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故乡不是每年都会下雪。可在记忆里,小时候的故乡仿佛年年都会下雪。
那时候的日子很苦。不管天有多冷,下午一放学,我和弟妹总得去田陇放牛或拔猪草。家里穷,衣服穿得单薄,旷野的风一吹过来,冷得直往骨头里钻。每到这个时候,我们就知道快要下雪了。
故乡的冬天多半是湿冷。那种冷,不声不响,湿漉漉的,却感觉比北方的干冷还难受。快过年的时候,我们盼着下雪,而下雪常常和过年是联系在一起的,雪来了,年也就到了,就能穿新衣、吃上好东西。说是盼下雪,其实是盼过年!
下雪是有前奏的,不像下雨,说来就来。先是天阴下来,接着是细雨,冷冰冰的,然后变成雨加雪或纯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到最后,才慢慢飘起雪花。先是稀稀疏疏,像柳絮,后铺天盖地,像鹅毛。雪刚落的时候,能听到一点晰晰沥沥的声音,可真下大了,反倒安静下来。地上刚白一点,底下的水就往上渗,踩一脚,会踩出黑黑的泥浆。雪越下越厚,四周却没了声响,连远处的沟坎都像披了一层棉花。特别是雪夜,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放眼望去,是一个洁白世界,一尘不染,纯朴而又自然,让人忘掉了日常的繁琐,心里慢慢静下来,一片纯净。
鸡叫到第三遍,母亲大都会在这个时候起床。那时的农村人起得早,不是为了锻炼身体,而是为农活,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冬天的山区天亮的迟,母亲披衣点灯,把老屋侧面的木门一推,“吱呀”一声,冷风夹着雪花直往脖子里钻。母亲缩了缩肩,抬头一看,天上飘着鹅毛般的雪花,忍不住喊了一声:“哎哟,落大雪了!”声音不大,却肯定能传到隔壁二爷家。果然没多久,二婶也推开门:“真的落雪了”。随后,村里陆续传来开门的声音,有的“控隆”,有的“哐当”,还有“吱丫”,多种多样,顿时,全村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挑着水桶去井里挑水,有人去柴房搬来柴火做饭,有人只探出半个头出来张望,还有人裹着被子出来瞄一眼,脸上全是新鲜的样子,气氛跟过年差不多。
我和弟妹听到动静,刺溜一下,都赶紧起床。把门一开,眼前的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瓦上厚厚的一层雪,像撒了白糖;树杈上挂着冰串,风一吹,叮当一声,亮得晃眼;柴垛上盖着湿乎乎的白,看着就像盖了棉絮。我们登高望远来到屋后的松箕堆上,只见田野与老屋都裹在雪里,白蒙蒙的一片。各家屋顶漫漫升起炊烟,淡淡的青灰色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仿佛给银装素裹的村庄再披上了一层轻纱,那是雪天里最熟悉的景象。那缕缕炊烟,为寒冷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也透着农家生活的气息。
雪一落,我们这些孩子就开始疯了。只要能跑,就满村乱窜,哪怕地上只有薄薄一层雪,也要打雪仗。堆雪人时雪太湿,滚不起来,就用手捧,冻得手通红,也舍不得停。扫帚、破帽子,随手一抓就用,从来没人管我们。大人嘴上喊着“别冻了”,语气里却全是笑意,有时还会参与进来。
下雪的这几天,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庄稼人,这会都可以呆在家里烤火取暖了,路上少有行人。饲养的鸡鸭和牛都关着,也不怎么闹腾,只听见树上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叫着。
记忆中,每逢下雪,我们家灶里的火都烧得比平时旺得多,可屋里还是冷。老人们大都坐在毛窝里(火坑),还得把火堆往脚边拔。家里的火坑,从楼下挂下二个铁制的通钩(挂在火坑上方的可伸缩的铁钩,能调节炊具与火焰的距离),钩上挂着鼎罐、铁锅,煮饭、炒菜、煮猪食全靠它,上头还熏着腊肉、腊鸡和鱼干什么的,火一大,油就往下滴,滴到燃烧的柴火上会突然哧的一声并冒出一股青烟,吓人一跳。
雪停以后,太阳慢慢从屋脊后头冒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屋里还是很冷,一家人围着火坑烤手烤脚。家里常有邻居来串门,爷爷总叫我们给大人让位置,我们只得不太情愿地往外挪。男人们抽着旱烟,天南地北地摆古;女人们手上不停,纳着鞋底,织着毛衣,嘴上也不闲着;奶奶给串门的长辈每人泡上一碗盐箩卜豆子茶,端上几碟南瓜子和冬瓜子。正说着,有人突然想起家里的灶上还蒸着饭,转身就往外跑。
雪开始融化。清晨起床,只见屋檐下每一道瓦沟里,都垂着一根近一尺长的冰柱,上粗下细,在晨光里晶莹透亮。太阳一出来,冰柱便慢慢滴起水来。几个调皮的小伙伴找来棍棒,将冰柱敲断,当作冰棒含在嘴里。直到后来长大才明白,那些看似清澈透明的冰柱,其实是由雪水凝结而成,而雪水中夹杂着不少空中的尘埃,并不卫生。
雪完全化了,年也就差不多过完了,热闹也散了,日子很快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离开故乡后,我常常忆起那个纯洁的世界,忆起那纯朴、天真而又温馨的雪花。也许是城里孩子的一阵笑声,也许是清晨迎面的一阵冷风,人一下子就愣住了,心也跟着慢慢往回走。
城里的雪下得快,化得也快,小区道路上的积雪,脚印还没踩热,就被车轮碾没了。“昔日雪如花,今来花似雪。”每当看到小区院内的梨花放白,风一吹,花瓣满天飞,白得跟雪一样,那一刻,心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城里轻轻拉回了故乡。
昨晚做梦,又梦见故乡下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轻柔地落在屋檐上,落在炊烟里,也落在我肩头。我伸手去接,轻得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再一抬头,人仿佛也变轻了,顺着风往村子的方向飘,飘向那条小时候踩得泥泞不堪的小路。
故乡的雪花,每年都来吗?儿时的伙伴--雪花妹妹,一切可好?故乡的雪花,你让我的心灵永远年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