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饭后,才将碗碟归置好,一片漆黑猝然降临。为证实心中关于停电的猜想,打开手电筒,摸索着出门去,小巷里尽是与我有同样想法的人,我们和手机屏幕零星的光浮在一起,耳边人声此起彼伏,一句疑问的“停电啦?”之后必然会有一句肯定的答复“停电了”。这样的喧嚣竟有些可爱,我们体内仿佛有一个固定的程序,停电后必定要张望四邻,以期心安——不是我家电路出了问题。
不多时,人们得到答案后便又在黑暗中各自归巢,那片喧嚣也如夜海中的波澜,很快便散去了。农历的十月,立冬已过,天气寒凉,我也并不打算久留,可就在按灭了手机,不经意抬头的那一刻,我怔住了。
灰黄的天色中正悬着一弯残月,那么细,那么薄。像谁遗落的一枚指甲,又更像是水彩画中的一笔失误。它恰巧停在两栋高楼的狭缝间,我猜想是那座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峡谷,为我苦心积虑地挤出来的唯一一丝温柔。若是平日,大约我正沉在沙发里,任由荧屏上的光影淹没我的思考,或是在满室灯光下埋头于琐碎的俗务。那高悬的月,是圆是缺,都只是一个与我无干的自然现象。
今夜既已相逢,不如与它相谈。脑海中的第一句便是李煜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可惜我没有他那样厚重的苦痛,更无甚才气,只好作罢。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我的朋友。我意识到你是一轮残月。不,这样不好,“残”字听起来可不大美妙。千年来中国人都在吟诵满月与明月,我们迷恋圆满,中秋那一夜的月,是被无数诗词歌赋宠坏了的主角,它承载着无数“千里共婵娟”的希冀和圆满的寓意。它的美,是古往今来被集体认证过的,浩浩荡荡又理所应当。我们仰望它时,更像是一群虔诚的信徒在完成一种仪式,一种对完满的集体祈愿。如此对比,眼前的你什么象征也不是,你既不为团圆而满,也不为诗意而亮……
我转身回到家中,再一次沉进沙发里。可那弯月固执地停在那里,它说了些什么,我明白了。它只是它,是宇宙无心中呈现的一段真实轨迹,即便它纤细的弧线脆弱得像一触即断,却偏偏清晰地印刻在厚重的天幕上。它不照亮任何人或事,只是在远离人间的轨道上,冷静地缺着。旁人赏与不赏,愿或不愿,都无关紧要。
毫无疑问,这次停电是一次精妙的安排。它强行掐断了我赖以生存的光,却也为我推开了一扇回归思考的窗。人类创造了不夜之城,却也用这种光堵住了通往星月的路。我们执拗地歌颂圆满,却在追逐圆满的仪式里,一次次错过了“缺”的美。
电还没来,我起身站在窗边,再一次望向它。天色已由灰黄变为深蓝,楼宇的轮廓在夜色里融成墨色的块垒,那弯月,成了这幅沉默画卷上唯一的题跋。邻人的絮语从冷风中隐约传来,平日被电器嗡鸣掩盖的生活声响,此刻也清晰起来,一切感官都变得敏锐而亲近。
由这月,也想到人生。我总盼着花好月圆,想着功成名就,将所有的美好都寄托于那个完满的顶点。然生活更多的,恰是这“缺月”时分——有些不足,有些遗憾,正在行进而未达目的。可正因如此,我才得以从“圆满”的集体狂欢中暂时离席,获得一刻独处的清明,看见那些被宏大目标忽略的、纤细而确定的美。
电终究会来,世界将重归喧嚣与光亮。但我已将这弯残月,收纳于某一处角落。往后的日子,当再被俗务缠绕,被对“圆满”的渴望所困时,我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在一片纯然的黑暗里,曾有一弯清瘦的月,因为它的“缺”,而显得如此完整,如此丰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