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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雪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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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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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的父亲

“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父亲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您也快回,到家给我个电话!”告别了父亲,我怀抱着风独自前行。我不敢回头,怕风吹红眼眶,怕一转身,满地碎光里再也捡不起父亲紧攥的亲情。

母亲瘫痪后,父母便搬来县城同我们同住。2020年春节后,一场新冠使得八十多的父亲如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微弱的烛光已照不到更广阔的天空。曾经开朗的他,在病魔与生命无常的双重碾压下,硬生生地被折磨成了抑郁症患者。

他们的住处离我不远,眼见他日渐消沉,为了重新点燃他生活的勇气,那段时间我一有空就去陪他。我们哄着他聊过往。每当触及那些艰苦奋斗的岁月,父亲失神的眼眸便会骤然点亮,重现昔日风采,话语也如潺潺的小溪缓缓流淌。然而一旦话题停歇,那光亮便立即熄灭,父亲的眼神重归黯淡。我们不忍,竭力变着法子哄他开心,试图抓住生命的缰绳,让这匹老马再多看几眼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

每次陪父亲聊天,时间久了,我总感到头痛欲裂。但看他精神稍好,便觉一切都值。“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趁着双亲尚在,惟愿多伴左右。

“我走,明天再来看您!”我起身告别,心中交织着不舍与不安。生怕我们离去后,孤独与寂寞又会悄然侵蚀,慢慢啃噬他的落寞。

“我送送你!”父亲幽幽地站起身来。

“您别下楼了,这儿没电梯,七层楼上来太辛苦!”我连忙阻止,既心疼他新冠后大不如前的身体,也自私地想快些回家,躺床上好好舒缓一下满身的疲惫。

“走吧!”话音未落,父亲已迈出门槛。

路上,他又问起我的生活、工作和孩子的情况。疲惫与不耐涌上心头,我脱口而出:大大,您都问了好几遍了!他怔了一下,便沉默下来,空气骤然凝固。

我心中生恼,觉得他不体谅人——我已陪他大半天,搜肠刮肚哄他开心,此刻我头痛欲裂,身心俱疲。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还爱我们,心里是否只剩自己的忧伤。那时我不知道,他已经时日无多了。或许,他自己已有所感。他反复叮嘱我保重身体,好好工作,照顾好母亲。

暮春的风微微吹着,有点凉。我不忍他在清冷的夜色中走很远的路,多次恳求他回,父亲却执意不肯。我们慢慢走着,一直走到我家附近的红绿灯下。他停住脚步,轻声说:“你走吧。”

夜色浓重,街灯昏黄,行人寥寥。此刻,唯有那一树苦楝花正热切地把缕缕清香送入千家万户。

要分别了,我抬眸望向父亲。他脸上忧伤密布,眉头紧锁,眼中溢满眷恋与不舍,单薄的身躯如一枚枯叶。我心里忽然不安起来,后悔刚才不该那样对他。

“走吧,我看着你走!”父亲的声音里浸满哀伤,仿佛此一别便是永诀。

“要不我再送您回去?”望着沉沉夜色,我忧心忡忡。

“不用!你快回吧,明天还得上班!”父亲催促我。

深知父亲性情,再争无益,我狠下心转身离开。短短归途,我却如跋涉了一个世纪。一路上,我强令自己莫回头,想着父亲看我走远,自会归去。

行至小区门口,我终究还是不放心地转身向路灯处望去——昏黄的路灯下,父亲静静地伫立着,宛如老家麦地里形单影只的稻草人,孤独而又执着地坚守着。他那原本矮小的身影,此刻愈发瘦削单薄,身上的衣衫也因疾病的折磨,宽大如飘零的落叶,仿佛随时要将他悄然吞噬……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依然感受到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哀伤。他就那样如雕像般笔直地站着,在昏黄的路灯下,在寂寥的夜色中,在苦楝花弥漫的春风里.......

强忍泪水,我拼命向他挥手,示意他快回。终于,在我无数次挥臂后,父亲转过身,缓缓地落寞而去。

那一瞬,我恍然明白:父亲是爱我们的,他只是渴望与自己的孩子多待片刻。

两个月后,父亲溘然长逝。那夜的送行,竟成永别。

如今,父亲已离世多年,多少往事如风消散。唯有他站在路灯下如稻草人般的身影,却一直温柔地栖于我的心之一隅,那一夜苦楝花的清香也一直氤氲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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