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秋天的上午,办公室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落下几道亮痕。
我低头写材料,笔在纸上走着,时而沙沙作响,时而停住。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会儿,又往下写。
门口有人喊我。
“楼下有人找你。”小夏站在门口,说得随意,“骑摩托的。”
我应了一声,把一句话写完,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本田摩托,车身擦得很干净。她站在车旁,正摘头盔。护目镜掀起来,风把头发吹乱了,她抬手理了一下,动作很快。
她抬头朝办公楼看了一眼,目光在几层楼之间停了停,又移开。
那一眼没落在我身上。我把她看清了。
白衬衫扣得整齐,下摆塞进藏蓝色牛仔裤里,人站得很直。院子里的人不多,她的身影显得有些突兀。
她是来办手续的。
话不多,声音平稳。手续办完,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前后近一个小时,她的目光始终避着我。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很快。
后来她又来了几次。
手续本身不复杂,只是每个月总要补点材料。等的时候,我们偶尔说两句。她说常年在外跑,摩托方便。说话时多半低着头,看桌面,或看窗外。
我们单位男的多,她来得勤了,慢慢有人注意到。
有人问她摩托多大排量,有人顺口约她吃饭。她都推了,理由简单,也不多解释。话说完,话题就停在那里。
那天是个午后。
她突然打来电话,说摩托被交警扣了。声音有点急。我没多问,拿了外套过去。事情很快解决。出来时,走到走廊拐角,她叫住了我。
“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声音不大,说完停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次,她被人留在饭局上,给我发消息,让我帮忙打个电话解围。我答应了,也让她叫上闺蜜。到点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天慢慢暗下来。走廊里有人下班。台灯亮着,我坐在桌前,又拨了一次。
饭局散了,她回了电话,说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包里没听见。
我没等她说完,把电话挂了。她再打,我没接。
没多久,她到了办公室。脸有点红,站在门口,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在意。”
我没说话。她站着,吸了吸鼻子。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她再来办事,常常多坐一会儿。
她请我去她住的地方吃饭。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她在厨房忙,我坐在沙发上。灯亮起来的时候,屋里一下子静了。
有次聚会,有人劝她喝酒。她把酒杯往里推了推。我伸手拿过来,一口喝了。酒很冲,喉咙发紧。她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指尖碰到我手背,有点凉。
谁也没说话。
一个周末,我提议骑摩托出去转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起初坐得有些远。我让她靠近点。她迟了一下,手绕过来,抓住了我的衣服。下坡时我踩了刹车,她的手收紧了一下,脸贴在我背上。
第二年秋天,我去外地学习两个月。回来前,她说来机场接我。我半开玩笑说想抱她,她回了句:“见面再说。”
出口处,我一眼就看见了她,手里抱着花。我接过来,没有抱她。回程的车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一直没动。
三个月后,我接到调令。
临走前一天,她骑着那辆银灰色的摩托来找我。我们去了郊外,在一片长着茅草的坡上坐下。风吹着草响,谁也没说话。
走的时候,我抱了她一下。
她问我会不会回来。
我点了头,没有再说。
后来,我走远了。
起初还联系,慢慢少了,最后断了。城市换了一座又一座,通讯录里的人越来越多,又越来越少。
有一年秋天,我在另一座城市的街口等红灯。一辆银灰色的摩托从身边驶过,风贴着衣角掠过去。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那段路。
红灯变绿,我跟着人流往前走。
那条路,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