前有艰险,
后有心酸,
做个心桥呀,
渡个平安!
前有无傀,
后有心安,
走上石桥呀,
做个神仙!
做个神仙呀,
过了石桥,
丢下心酸,
放下恶念,
随大自然去,
随大悲喜去,
随大造化去……
这座桥叫龟石桥,因为前临龟山的缘故,又据说龟是忍辱负重的神兽。所以,为龟石桥。这首踩桥歌相传是月琴的爷爷作的。小雨卿也能唱,因为调子单纯自然。但寓意深远。如今已是当地的一起文化风景。
保屠户带了杀牛的大刀去东林峰和西峰上寻找会惑人的白狐,在东林峰的钟楼上看见两只白狐先是有了人形人声,在钟楼上嘻笑打闹。两只白狐都成一个娇媚女子,其中一个柳叶眉,樱桃小口的,其中一个鹅蛋脸形的女子,在钟楼上眯着眼,对着远处的山峰轻呵一口气,山峰上就升腾起一片紫色的白云,白云下的森林就发出抖动,树上的鸟儿一群群地飞起,嘈杂成一片。保屠户一看,一个红辣辣的太阳成了一个残白的月亮,挂在西峰上,有气无力地样子,看见西峰上的银塔就要渐渐地萎顿下去。睡在禅房里的智愚,看见一个美丽妖艳的女子走来,他就赤身露体走出禅房,来到院子里抱着一棵松树发出猫一般的嗥叫。智耕正在大殿前带着一群孩子做导引吐纳术,看见天上的大太阳慢慢地残白成了月亮,一口气憋成入定的样子。一群人成了泥塑木雕。保屠户扛着大刀追着变成了白色狐狸的俩个女子,一路来到南古墓群。有一群乌鸦做了孤独的样子,立在一座座古墓上,不叫一声,只盯着黑色的两只眼睛。枯草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是有谁在把风作为琴弦来拔弄。保屠户突然觉得整个身体失去了喧嚣,那风的琴声在往他的身体里灌注,像水一样。两只白狐跑进一座古墓,古墓上有一扇门,吱的一声开了。门门立了俩个妖艳的女子。保屠户回来,把杀牛的大刀丢在南古墓群,他看见自己的大刀在俩个美丽女子动人的媚笑中,像水一样一截截化掉。他回来便默不作声,像一个无事人一样对着自己的老婆沉默不语。关氏后人一面敲着铜锣,拨动着小鼓,手舞着大刀,在院子中兀立黝黑的柏树下念念有词“关帝圣君,快出来斩妖伏魔,急急如律令!”口中喷出一股火来,烧着香炉里的纸钱。老板娘先只是蒙了白色的纱巾,苍白的脸上淌下无声的清泪“我要去找妈妈了!找妈妈了!”这女人仰天大吼一声,一口浓痰喷吐出来,就慢慢地清醒起来。关家后人用法治好了老板娘的病,上林城里的人不去对着那棵古柏烧香瞌头,很多的人来到了关家后人的院子。老顺闲时去过,门庭里著青衣的人敲着铜锣,下面黑压压一片人伏跪在地,低垂着头。老顺不看这些人,来看那棵会说话的梅花,梅花凋了谢了,只有清碎小的叶片挂在枝上。清杏说:“南古墓群里有块神秘的石碑,碑上注解着每个人的命运。我想去看看。”林月光来竹林别墅看莫鹤的人形玉树,开门给他的是赵寒梅,引他穿过石形仙鹤,穿过楼层,竹林里有仙鹤啼鸣,引来了仙鹤寺的钟声,在竹林中回荡的两种声音,智和在禅堂上坐着,听仙鹤阵阵清音传来,手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莫鹤在密室里穿了青纱衣,肉体的气息逼过来“你就是那人形的玉树吗?”莫鹤笑而不语“智和求我把赵寒柏放了。”林月光有些喃喃的私语,说莫鹤不是鹤是一只千年的白狐,白狐有葡萄一般黑色的摄人心魂的眼睛,白狐吐出嫰红软香的舌头,在林月光的心上绞动,他的心脏成了一瓣瓣的玫瑰花,白狐说:“谢谢啊!这些年的照顾!”莫鹤自此移居美国去了。只暂留了母亲和竹林别墅。
赵寒柏被放了出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寿鹤见了,怒气功心,一天之内就去世了。清杏和老顺一齐去南古墓群,玉林街上龚仕林的“梅鸟”书屋,挂着瘦鹤老人的竹节字幅,一幅字上万元,仍门庭若市。清杏说:“老申在外面有了女人,还生了一个姑娘。”老顺并不吃惊,只是不知道而已。赵家村大柱正在忙着给爹办丧事。上林城里说书人仍在传说着罗家三小姐的故事。
老顺和清杏来到南古墓群,在那块神秘的石碑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碑上注明俩人的前世是一只狐。两只白狐为他们举行了婚礼。老顺在梦中隐隐听到钟声,智和亲自敲响的钟声,在上林城的大街小巷中回响。他梦见了经常和月琴走的那条由槐花覆盖的小路,槐花一片片落下来,看不见了路。老顺在梦中泪如雨下,淌成了东林海,喊妻子的名字“月琴!月琴!”他发现自己由狐又变成了人,但他总拉不到女儿的手,女儿在湖的对岸伸出小手,喊着“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