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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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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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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皮擦去的何止记忆

周二下午,门诊人来人往。刚看好一位患者,正写病历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是陌生号码,犹豫片刻,我还是接了。

“请问是虞医生吗?我姓吴,我爸爸想找您看病,您在门诊吧?”吴老是我的老病号,前几年常来。

没过一会儿,吴老被女儿搀扶着走进诊室。几年没见,他瘦了整整一圈。坐下时动作缓慢,右手一直按着胃部。说这几天没有胃口,吃一点就堵得慌。

女儿说昨天去了三甲医院,挂的专家号,不到三分钟便结束。我爸不信他们,非要来您这儿。

三甲医院病人太多,专家实在是太忙,没时间听病人细说。在我这里,能听他把想说的话,慢慢说出来。

问完病情,开了药。吴老没有走的意思。他女儿看了我一眼,我没催。

静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跟我说起他老伴,声音很轻,情绪有点激动,说几句就要停一下。

他老伴我也认识,是一位很温柔,长相清秀的阿姨。以前拿药、看病,都是他们俩一起来。

他们从小是邻居,一起上学,自由恋爱,如今结婚六十多年了。讲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子:她以前脾气好,什么都替我着想。

前几年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先是出门不认识回家的路,后来开始不认识人,现在连我都不认识。整个人性格都变了,不分昼夜地闹腾,打人,骂人。最磨人的是随地大小便,他跟在后面收拾,一遍又一遍。

这样的日子,一熬就是三年多。吴老身心俱疲。八十八岁,一身慢病,自己硬扛着。他依然将照料好她,做为最重要的事情来做。儿女有自己的家庭,有小辈们要照顾,也帮不上忙。看着日渐虚弱,寝食难安的父亲,女儿劝他送母亲去养老院。

吴老斟酌了很久。四天前,把老伴送去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半天没说一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有些干枯,长满了老年斑。他说:四天,家里安静了,床空了半边。睡到半夜,伸手一摸,没有人。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放开。

再说话时,老人家声音哽咽,眼眶红了。

我说,您想她,可以去看看她。

他摇摇头。不能看。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还能慢慢接受。现在人还在,却活生生地分开,我心里不是滋味……

老人家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怕她空洞,冷漠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扎得他心疼。

几十年的恩爱,也算是白头到老,但在她那里,所有美好的记忆,就像被橡皮擦一下一下地擦掉了。最后,我站在她眼前,她却不知道我是谁。

吴老没有再说下去。诊室里安静了很久。我想了一堆安慰他的话,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多保重。

生老病死,他比我懂。我想他只是需要一个时机,有一个人,静静地听他把积压许久的心事说出来。

吴老慢慢地站起来。女儿扶着他走到诊室门口,他们停了一下,回头跟我挥手。我也站起来,挥手送别他们。努力想挤出点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看着老人家佝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诊室空了。我继续写病历,可脑子像生了锈,半天没写出来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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