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我还没做好到二十岁的准备，我还在边界徘徊，就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十七岁的夏天应该是青春最初的模样，我们捧着扎根于心上的火焰花，从来路走到无名路，所有的遗憾都没有关系，我还有你的眼睛。我望见你的笑容悬挂于天，被飞鸟衔着好像要越飞越远，我的夜不能寐的热烈驱使我开始追逐你，即使我曾不能理解，明明青春就在你我的眉间，为何还有要人去眺望远方。

后面我才明白，因为你不会归来。

我在广州的蓝天下揉了揉眼睛，于是我透过日常懒惰的遮挡看见论文的尾巴还没有长出来，英语的发音还没有跳到我的嘴里，而我在呼吸间又不小心侵扰了老板的空气，于是在兼职期间他又无端批评为什么我的头发没有再少一根。

于是我不想干了，我将论文的尾巴砍掉丢到注定被人遗忘的草稿箱里，让英文的发音自顾自地维系英语的世界，至于那个力求呼吸顺畅的老板？他该呼吸急促一些了。

惩罚当然会如期而至的，但在那之前，请让我先思念这样的你，后果无所谓，有所谓就有所谓，反正我要先想念你。想念你常常无需刻意，就像我走在街道的天桥上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忙碌的车辆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经过一样，就像我懒得探究为什么身体受伤了会自我修复一样，我想你，我也是在逃避没有你。我站在天桥上，我便让自己刻意想你，桥两侧温柔热情的三角梅应该也像你的眼睛，毕竟世上美好的一切都可以勉强媲美你的眼睛。我想徐中校园的树荫，想到那些年的木棉花大抵都落光了，想到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敢联系你，我难过至极。

我又梦见世上的人都在用他们期待的眼睛盯着我，我为了不看那些眼睛翻了个身让自己面对着床板，结果我发现床板也对我抱有期待，起码我应该瘦一点不要把它压坏。我郁闷，明明高考已成为过去为啥人生还是没有定数，我们总还有太多要去追寻，还背负了太多东西，我也有自己的期待，我期待着这个世界停止转动的那天。

我起床光着脚跨越上千公里跑回家，我重新在电视机里播放那个时候的我还是第一次看的动漫《时光代理人》，被我穿坏了的校服又变成了新的，它才刚刚发下，我今天才把它从学校里背回来。周末过后我又要去学校实验楼五楼的走廊上找你，这一次我们依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命运。

你会再说出那些感人的字句，但随着我记忆的远去，我已经听不太清。好像前些天有人跟我说了新的字句，我想在听进去之前我得让过去的我先去告诉你。时间是很厉害的敌人，在一次次与它的对抗中，我总是失败，它拖走了很多东西，关于尘封的与现在无关的知识，关于那夜你向我吐露的秘密的细枝末节，关于那些曾加害于我的小人的罪行，在时间的强劲力道下，都渐渐淡出了我的记忆。但它还是善良的，它一直在美化，美化我们走过的路径，仿佛那些年我们倒的垃圾桶里装着的只有给阿姨的可回收物一样，所有的人在我的青春里走过，最次的也有留下一张写满了废话的试卷，在其他废纸的配合下被打成纸浆然后又变成了崭新的白纸。

如果你明天睡醒去翻日历，你会发现我其实已经不止二十岁了，好奇怪，这些日子里我还像十七岁时那样规划未来，规划二十岁的我是什么模样，却不知未来已经到来。我以为我的二十岁会和别人一样，看太阳东出西沉下的山和大海，但我却还在寻找自己的路上，无以为藉。青春一词在我这里不敢有特别的含义，它若代表你，我就失去了青春，它若代表我，我的青春就是一团糟。我永远在规划，规划下一次行程，可下一次永远在下一次，这一次的我永远也做不好，我失去了曾经，慢慢地也要失去现在，他们都说青春一去不再，可我既无力挽回它的失去，也无法赋予它特别的意义。

我发了疯，跑到公路上抓住每一辆过路的车，问他们都见过哪里的风，知不知道草原上遥远的气候，哪里的草长的最高，哪里的小白花需要呵护。我求他们载我去触摸那遥远的地方，让我不要看清我的生活——如果我现在乘着陌生人的车辆不顾一切地出发，汉文2班会失去一个无关紧要的学生，父母会失联他们的孩子，但这个学生和孩子会在他梦寐以求的未知之地痛快地呼吸。

可我还是没有打开他们的车门，我的生活里的变数与别人相比只有不变。

我穿上刚发下的校服，去理发店将头发理成学校要求的模样，我的书包上挂着几张我最爱游戏人物的卡片，在寄宿生活里，我无法通过网络得知我着迷的游戏的更新情况。我要趁着还没到上学时间去miniso为你挑选一个合适的小礼物，你的十七岁生日将至，我比你大两个月，我不能辜负我生日时你对我的真挚祝福。

周日晚上七点钟，当我踏入学校的那一刻，周末算是正式结束了。不过我并不为失去自由而难过，我在晚自习开始前找到了你，秘密地告诉你生日那天我给你准备了小惊喜，让你好对生活抱有期待。

等到夏天的晚上，我们还要到走廊上吹风，夏夜的风是自由的，因此它比空调清爽无数倍；你的眼睛是自由的，因此它比月亮更加亲切。

上课铃响起，你转身准备回班级，我捏了捏你的手心跟你告别，然后，我在盘算着下一个重要日子的来临。

你在听吗，十七岁。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你要记得许愿，以后做的每一件事，包括要不要长大，都要自己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