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一个诗意的名字——杏树台子,顾名思义,这里是一片杏树的天地。每到农历四五月,万物复苏,草木争荣,奇花异草竞相绽放,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芬芳。粉红的花蕊,洁白的花瓣,如梦似幻,是我整个少年时代最难忘的季节。杏树台子上住着三户人家,包括我的堂伯堂叔,他们并列居住在一方土台之上,房前屋后皆是杏树。花季来临时,整座土台宛如一座色彩斑斓的殿堂,仿佛是天宫中孙猴子看管的蟠桃园。
我家院中生长着三棵杏树,将庭院围成一片绿色的港湾,碧波荡漾。庭院前是一株新栽的甜核杏,左边则是一株高大的苦核杏,俗称酸杏,据说是祖先遗留下来的,年岁久远。屋后的土崖上也有一株野生的苦核杏,阳光洒落时,它的影子婆娑摇曳,洒满庭院。我上初中时才尝到甜核杏的滋味,而苦核杏早已是我童年记忆中的美味。尤其在那些饥饿的年月,它成了我充饥的佳肴。甜核杏我连核仁也吃,而苦核杏的核仁又苦又酸,母亲便将它们收集起来,送往药铺。
屋后那棵酸杏树最为诱人,黄灿灿的果实挂满枝头,却因高不可攀,只能站在屋顶用长杆击打。熟透的果子哗啦啦落在瓦沟里,我顾不得擦拭泥土,便已含在口中,那酸甜滋味至今仍在舌尖萦绕。左边那棵杏树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大自然的威力。有一年五月,突如其来的暴雪压断了枝繁叶茂的树干,我在满地残枝中寻找青果,心中默想:一棵树的生命,竟如此脆弱不堪。那是我第一次在小院里体会到生命的无常与脆弱。
院子里的小杏树,却记录着我生命中重要的一天。那年初夏,我正读初一,放学归来,庄稼地里蛐蛐鸣叫,麻雀在头顶飞舞,我背着书包欢快地跑进家门。却见家中来了客人,平日愁容满面的母亲竟露出少有的笑容。土炕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个小女孩,她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父亲忙着向她们介绍我墙上贴满的三好学生奖状。我惊诧于父亲平日对我的学习漠不关心,此刻却如此在意。我没有多想,放下书包,去院子里摘青杏吃。门外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不时探头张望。那个夏日午后过去后,我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母亲为我定下的娃娃亲对象。杏花院落,月色溶溶,柳絮轻飘,我生命的风景骤然添上一笔新的色彩。
后来我走出家乡,去林场打工,又辗转教书,最终调进小城工作。那两株苦核杏不知何时枯死,我已无从得知。而那株甜核杏却一直生长在院中,每到盛夏,我便在树下读书纳凉。树荫洒满周身,我沉迷于书中千姿百态的世界,少年的视野与思维逐渐展开。有时劳作疲惫,我便在树下铺张塑料纸小憩。鸟鸣、微风、杏花绽放的声音,是我最好的催眠曲。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然而,随着父母的相继离世,那曾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小院,如今只剩荒草与孤树,一种难以言说的心酸与生命的回望,凝固在那一方天地之间。
有人说,你可以选择命运,却无法选择出身。为何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山村,而非平原、海滨或繁华都市?为何我拥有一个木讷厚道的父亲,一个善良聪慧的母亲?这是无从解答的谜题。但我知道,这片土地自有它的意义。我深爱这个被土墙包围、被大树遮蔽、被月光浸染、被鸟雀喧闹的小院。当我攀上杏树品尝甜脆的果实时,我便觉得,这片土院是为我而存在的。当炊烟升起,当鸡鸣破晓,当冬雪覆盖小院,我便在土路上狂奔回家,母亲的乳香、父亲的大手、满院的麻雀,都在迎接我。我飞出小院时,以为翅膀已硬,却在远方的疲惫与失落中一次次归来。唯有杏花,是我失意时最美的色彩;唯有土院,是我孤独时最温暖的归宿。
我生于六月,正是杏子成熟的季节。母亲说,那天她挺着大肚子,正为割麦的父亲做早饭,灶膛里柴火正旺,嚯嚯作响,仿佛在歌唱。她心想,怕是有喜事临门了。果然,我便在这个时候降临人世,应验了母亲的期望。那时刚度过三年自然灾害,母亲欣喜地感到我能活下来。此前,我的大哥与姐姐都因饥饿夭折。我的到来,如同土院上空袅袅的炊烟,带着一家人的欢欣。那一年的杏花格外芬芳,杏子也格外繁盛。
最难忘的是我识字之初,母亲点起油灯,我借着那微弱的光背诵课文。窗外,黛青的山梁上,一弯新月轻盈地浮在云端,柔和的光芒洒向大地,显得格外慈祥与清幽。院子里一片透亮,杏树叶在风中轻颤,月光如飞羽般越过草垛、电线杆,栖息在木格窗上,扑闪着珍珠般的清辉。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也随之跳动着温暖的火苗。
生活总有坎坷,就像那年五月的雪,压断了高大的杏树。那是我十六岁,辍学在家,因伤休养。我蹲在土台子上发呆,望着远方的山川河流,感到命运如身后那棵杏树般孤独无望。那是我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对面的山坡荒寂纵横,山下的河流浑浊迟缓,只有邻家小妹背着猪草回家,她的笑声如山雀般清脆,稍慰我心。父亲赶着毛驴送粪,他的吆喝声与我无关。我知道自己成了家里的负担,却不知未来何在。我仿佛成了门前那株枸杞树,任荒草与落叶覆盖。我一遍遍默念“好男儿志在四方”,可环顾四周,阳光只照在草苫上,小鸡在柴草中觅食,杏叶在风中飘舞,母亲筛粮的动作周而复始,这就是生活——一碗稀粥,是父亲的吆喝、母亲的柴火、瓦檐的雨水、杏树的春风共同孕育的。
后来,我接到师范录取通知书,便很少回家。在小城一晃二十多年,挣脱了无数迷茫的梦境,我恍然明白:我曾拥有家园,却也尝到了背叛家园的滋味。我不断寻找土院之外的世界,可灵魂深处,仍附着在土院斑驳的墙壁上。我梦想的王国,依旧是那院中杏花绽放的声音,是月下杏子熟透的过程。
多年过去,老屋的空落让我感到家园的失落,父母的离世让我彻底成为游子。而那场决定我命运的娃娃亲,我的爱人,也在三年前离我而去,如另一棵被雪压垮的杏树。满院的杏花,成了我生命中又一场彻骨的冷雪。孤寂长夜,异乡凄苦,我还能回到难忘的四月吗?还能在城市的马路上、失眠的子夜、公园的浓荫下,想起那个古老而富有诗意的杏树台子吗?更难以想象的是,那棵给予我生命、命运、风雨的杏树,是否还在这世上,开出几许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