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海是蓝色的。
舍鲁相信奶奶,他喜欢看着天空,因为天空就像海的眼睛。
他会躺在藤木椅上,喝着气泡水或者香甜的牛奶,和蜷缩在他怀里的猫一起失神地看着天空。
舍鲁的奶奶总在画画,可能是底稿,也可能是蓝图。他也很喜欢看着奶奶画画。
耐心和细心是诀窍,奶奶深谙其中道理。可纵然舍鲁对于设计抱有浓郁不灭的兴趣,奶奶却总是很忙。
他总说要去看海,奶奶却叫他多看看天空。
他只要奶奶亲手制作的气泡水就足够开心——因为那杯蓝色的气泡水上面总会点缀一片柠檬。奶奶说那片柠檬就像夕阳,舍鲁也很喜欢柠檬的金色。尽管他并不清楚夕阳落下是什么样子。对于舍鲁来说,每天只需要喝下新鲜的牛奶,在奶奶熄灭走廊灯光前早早睡去便是完整的一天。
舍鲁今天又嚷嚷着去看海了,不过奶奶只是指了指天空,告诉他:“亲爱的舍鲁呀,今天的天空也倒映了海的样子,试试画下来吧。”
奶奶给他准备了一张白净的画布,和云一样白的画布,粗糙又有韧性的画布。奶奶给他准备了一根蜡笔,一根蓝色的蜡笔。还有一把小小的藤木椅……乖巧的舍鲁捧住奶奶递的气泡水,但是这次的他并不开心。
云飘了几朵,藤木椅嘎吱嘎吱地,盖住了风吹的声音。麻雀落了几只在舍鲁的面前,它们绕着这个孩子转了转瞧了瞧——那只懒散的短毛猫这次不在他的周旁。舍鲁一直拨弄着那块柠檬片,让它像太阳花一样始终对着太阳的方向。他不愿意拿起那根蜡笔,因为他知道奶奶不会喜欢没有艺术感的画画。
气泡水一直在冒泡,画布上也还是一片空白。舍鲁喜欢气泡水,因为奶奶说那就像海水在冒泡一样,而他恰好一直想要看海。
咕咚咕咚——
舍鲁哭了。
“海,真的是蓝色的吗?”
舍鲁看过海,在他更小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金橙的,摇摇欲坠太阳底下的海。那种颜色,不是蓝色,不是他手中蜡笔的颜色——是妈妈眼睛的颜色。
舍鲁是出身海边的孩子,他的家,是全镇最具特色的海滨房子。红漆白瓦,还有院中那总是锃亮的铁栅栏,他家是小镇最漂亮的房子,也是他和他的妈妈最喜欢捉迷藏的房子。
那天金黄的夕阳格外显眼,也落得极慢,海面洒满金色——和妈妈眼睛一样的金色,那是他最后一次抱住妈妈。
后来,舍鲁和奶奶一起离开了那座房子,离开了和他捉迷藏的妈妈。
舍鲁还在哭。他最爱的小猫闻声而来,吓走了正在观望的几只麻雀。它亲切地,温和地舔舐着舍鲁的脸,连同他泪的咸苦。
舍鲁的眼泪打在地板上,但他只是抱住他的小猫,轻轻擦拭他的眼角。他是个坚强的孩子,虽然仍在抽泣,但他用力地吮吸气泡水,直到气泡见底。现在,唯一令他伤心的东西也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好像想起了他的妈妈。可是妈妈的眼睛,是和那天那片海一样颜色的——就和玻璃杯里倒映出来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舍鲁终于拿起了蜡笔,即使只有一根蓝色的蜡笔。
唰,唰,唰唰——
白净的画布变成了蓝色——一整张都是蓝。
舍鲁手指拈着那片柠檬,他捏了捏,然后很快那片柠檬也成了画布上的东西——他把那片柠檬当作了太阳。舍鲁咬着手指,他好像知道自己想要画什么了,翻身溜进屋里。
小猫慵懒地躺在藤木椅上,还有一旁捂住嘴,尽力压着情绪的奶奶。
柠檬片贴在画布的各个地方,蓝色和金色混合成新的色调。
“舍鲁,妈妈的眼睛,是金色的哦,就像我们面前的这片海一样。”
舍鲁不懂,他只想要哭一哭,他只想大声对着海面哭。就像那天在妈妈怀里哭一样——他想要再见那金色瞳孔的妈妈。
天上偶尔会飞来几只鸽子,灰的,白的。舍鲁缩在藤木椅上,怀里抱着他最爱的小猫,他在等那只脚上会栓有小小信筒的鸽子。奶奶说会把他的那幅画——映着金色太阳的那幅画寄给他的妈妈。他知道的,鸽子会传来妈妈的信。
夕阳落下的那天,舍鲁跟着奶奶离开了。也就在那天,海面洒满了金色——和妈妈眼睛一样的金色,那是他最后一次抱住了他的妈妈。
舍鲁看过海,但他现在更想要看看天空——天空是海的眼睛,飞来的鸽子会告诉他妈妈的故事。
舍鲁还在看天空,舍鲁今天没有早睡,他今天想要看看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