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得很急,团机关办公楼的窗玻璃被雨打得哗哗直响。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淌,水流如柱。
张抗站在窗前,盯着院外街道上翻涌的水势。他下意识地把左肘往窗沿上搭,骨头里一阵钝疼,这是上周在高坪乡抗洪抢险时摔倒骨折留下的。绷带还未拆,稍一用力就隐隐作痛。
灾情电话一个接一个往值班室传,可他只能守在这儿。入伍第六年,是团机关最老的兵了。这个时候,他本该在流湖镇的堤坝上,跟战友们一起扛沙袋、堵管涌,累得倒头就能睡。
电话铃突然响起,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值班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张抗!”团长脚步带风,语速急切:“流湖镇水南村告急,大堤出现险情!196医院的医疗队已经在路上,你熟悉地形,去当向导,立刻出发!”
“是!”
张抗“唰”地立正,抬手敬礼。转身抓起墙角的作训服就往外冲。
军用越野车一头扎进雨幕,雨刷器开到最大档,可前方的路依旧模糊一片,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雨帘。车厢里混杂着柴油味和重重的消毒水味,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积水路面的哗哗声。
车在路边临时停靠,车门“哐当”一声被拉开,有人动作利落地钻了进来,带进来一蓬雨帘。
“班长,麻烦你了。”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刚从雨里钻进来的湿意。
张抗“嗯”了一声,没回头。
直到副驾驶的少校回头问路,他侧头回话时,才瞥见身边的女军医。少尉肩章在昏暗的车厢里非常耀眼,袖口的红十字被雨水浸得发暗,却依旧醒目。她看着挺年轻,眉眼清秀,抬头看向窗外时,眼神沉稳,没有一点慌乱。
车在雨里疾行,乡道本就狭窄,此刻积水已经漫过了路基,车灯的光晕落在水面上,被雨丝切割成零碎的光斑,断断续续的。
“我下去问路。”张抗说着就要推车门。这一带的路,本来他熟,可现在天黑雨太大,只能找当地人打听。
“等等。”
她的声音刚落,脚步就跟了上来。撑开一把大伞,她站到他身侧,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雨太大,我跟你一起。”
泥路被雨水泡得发软,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半截,拔出来时都有点吃力。她的伞明显往他这边偏了不少,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军装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路灯昏黄,被雨丝切割成碎片,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鼻尖微微泛红,神情很专注,只是在踩进一处烂泥时,脚下明显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了上来。
她一手撑伞,一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艰难前行。张抗这才意识到,左肘的疼似乎没那么明显了——也可能是忙着留意脚下的路,顾不上去想。
走到村口的老乡家里问清了方向,老乡硬是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馒头。回到车上,她把一个馒头递给他,指尖短暂相触,带着雨水的冰凉。
“垫垫肚子,今晚怕是回不去了。”她说。
张抗犹豫了一下,接过馒头。
水南村的堤坝上全是迷彩服的身影,官兵们在雨中来回穿梭,肩上的沙袋一袋接一袋,堆起一道临时的防护墙,每个人都浑身湿透,脸上沾满泥水,却没人停下脚步,嘴里喊着号子,声音嘶哑却有力。
“你胳膊有伤,去外围警戒。”带队的连长拍了拍张抗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张抗没反驳,他知道自己现在上去扛沙袋,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
雨一直没停。那名女少尉就站在他身侧,一直举着伞,把他护在伞下。
“你去车上避避雨吧。”张抗说。
她摇头:“你手上有伤,这里也得有人盯着。”
三个多小时过去,雨水顺着伞沿不断落下,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积水。她的胶鞋早已湿透。她偶尔换个站姿,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却始终没有离开。
天快亮时,雨势终于小了些,堤坝的险情也得到了控制。任务结束时,张抗脑子有些空,浑身酸痛,心里反倒安静了下来。
分别前,她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点疲惫,却依旧笑得干净:“我196医院的,夏瑜。”
“张抗。”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您。”
军用越野车再次启动,雨幕里,那抹军绿很快被拉远,渐渐模糊。他低头扣上衣扣时,手指停了一下,又很快继续系好。
半年后,一个周末的午后,张抗乘坐的军车在公交站台前被人拦下。
“同志,有急事,能搭个车吗?”
急刹声里,他抬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是夏瑜。她穿着便装,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柔和。
她坐下的时候,车还没完全停稳。她坐在他身旁,说起那次抢险,语速很快,眼睛亮着,笑意藏不住。
下车前,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快速写下一串号码,递给他:“以后联系。”
纸很薄,被他攥在手里,渐渐染上了体温。他看着那串数字,心里一阵激动。
再后来,张抗开始舍近求远地去196医院就诊。有时没由头也要去196医院转一圈。他和她那些碰面,他都说是“碰巧”,次数多了,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给她写过很长的信,写营区的日常,写训练的点滴,写那次雨中抢险的细节,写自己对未来的迷茫与憧憬。前二封都没回。直到第三封,他才收到了她的回信,字迹端正清秀,语气温和平常,却劝他报考军校。
自那之后,他没再写。那个电话号码也很少拔。他慢慢意识到,有些距离不是拉不开,而是被对方轻轻放在那儿,谁也没说破。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战友们开玩笑说他“魔怔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路。
一年后,张抗直接提干了。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
他跑到196医院。听完他的消息,她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语气平静而得体:“恭喜你,张抗,继续努力。”
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波澜。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挡住了。
直到有一天,他从旁人口中听到一句关于她的无意的介绍,话没说完,他已经明白了该把那条路放在哪里。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走了很久。
不久后,夏瑜随父亲调去了很远的都市,生活像她期待的那样,慢慢展开。
再听到她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她晋升为少校副处长,成家了,日子过得安稳而幸福。
那天阳光正好,营区里的水彬长得枝繁叶茂,光影斑驳地落在地上。
张抗站在营房窗前,翻出手机,指尖划过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停顿了几秒,又默默放回口袋。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挺拔的身影,和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
有些人,不必再联系。
雨里的那段路,那些心动与遗憾,被他小心翼翼地留在了很深的地方,藏在军装的褶皱里,藏在训练的汗水里,后来就混进了一次次集合和出勤中,再分不清了
平时想不起,偶尔,在某个下雨的午后,或是看到红十字袖章的瞬间,会被什么轻轻碰到。
像一场早就停了的雨。
偶尔想起时,地面还是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