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末,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这里地处西南,重重大山孕育了璀璨的民族文化,却也像天堑般阻隔了人们通往外界的路。我们村的名字叫“谷丰”,可惜的是,名字通常只代表了一种美好的愿景,实际上这里土地贫瘠,交通不便,青壮年大都选择外出务工以谋生存,家中只留下老人与孩子,一双双干涩的眼,总在门前望啊望。
方圆十里只有一所村办小学——谷丰小学。
我尚算幸运,学校离家不过十来分钟脚程。因为村子很大,家户却像一把撒在山坳里的豆子,零散得很。上学的路因此有些艰难,羊肠似的泥巴小路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再在天黑时将他们送还家中。冬日清晨,大多数同学要起得更早,天堪堪睁开一丝眼,他们就打着手电出发,那束摇曳的光,是黑暗中唯一的同伴。
跨过一道简陋斑驳的大铁门,同学们一天的生活就正式开始了。操场不大,一圈小小的跑道,一方窄窄的升旗台,虽然粗糙,却是同学们课间游戏的好去处。教室里的黑板也是水泥做成的,上面涂上一层黑色的颜料,就成了老师教授知识的唯一工具;食堂则是一方自建的砖瓦房,屋顶斜盖着青黑的土瓦,负责伙食的阿婆会在这里担起全校师生的午饭大计。
学校周围是一圈由红砖砌成的矮墙,沿着围墙种了一排洋槐树,每年四五月份,学校里的洋槐树盛放时,是这里最美的光景。黑褐色的树皮包裹着粗壮的树干,树叶根部还有一对细小的刺,洁白的槐花状似摇铃,风一吹便香满校园了。槐花的蜜极甜,课间时分,我们总喜欢蜂拥至墙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避开叶背的细刺,伸手去够那一串串摇铃似的白花。摘下几朵,抽出花心,舌尖只一舔,那一丝清甜便顺着喉咙流进了心里。那时一种需要耐心和冒险才能获得的甜,滋味儿绝非小卖部的糖块儿可比!
听说它们是这里的老人了,见证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长大。在还没有普及九年义务教育时,初中也是需要考的,由于师资不足,教育观念的落后,那时候上初中竟也成了难事。但这里出去的学生,有上了武大的,有上了师大的,还有做了医生的……
去年春天,我与母亲吃过晚饭后沿着小路散步,走着走着竟到了这里。那座铁门依旧“咿咿呀呀”,锈迹沿着杆子一路攀援向上,门口贴着一张泛了旧的白纸,上面是疫情以来随处可见的健康码,却是以照片的形式打印在A4纸上的。图片歪歪扭扭,有些不成样子。母亲说,这里现在只剩下两个低年级的班,生活条件好了,大家自然也不必受骨肉分离之苦,都将孩子带去城里上学了。等到真正没有学生的时候,这所学校也就停办了。
我透过铁门的缝隙望进去,望见半旧不旧的教学楼、重修过的跑道,还有操场边新置的滑梯,我仿佛又听到那时同学们欢笑声,那笑声,越传越远。那一排老槐树十年如一日地靠在围墙边上,但,它们怎么没有长高呢?似乎还愈发矮小了,树干上的皮,龟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鳞甲,粗粝得像是祖辈劳作了一生的手掌,那些裂纹,像是岁月结成的痂。让令人欣喜的是,那苍老衰朽的枝上,还挂着朵朵鲜嫩的白花。此时天地寂静,只余几声虫鸣,周遭唯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亮着,衬得这些槐树孤零零的。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会一直这么孤零零下去。无论是槐树还是这所学校,都像是被疾驰的列车暂时遗忘的旅客。
可当我转身离开时,风又送来了一阵槐花的甜香——那香,与我记忆中的并无二致。我忽然明白,年年花开如此。就像这所学校,它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永远矗立,而是化作寸寸春泥,年复一年滋养这片土地,催生出新的花与叶,再目送着它们,飘向山的那一边,直到飞出重重大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