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在基层工作的全科医生。
小小的诊室里,人来人往。每天,上演着不同的医患故事。偶尔也会遇到不好沟通的患者,但这些年,我积攒了更多的,是他们回馈给我的善意。
朱阿姨就是其中一位。她满头白发,个子小小的,嗓门却很大,人未到,声音老远就来了。与她相识十多年,只因为她生病时,我多关心了几句,便结下了这份忘年交。
她每次来门诊,都要给我带零食。老人有些偏执,自己喜欢的,便觉得是最好的,非要塞给我。我不要,来回拉扯几次,她便把东西往桌上一甩,头也不回就走。
我很认真地跟她说,下次再也不要给我带任何吃的。这些年,我已经吃胖了很多,不能再吃了。她每次都说好,就是,下次来还照样带。
有一年夏天,她包了不少水饺,在冰箱冻了好几天,再带到诊室。
我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拒绝。她很激动,红了眼眶说:“我是把你当成家里孩子了,就想让你吃一口我亲手包的饺子。”
我一时语塞。那袋水饺,等我下班带回家,已经变成软塌塌的一坨。扔吧,又觉得对不起朱阿姨的一片好心。只好煮着吃,那哪里是饺子啊,明明就是一锅面片汤。
另一位是八十岁的王姨。时尚得很,每次来都化着淡妆,她喜欢穿花花绿绿的裙子,走起路来裙摆飘扬。
在多次就诊,多方比较后,她认定了我这个医生。觉得我对待老人有耐心,愿意在看病之余,多听她唠叨几句家常,宽慰宽慰她。
王姨从不带吃的,她给我带衣服。她看不惯我总是穿一身黑,说年纪轻轻的穿得这么老气。我只好解释,黑色是我喜欢的颜色,最重要的是能显瘦。
她带来的衣服,我自然不肯收。她急了,说不收就是不给她面子。我只好暂时收下,等她下次来复诊时,诚恳地告诉她,衣服很漂亮,但我试穿后感觉不合适,这份心意我已经记在心里了。她这才释然,并告诉我,她每次来找我看病,总觉得是给我添了麻烦。我笑着对她说,您愿意信任我、来找我,就是我做医生最大的快乐。
还有李奶奶,以及几位见我喜欢在诊室养花的老阿姨们,她们常把家里养得最好看的花送给我。尽管我好言相劝,看病是我一个医生的本分,不需要任何东西。但她们总会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对我的心意,让我无法拒绝。
杨奶奶91岁高龄,瘦得像是纸片人,但精神状态很好。身体各项指标也好,就是反复头晕,检查后诊断为脑供血不足,输液治疗几天好转,我让她回家吃药静养。
有天早上我刚到诊室,杨奶奶的保姆就来了,给我送了两个热乎乎、油腻腻的鸡蛋灌饼。跟保姆说:早餐我在家吃过了,肚子实在是装不下。让她带回去吃。可她说:“杨奶奶特意让我去给您买的,您要不收,我回去要挨骂了。”为了控制血脂,太油腻的食物,平时我基本不碰,可面对这样一份滚烫的心意,除了收下,我还能说什么?
我常常想,作为一名普通医生,何德何能,收获了这么多善意的关爱。有时甚至觉得,这也是一种心理“负担”。
水饺化冻后坨了,得吃;不喜欢的食物,也要笑纳;衣服收下了,要想办法妥善归还。这些爱意看似对我的生活造成了小小的困扰,但这背后是患者一颗颗真诚的心。这份来自患者的诚意,是压力,也是动力,更是我从医路上最珍贵的收获。
医生多一份对生命的敬畏,多一份对患者的耐心,患者可能回馈很多温暖的行动。在医患关系被高度关注的今天,面对千人千面的患者,医生很难做到尽善尽美,医学也无法治愈所有的疾病。但耐心地倾听患者的声音,适时地安慰几句,却能让患者感到被看见、被尊重。
这么多年的诊室故事让我看到了,医患之间的双向奔赴,就是一场爱出者爱返的温暖联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