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阿菱姑姑,我就觉得她是像桃花一样的女人。她生得一对细细的眉,一双纤长的丹凤眼,看过电视后大家还说,她有几分陈晓旭版林妹妹的风采,至于她那深深的酒窝,一笑就更灿烂了,像飞星,带得周边都是光明。她这人讲话还总是轻声细语的,像柳枝拂过湖面,也拂过听她说话的人的耳朵。大家都喜欢她。
姑姑的老家在高黎贡山附近,是一个芝麻粒大的村,地图根本懒得标,而那确切的路线虽然折腾却也能最终走到,先坐飞机、坐火车、再坐汽车、过江,最后徒步就到了。我索性把她看作是森林里来的仙女。
其实我不想知道她从哪里来,我只想问她的姓名,那时我年纪尚小,她居然也认认真真地回答我,说姓年,叫阿菱。
她十八岁,长发及腰,正是爱美的年纪,时常在我眼前打扮,那双巧手像是编得出各式辫子一样,别家的女孩常来找她玩,有的就是为学编辫子。
阿菱姑姑其实是我婶婶,只因第一回见她我分不清辈分,下意识胡乱喊了一句“姑姑”,成了他人口中的笑柄,倒也保留下来了这称呼。
我时常觉得她比我堂叔小十五岁,实在太夸张,就追着她问他们怎么认识的。
我问,她先是笑而不答,过一会儿才轻声地说:“冬天认识的。”
后来我知道他们原本在昆明那座城打工,后来又到了武汉,一路漂泊最后回了老家县城。
那一年一定有几枚雪花落在松树尖,点点晶光闪耀过南方,雪下得不大,但足以令人记忆深刻,想必那天的雪花落进了叔叔心里,也落进了阿菱姑姑心里。
婚后约两年,我堂弟涛涛就出生了,众亲戚一起去拜年,谁都争着抱小婴儿,叔叔忙里忙外,喜笑颜开,阿菱姑姑也很快乐,唯有堂哥浩鸣吃饭时一言不发。
“姑姑,你是桃之夭夭。”
“我听不懂。”
她怀里抱着堂弟,给他哼歌,似处无人之境,完全不理会我刚从书本上学来的优美诗词。
她神色喜悦,哼的那歌当时我还不知道,问她,说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后来我记住了,于是这歌也好像永远和阿菱姑姑绑在一起了,每次听到它,我就会想起她。
我一边喜欢她一边却很为堂哥发愁,天真地想象我可怜可悲的堂哥将受怎样的苦。
几年后阿菱姑姑病了,来省城就医,当晚住在我家,我竟直接问她,“你会对堂弟好一点对堂哥差一点吗?”
她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当我是童言无忌一笑置之,反倒很真诚地回答我,说她知道后母难做,可是,“我不管他们怎么说,做人就凭良心嘛。”
她离开后,送了我一对耳环,似是桃花似是梅花,记不清了,只记得形状纤巧,却不知为何漆成了黑色。
我不喜欢那黑色。
那次离别后,她就再没来了。
直到暑假放假我回了家乡,才去看望了她一次。
那时她人软塌塌的像条破袋子,没有力气下床了,却还对我说留下来吃饭,叫叔叔去买菜。
看着她青紫色的唇,苍白中显得不正常的红润两腮,我心里一阵惊慌,说不了,下回我再来看您。
再后来有一天我正写作业,写着写着就听爸爸接了个电话,完了就说阿菱姑姑已经走了。
我面不改色地“哦”了一下,继续写那道函数题,写完,去洗澡才偷偷哭了一场。觉得自己好像算是忠义地怀念了她,又拿出她的耳环来想,等堂弟长大了一定要交给他。自觉身负伟大任务的我,却连阿菱姑姑的葬礼都没有参加,因为大人说我不必去,也轮不到我送葬,学习要紧。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原来有心脏病。也不知她的坟在哪里,但听说她父亲来了——一个矮小的老头,面色黝黑,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又听说阿菱家中还有五个兄弟姐妹,她是最小的那个。
她死后,叔叔突生一番豪情,逢人便说一定好好抚养堂弟,好对阿菱有个交待。可后来我看见他的时候,通常是在烟雾缭绕中。他总是在抽烟,后来嫌香烟无味还抽起了水烟,那水烟筒咕噜咕噜地响,寂寞又骇人。
人在极端的寂寞中,会陷入疯狂的堕落,再后来他还迷上了赌博,人不人鬼不鬼。最后他被抓走,过了很久才放出来。
而堂弟则胡乱地长大,搞了一阵子“杀马特”后就去一个电子厂打工了,年年春节都见不着他。
叔叔成了亲戚口中的不孝子,家里人谁都唾弃他丢人,根本不愿意多提、多管。
后来,他们谈论阿菱就像谈论一枝桃花,不经意间被风折断了。
我不知道誓言是不是都像流星,只能划过彼时那刹的光芒,后来就连叔叔谈论阿菱也好像谈论一枝桃花,不经意间被风折断了。
再后来,就没人谈论了。
谁会记得那么多人和事呢,如果和自己无关的话。
往事如风。而那对坠子后来也被我弄丢了,再没有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