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友人为答谢我帮他的小忙,从故乡带了些土特产来。人刚落座,就从包里掏出了几包莲子、莲蕊,还有几盒荷花粉。我打开其中一盒,淡黄色的粉未晶莹剔透,空气里慢慢弥漫着一股清香。
故乡叫莲花县,这个名字落在地图上,看着就像一朵开在纸上的花。孩提时,对于“莲花”一词,只觉得好听,不解其意。莲花只是语文课本上的图案,是寺庙里观音菩萨脚下的底座。县城方圆数十里,一眼望去都是丘陵与稻田,别说荷塘了,连一朵野荷也没见过。后来读书,看到周敦颐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才明白这十二字里装着多少古人的喜爱与期待。
我真正与“莲藕”碰头,还闹过一个笑话。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春天,新同桌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个头比我高,眼睛又亮又清,普通话说得很顺,是我眼里的“城里娃”。她爸爸是县武装部的领导,她书包里常塞着些我们那时在小卖部买不到的点心。有一天,她从书包里掏出两节洗净的莲藕,递给我一节,说:“给你,很甜的。”我捏了半天,不敢下口。那时候的我,见过的根茎类食物不过红薯、萝卜、芋头那几样。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那几格空洞洞的横截面乍然露出来,吓得我浑身一激灵,以为是某种虫洞,立刻把咬碎的莲藕吐到地上。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我则红着脸,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现在想来,那一节莲藕,算是我和“莲”的第一次照面了。
然而,让我对荷另眼相看的,却是多年之后,部队里遇到的一个叫“荷花”的姑娘。参军后,我在部队当给养员。每天早晨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和那些卖菜的叔婶、婆婆、小姑娘们挤在一起,挑菜、称斤、记账、结钱。那些日子像一串相似的日历页,但早市里总会冒出一点新鲜的小事。
第一次看到她,是在菜市场边上一块有点乱的空地上。她挑着两筐自家地里的蔬菜,年纪比我小一些,皮肤偏白,被风吹出一点淡红;眼睛亮亮的,笑的时候,两颊上会浮出浅浅的酒窝。记得那天我正挑韭菜,低着头,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一句:“这边的嫩些。”声音不大,却很悦耳,让人忍不住抬头望着她,觉得她是菜市场最美的姑娘。
直到开票时才知道她叫“荷花”。名字从她嘴里轻轻念出来的一瞬间,我觉得她就像荷花一样,秀丽、清纯、大气。后来回想,那大概就是我心里第一次真正把“荷”与一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时刻。
她的菜总比别人干净些,整齐些,几乎见不到泥。久而久之,我也习惯先去她那儿转一圈。有时候,她会在围裙口袋里偷偷摸出两颗还热着的煮鸡蛋,“还没吃早饭吧?给你。”语气轻轻的,人却转身去忙别的。我那时嘴笨,见着她就紧张,话少得很,接过鸡蛋也不敢抬头。鸡蛋还是热的,从我手心一直热到心里。
有一次,她问我:“你家离这儿远吧?”我点头说:“是的,在很远的莲花县”她的眼睛一下亮起来:“那是不是到处都是荷花?一定很美吧?”我顿了顿,只好说实话:“我从小到大,在老家一朵荷花也没见过。”她不解地问“咦,那为什么叫莲花县呢?”
我只好笑笑:“不知道,也许很早以前有过吧。”她“哦”了两声,又问:“那你们那儿什么花多?”我想了想:“杜鹃花吧。春天一到满山遍野,一大片一大片的,很好看”。她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点向往:“真想去看看呢。”
那天我们奇怪地聊得多,她问一句,我答一句,像突然打开了一个小口子。也许就是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生出一种安安静静的牵连。不是爱情,也算不上暧昧,更不是故事里那种轰轰烈烈的情感。它像清晨雾气未散时的一阵柔风,让人不会忘记。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我对“荷”的另一重理解,就是从这个叫荷花的姑娘身上开始的。
后来,听说她嫁到很远的地方。自此再未见过。人一离开,就越走越远,事情总是这样。每当我想起那时候,她递给我鸡蛋的样子,说不清怎么地,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像被碰了一下。
后来,听闻家乡连片种了几千亩荷花,青荷盖水,粉荷映日,成了远近闻名的景致。我第一次回去看时,有点愣住。那气势,那水面与天光相错的样子,让人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往昔被补上了”的错觉。
从那以后,只要夏天有空,我就会往家跑一趟,站在荷塘边。风带着湿意,从叶片里穿过,温柔也清凉。我喜欢看荷叶一层连着一层,挤挤挨挨地铺开,几朵粉荷从中探出,像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风吹时,花和叶一起轻轻晃着,相映成趣。
有时我站久了,心里也会闪过一个小小的念头:那位叫荷花的姑娘,如果看到如今这片荷海,会不会比我更吃惊?会不会笑出声?可这些想法像风吹过一样,想一下就散了。人生是回不去的路,“荷花”早已去了时间另一端。我也不知道,她是否会记得那个清早骑车来买菜的年轻士兵。但总觉得,在故乡那片盛开的荷海里,藏着她的一点影子;风吹起叶子的刹那,像当年她在菜摊前抬眼望我的样子,亮亮的,却从不刺眼。
我常会想,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常去菜场买菜,我大概遇不上她。有些事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想起来,心里会突然一跳。而那些回不去的、说不出口的、补不回来的,也只能放在心底,让它静静待在那里。
明年荷季,我想再回趟家。也许什么都不会做,只在荷塘边站一会,看几朵花、几片叶、几阵风。也看看自己心里那点旧东西是不是还在。
愿故乡的荷年年都开,也愿那个叫荷花的姑娘,无论身在何处,都平安顺遂。她的名字好听,人也好,我心里一直都是这样记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