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翔的名字,是她父亲起的。她父亲粗通文墨,在没有电视机的那些年,孩子们常围在月夜下听他讲“三国”。这位按成翔母亲的说法“一条肠子通到底”的农民,像一株水稻那样老实沉默,但只要一讲起故事,他便好像进入了另一种人生。这样一位父亲,在成翔出生那天,在晨曦中看到一只大鸟在他屋顶飞过,心里有点感触是不奇怪的,他希望他即将降生的孩子能成为“大鸟”,有广阔的天空可以自由飞翔。成翔,他第七个孩子的名字已被他在心里叫响。他已有六个女儿,他祈求成翔是男孩,他觉得这名字与男孩很适配。而且他骨子里认为只有男孩才能担重任才能续香火。然而在那天下午,他们家的第七个仙女还是下凡了。
村里人都说成翔好看。农民没有文绉绉的形容词描述她的美,只说如果成翔去演小旦,肯定会迷倒台下的人。成翔可不想演小旦扭捏走碎步,她喜欢跑,像一只野兔那样自由地跑,听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她家与学校隔一座大山,单程就要五十分钟左右,她一直是第一个跑到教室的人。她还喜欢跳,跳高跳远,身姿轻盈,她想将来自己没准能当个体育老师。成翔确实品学兼优,每学期的“三好生”评选,她皆榜上有名。那年深秋,学校要组织一场比赛,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去学校参加辅导。做完了所有的题,她一路哼着歌回家。云在走,风在啸,山野里的小草在朝她笑,成翔像只快乐的鸟儿飞在山道上。青春,正张开双臂火热地拥抱着她。
翻过那座山,就到家了,成翔加快了速度。今天有风,得抓紧加入父母姐姐们的队伍,一起刨出番薯丝,乘着好天气搬到山头晒。哦,快了,快到山顶了。她往上仰望,看了一眼长在山坎上的那棵柿子树,这一眼也瞧见了邻居家的小淘气。小淘气父母没空管他,到处野跑,农村里的孩子其实就是自己长大的。整个村庄都是他们的乐园。成翔望见小淘气的时候,他正站在柿树上,伸手想摘那几个长在高处的柿子。小淘气努力拉长自己的身子使劲够,就是够不到。成翔担心他从树上掉下来,便停止急行的脚步,来到树下。“蛋蛋,你慢慢下来,姐帮你摘。”成翔麻溜地摘到了柿子,下来,下来按上去的方向就好了,下来踩柿树里侧的那地就好了,她的双脚却着落在树的外侧,外侧有块石头,看上去多么稳固啊,天知道它是伪装的。它根本不稳,成翔没有识破它,她让伪装的石头给骗了,人与石头一起滚落下来……
花骨朵折了。
成翔左腿下肢的两根骨头断了。
20世纪70年代末医疗设备极其落后的小岛无力医治,父母雇了一只小篷船,急送她去海对面的镇医院。那些年,四面环海的小岛只能靠着这些小小的篷船过江。可是,那天的风,那天的风在发疯。久久地,久久地,肆虐着海岛。“水怒如山立,帆与浪花平”,你经历过吗?它不是纸上的诗句,它是海里的生死。
仅几步之遥的对岸,终究成了无法渡越的万里银河。
返回,只得返回。是夜,十邻八舍都来到了她家。农村不像城市,农村是开放袒露的,每一家的命运甚至每个人的遭遇,人们一睁眼一侧耳便无所不知。而乡亲们,绝大多数的乡亲们,像煨熟的番薯,外皮黑而粗糙,里边热乎香甜。一屋子的乡邻温暖了这个贫寒遭遇不幸的家庭。
“囡,你别难过,小祸免大灾,以后都会顺风顺水。”潘大娘心疼地安慰着成翔。
“成翔爸,你明天打算送她去哪里治?”薛伯问。
“我听说有个‘拳老本’,拳术好,能治骨伤,去年兔子爷在他那儿治脚伤,效果很好,费用也少。”刘叔说。
“这个人我知道,我有个亲戚与他熟悉,如果你们明天去他那里,我可以陪你们一起去。”蒋婶接过话茬。
众人商议了好久,很晚才散去。
成翔父母的心安定了许多。有个熟人总多个照应。翌日,他们把成翔送到了那位“拳老本”家里……
疗伤的过程很痛,但成翔从未喊痛。养伤的日子很漫长,但成翔无一日不充满着希望。可是当一天天的等待慢慢过去时,按“拳老本”的意思可以站立走路时,一家人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成翔跛脚了。她母亲喊了声:“皇天哪。”一把抱过女儿。母女俩放声大哭。
成翔躺在她的小床上,瞪着她的大眼睛。她感觉十五岁的青春就那么“咔嚓”一声被折断了。那声音尖锐、粗暴,越过她的大脑,穿过她的心脏,像一件重物,对,像那块石头,死死压住了她,她整个人都瘫软了。她不想动,不想走,不想上学校。折断了的花还需要浇水需要施肥吗?
无论老师、同学、父母、姐姐怎么劝说,成翔决意退学。家人眼睁睁看着她筑起四面高墙将自己封闭在里边。成翔的父亲,承受着“大鸟梦”的破碎,又眼见着快乐的小鸟不能飞翔与鸣唱,沉默的他更加沉默。他的背,也愈加佝偻了。成翔心疼父母,他们出门干农活,她拖着一具躯壳跟在后面。闲下来的时候,她一次次地盯着那条残腿。盯着盯着,那棵柿树、那块石头、那满江的“白头浪”便似拨不开的浓雾涌向她罩住她。她看不见路在何方。
茫然间五年时间便悄无声息地流逝了。
姐姐们相继出嫁。
插在成翔身上的那把锋利的“刀”也在时光的销蚀下慢慢风化变钝,逐渐地,当百无聊赖的苦楚盖过了日益消退的锥心的伤痛时,不甘如此自贱自闭的成翔跛着脚来到了人群中,“小店门口”—— “村新闻发布站”,闲散人扎堆的地方,自此多了一位闲散人。可一个雨夜,在乡亲们纷纷转述着又一个乡邻的不幸遭遇时,成翔红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人群,后来便很少出现在这个人群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母发现成翔常收到外地寄来的信与一些旧书。她房里的灯每晚都亮到深夜。
一天,是冬至前的一天,成翔从邮差那拿书回来,寒风一路追着她,她抄小道穿过家后门的竹林,看着竹子在风中不住地摇晃、拼命地点头哈腰,成翔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又刮大风了。几片枯叶在灰色的天空下不停地打转,在她家的屋墙上轻轻碰了下。屋墙是在亲戚邻居的帮忙下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成的,墙缝里还塞着小石子。枯叶没作停留便被风不知带向了何处。
几滴雨落在成翔的脸上,她把书抱在胸前,匆匆走过屋旁的菜地,进了屋。
但她万万没想到,她出门时还坐在凳上缝衣服的母亲,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竟不知何故脸色惨白,双手冰凉,说不成话。成翔吓得心在狂跳,急忙喊人叫回在外头干活的父亲。
当地的医生尽了全力,最后建议赶紧送外地医院。
又是渡江。
渡江。
终于渡过江送到镇医院的抢救室,成翔的母亲已经昏迷。医生说因为耽误太久,加重了病情,能不能醒已经很难说了。
医生要家属签字。成翔的父亲噙着泪拿过笔,他的手,不停地颤抖……
后来,成翔在给堂姐豆花的信中写道:“十几年了,我始终忘不了抢救室里父亲的泪。父亲,在我心目中,话语不多,不管生活给他多大的压力,他都默默地扛着。从知事起,我从未看过父亲掉过一滴泪,即便在我摔伤时、即便在我错失正规治疗机会造成伤残时……可那天,面对命悬一线的母亲,听着众医生冷酷的宣判,隐忍坚强的父亲溢出两行浊泪。我悲抑的泪水倾然而下。重载,可以让青春来驮,苍老的父母何以承受?我从父亲颤抖的手里,接过那支沉重的笔,寻求奇迹。奇迹竟如火苗般点亮了母亲的心驱,昏了三天三夜的她终于醒了过来。这是上天对爱的回报、对父母一生善良的回报!善良的父母、善良的一生,付出了善良的代价,可他们依旧善良……”
母亲康复半年后,仲夏的一个清晨,成翔熬好粥,平时他们的早饭都吃得简单,锅上蒸点剩菜什么的,那天成翔在坛子里舀了一小碟盐蟹酱,又炒了两株菜,煎了一个蛋,多放了点菜油,她真想把香味煮进父母每一天的生活里。可她的田野一片荒芜,她总得先努力播下种子。前些天,成翔终于鼓起勇气跟家人说,她要去城里打工。
“姆妈,阿爸,吃了早饭我就走。你们不要太累着自己。田地里的活,姐姐姐夫们会过来帮忙。我在外面你们不要担心。领了工钱我寄给你们。你们一定要吃好点。不要这么省……”成翔想继续说,话却卡在喉头。
“你要不明天走吧。”母亲望着门外的雨,眼里闪动着泪光。
“我与豆花说好了,今天出发。”
“都怪你阿爸没本事。”沉默了半晌的父亲,叹了声气说。
成翔出了门。迎着雨,一瘸一拐走在泥泞的坡道上,就像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雨水顺着她的伞不停地往下流,仿佛是她剪不断的无尽的思绪。她转过身,见父母还站在自家那块玉米地前目送着她。玉米茎秆长高了,比父母的个子还高。那团浓绿,父母身后的那团浓绿,正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她感觉“那团绿”也在自己的心里悄悄生长。前些日子她跟家人只说出了一句话:“我要去城里挣钱,贴补家用,养活自己。”其实,还有一句话她深藏在内心:“我要学医,我一定要成为一名好医生,我需要知识,需要实践,需要开阔的眼界。”“眼界”两字跳进成翔的胸膛,夹带着许多往事的碎片,嵌进她的骨里,包括母亲讲的一件事:母亲娘家有一远房亲戚,住在比成翔家更高更偏的山头。家里很穷,夏天没有蚊帐,屋灶没有烟囱,更没有用来拨动柴火的火叉,那种顶端V字形的铁火叉。他们把木棍当火叉。亲戚有一女儿,从小在家里跟着父母干农活,没见过世面。婚后,从家境好的夫家回门,路上有人问她夫家怎样,她说:“我夫家很奇怪,人睡‘布袋’里,屋灶有尾巴,火叉有角。”母亲讲的时候,在场还有好几位邻居,都笑了。成翔却像猛喝了一口苦药在嘴里,笑不出来。她想起在“拳老本”家诊治的自己、想起了昏睡三天三夜的母亲、想起了那个雨夜在海中央停止呼吸的乡邻……在这些不同的事里,她看见了相同的“内核”,这个“内核”硌疼了她。此时的成翔,多么需要阳光、水分、养料进入心中,好让“那团绿”,如地里的玉米那样,长高长壮长出一片希望。虽然不可预测的将来是可以预测的艰难,但正像母亲的话不能改变她的行程一样,风雨泥泞也挡不住她前行的脚步。
成翔最后来到了豆花求学的城市,几经周折在一家中医馆找了一份保洁打杂的工作。不到一个月时间,有人就说了:“这位新来的姑娘勤快实在,每天来得早回得晚,忙个不停,犄角旮旯都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也有人说:“这姑娘做事麻利,有条不紊。人又热心,凑巧碰上谁需要搭把手的,她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力气。”是的,做事一贯如此的成翔,想把自己这棵苗,深深栽入那个城市的土壤里。她白天勤苦干活,夜晚一点点一页页啃书本,豆花以前给她寄的书,都被她啃进肚里了。在豆花的建议下,她开始了国家承认学历的中专自学考试(医学类),她的聪颖与好问,像两支牢固的浆,在她有力而不停歇的划动下,这艘小舟终于在两年后抵达了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第一站。她拿到了毕业证。那一刻,她似乎突然找回了当年迎风跑步,风在耳畔呼呼作响的感觉。她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天穹的光亮,仿佛想借此增添自己继续向前奔跑的勇气。
成翔的勤劳善良,做事机灵得体,在中医馆有口皆碑。人人都喜欢这个残疾的农村女娃。成翔打工的中医馆是正规注册的医疗机构,坐诊医师是省医院刚退休的老中医,医德医术远近闻名,每天来就诊的人络绎不绝。在成翔的眼里,老中医就是“活菩萨”,就是天穹里的那道光,引着她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领着她几度苦寻落脚在他身旁打工。多少次,她在心里默念:“戴医师,我想跟您学医,请求您收下我吧!您收下我吧!”这样的愿望,长久地涌动在她生命的河床里,却不能在河面掀起涟漪。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有企图而丢了这份工作,就像暗恋一个人,即使无法拥有,每天看几眼也可以给自己一个春天。
成翔来中医馆的第三个年头,那年腊月二十八,天特别冷。远道来的员工上午都回去了,中医馆下午放假。成翔想省点钱更想心无旁骛地读点书,准备留下过年。她如往常来上班,冻得通红的手在一扇扇窗户上擦拭着。她不能忍受窗玻璃上的一点点污迹,就像不能忍受落在白衬衫上的苍蝇屎一样,这与有没有人在看无关,与是否得到好评无关,只与她的秉性有关。她像家里过年大扫除那样,把馆里角落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收工了,她有点舍不得离去,便拿出随身带着的书看了起来。医馆里的环境多么适合读医书啊,尤其是放假了的医馆。她完全沉浸在她的世界里,没想到戴医师还在医馆,更没想到他会经过她身边。
“成翔,怎么没回去过年,这么入神,在看什么书?”老中医像父亲一样关心地问。
“我,我,我在看这,这书,戴医师。”成翔一惊一慌,语无伦次。《伤寒论》三字直奔戴医师眼睛里去。
戴医师也怔住了。他当然没想到每天把他的工作场地擦得让人心情愉悦的清洁工,会捧着这么一本书如此专注地看,书里面的勾勾画画、问号、旁注,像一位老战士经历的一次次战役。戴医师忍不住又问了句:“你为何对它这么感兴趣?”
这一问,成翔心里的波涛汹涌了起来,漫进了她的喉咙、鼻子、眼睛,她稍稍仰了仰头,做了下深呼吸,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母亲,心情复杂地说起了家乡、孤岛、岛上的人与事……说着说着,沉在她生命河床里的那个愿望,终于被她用力地托向了河面。
戴医师又一次怔住了。他仿佛置身于与他生活环境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群人之中,感受着他们的苦与痛,他们的善良与不屈……他被一种强烈的情绪牵引着,陷入了沉思。半晌,他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位目光坚定的女孩,说:“我考虑考虑。”
翌年开春,戴医师正式收成翔为徒。戴医师说成翔有句话特别打动他:“我从小岛出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更好地回归。”
回归已是十一年后的深秋了。成翔在恩师的严格指导下走向独立。她像田野上的一棵秧苗,长成一穗稻子,那沉甸甸的谷子便是她带回来的一本本证书、发表在医学杂志上的一篇篇论文还有恩师与广大患者对她的高度评价。她回到小岛,那个一直在她灵魂深处的小岛,注册了一家中医诊所。她的诊所,有特殊的气息,幽秘的药香与书香如稻花香一般弥漫在里面。成翔在诊所一侧摆放了两大柜子的书籍,供乡亲们免费借阅。她努力把外面的世界“背”到他们跟前,她想:哪怕他们仅看见一角,也能阻挡一些无知像长矛一样捅进他们的身体里。
成翔内心的哀悯,不知源自父母的性情还是十五岁的那场不幸,或许都有吧,她坐堂接诊,又常常入户义诊,随叫随到,不论贫富,不顾风雨。她开方、合药平稳谨慎,又善用复方,屡见奇效。有一天傍晚,住在她家对面那个山头的蒋婶,一个人在屋里吃饭,突然“啪嗒”一声倒地。老伴发现时,蒋婶手、脸发紫,不省人事。有人来叫成翔,她刚准备吃饭。一听,急忙放下饭碗,匆匆拿上急用物件,一摇一摆奋力往山上赶。她察看病情后,给蒋婶扎了一针,蒋婶苏醒后,她又连夜熬来汤药,服伺其喝下。以防万一,她留在蒋婶身边陪伴了一夜。蒋婶家生活艰难,成翔未收分文,还配药给她以巩固。蒋婶逢人就夸:“我亲生孩子都不及她贴心。”
如这般赞誉声像收割后的稻谷,粒粒饱满,堆满在成翔的生活里,成翔将它们封存进沉默的仓库。她如过往的每一个日子一样,给自己浇水施肥,让自己不断成长,像庄稼,在四季的轮回里,生出明亮的色彩。
豆花说:“成翔,我的跛脚妹啊,她其实比我们都健全,都走得快走得远。她是那只大鸟,是我叔叔见到的在屋顶上飞过的那只大鸟,她飞翔的天空多广阔啊。”
成翔行医岛上数十年,海风吹皱了她的脸庞,山道绕白了她的黑发,学成归来年轻的成翔,如今已是七旬老者,如同当年的恩师,成翔也带出了自己的高徒,但她依然忙碌,依然不时上山顶看看家乡全貌,岛上的一位老先生说:“成翔站在山顶的模样,可真像海中岩礁上的一座灯塔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