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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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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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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巴拉小镇

最近,在家闲着,突然想起了令我魂牵梦绕的迪庆香巴拉小镇。

“香巴拉”在藏语里,是“吉祥如意”的意思。藏经里把它写成一块连佛陀目光都难以抵达的净土。后来,人们把这个词译成了“香格里拉”,仿佛一开口,就带着某种逃离现实的向往。

那年四月,我借外出学习之际,陪同两名军旅作家到云南迪庆采风。迪庆位于藏、滇、川三省交界处,被誉为“地球上的香格里拉”,也有人说:“不必去西藏,就能在这里看见西藏的影子。”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人把它当作心里的远方。

迪庆又是云南进入西藏的唯一通道,是“茶马古道”的必经之路,也是西南“丝绸之路”的重要物资中转站。中甸、维西、德钦三县各有风貌,其中,维西傈僳族自治县的塔城镇,与新疆的塔城同名,是个多民族交错而居的小地方,山河把他们围在一个并不宽阔的盆地里,却也让日子显得格外踏实。

在塔城,我认识了一个纳西族姑娘(我就叫她纳西)。她家就在附近的村子,房子据说是爷爷留下的老木屋。中学毕业后,她没有像同龄女孩那样去丽江或昆明找工作,而是守在家乡。父亲给了她一匹马,她就靠每天牵着马,到镇东北方向约3公里的维西萨马阁滇金丝猴自然保护区,为上山困难的游客提供骑乘赚钱补贴家用。

山里的早晨风凉得很,空气稀薄得让人说话都要喘口气。小路多为泥石路,时窄时宽,脚下稍一不稳就会踩滑。那些天,我一边上山,一边暗暗佩服她。一个瘦瘦的姑娘,牵着不算高大的马,竟能在满是碎石的山坡上迅速穿行,动作麻利得像是从小在山脊上练过轻功一样。

在山下,无论我怎么和她讲价,她始终坚持:“坐我的马上山六十块,不少一分。”语气不重,却非常坚定。但当我准备把沉重的背包放在马背上时,她抢先一步把背包接过去,动作很快,像是怕我再客气。等我追上去,她已经把背包背好,只回头说了一句:“走吧,天要变了。”我连忙阻止,她却像没听见似的,只说:“你背着更累。”然后牵着马,带着我们往山上走去。

这里山势高峻,茂密的森林深得一眼望不透。脚下石子被溪水磨得发亮,水声在箐谷里绕来绕去,听着让人心里松下来。纳西姑娘走在前面,步子不大,却非常稳健,她指向不远处的山脊,说:“那片林子,可能会遇见金丝猴。”我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高山冷杉挤在一起,枝叶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光线从树缝泄下来,把深绿照得发亮。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冷意,也带着树叶轻轻碰撞的声响。纳西停住脚,侧耳听了听:“听见没?那声音不像风,是猴子在动。”

果然,林子深处隐约有些轻响,像什么东西在枝头跳。我们在一块略微开阔的坡地停下。阳光突然从云层里露脸,把山坡照得暖了一点。纳西抬手示意我别动,就那么和山林一起静着。

过了片刻,一只滇金丝猴从几根松枝间探出头来,红红的嘴唇在一片深绿里跳得分外醒目。它盯着我们瞧了几秒,像是确认没危险,身子一闪,跳到另一棵树上。随后,又有几只从枝头掠过,动作利落,影子在林间忽上忽下。

纳西压低声音说:“它们见惯人,不怕。只要你别大声,它们自己会出来的。”我们点点头,大气也不敢喘。山里很静,只剩风声、树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轻跳。站在那片山坡上,我忽然觉得,这地方之所以吸引人来,不只因为风景,更因为这些在高山深处安静生活的生命,让整座山都有了真实的气息。

下山同样艰难。山路陡得像从云里垂下一条窄带子,我偶尔回头,能看见她穿着那件红衣服的身影忽隐忽现。有时在前,有时在后,至少跑了两趟,像一只灵巧的山雀。看着她,我突然明白了山里人的一种力量: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把日子扛久了,自然就有了韧性。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回到山下。山风从雪山深处吹来,把汗水也吹干了。我抬头望去,四周山脊叠着山脊,天空被夕阳染成淡金色,几缕白云像被揉开的棉花,一点点伸散。纳西在河边替她那匹瘦小的马梳洗鬃毛。夕阳照在青稞地上,一浪一浪的金光随着风起伏,人站在那里,心也跟着静下来了。

因为时间还早,我回到旅馆洗了把脸,又决定出去走走,想更了解这个小镇。

香巴拉小镇坐落在白马雪山的腹地,房屋依着山势层层排列。山脚下的小河清澈见底,河床上的石头像被水洗得发亮。镇上的主路弯弯曲曲地从山谷里钻出来,穿过镇中心,再往远处的群山伸过去。对这里的人来说,那是一条通往外界的路;对外地人来说,却像一条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沿路的房子或是藏式的经楼,或是汉式的四合院,还有很多当地山区特有的木板房。木房上下两层,屋檐常常探出很远,木板被风吹日晒得颜色深沉,却透着一种温暖的旧意。几乎每家院子里都停着汽车,显见交通工具在这里和粮食一样必不可少。

走在镇上,不论进入哪家小店,主人们都笑盈盈的。邮局、发廊、储蓄所、餐馆,规模不大,却都有一种朴素的亲切。随便找一家小卖部坐下,主人往往会给你倒杯热水,问几句路上的事,像是邻里闲话。

太阳下山后,小镇一下子安静下来。空气清凉得像被过滤过,街道空旷又干净。炊烟从屋顶慢慢升起,飘到高处就散成薄雾,像给整个镇子罩上一层淡淡的纱。

没过多久,人们陆续从四处走到镇政府萨马阁招待所前的广场。我又看到换上藏服的纳西。她告诉我,这里无论纳西、藏族还是傈僳族,大家都分不出彼此,一起过日子,一起跳舞。

音乐响起时,广场很快就热闹了。纳西把我拉过去,让我跟着跳锅庄和弦子舞。她的哥哥、嫂子也来了,动作熟练,笑声爽朗。在这里,跳舞就像城里人做健身操,成了生活里不可缺的一部分。无论多忙,只要节奏响起,人们就会赶来,把一天的疲倦放下,让心跟着音乐轻一点、亮一点。

夜深的时候,星星布满天空,亮得像在头顶随手就能摸到。那一刻,小镇静得只剩下河水细细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犬吠。月光把山脊照得柔和无比,连走路的影子都显得温柔。

那一夜,我失眠了。白天遇见的纳西姑娘,她清亮的笑脸、山风里飘动的红衣,以及夜色里静立的小镇,不时在眼前闪过,怎么也按不下去。

夜深以后,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河水细细流着,偶尔传来一声马的响鼻声。我忽然想起白天那匹瘦马低头吃草的样子,还有纳西在暮色里给它梳鬃毛的背影。那些画面一点点浮上来,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身在香巴拉,还是早已走进了它的梦里。香巴拉的夜,把思绪慢慢放远,直到再也不想去分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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