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我生命的痕迹烙印在一片林子里。这片林子总是在我以后的日子里苍翠而幽深,一些事、一些人、一些愉悦与一些疼痛,织成一张网,而我则如蜘蛛一般在上面爬行,时而沉思,时而挣扎。
当时我在一个偏远的林场干了两年活儿,因受了点皮肉伤,便卷起铺盖回家。家里人说我游手好闲、吃闲饭,成了名副其实的浪荡鬼。白天赶集看戏,晚上约伙伴们打扑克、偷鸡摸狗、摘果子,那时的我仿佛对父母的责骂充耳不闻,我行我素,吃饱不谢山神土地。有一天,副业队长来家里串门,问我能不能干点轻活,林场正需要人手。我猜可能是父母打发他来的,心里颇为不快。但细想与其闲着,还不如到外面去闯荡,免得在家里受闲气,特别是我的哥哥和嫂子,早已视我为眼中钉。于是,我欣然答应了。
队长于是把十三四个和我年岁相当的毛头小伙子交给我,到著名的麦积山风景区后崖沟树木园育苗养花。真是时来运转,吉人自有天相。拥有两年工龄的我,摇身一变,当了个小小的副业头儿,集队长、会计、出纳于一身,立马感到浑身轻飘飘的。那时我特别羡慕工区的正式职工,譬如现场员,提一把镰刀上山转一圈,副业队长嬉皮笑脸给他发一支烟,然后在工棚里混一碗饭吃,就悠哉游哉下山了。其次就很羡慕副业队长了,他每天动口不动手,将军一般指挥一群人马干活,干活,再干活,全然不顾大家累得歪鼻子瞪眼。
没想到我轻而易举有了一份美差,高兴得夜不成寐。树木园离县城不远,果然是一个好去处,住宿条件也好,不用我们搭草棚,工区给我们安排了两间现成的房子,与正式职工的宿舍差不多,就是靠近水沟,潮湿一些,但我们已经很满足了。下苦人,难得有如此的待遇。于是清理杂物,铺好被褥,盘好锅灶,人少,不能有专职的大厨,就轮流做饭,不求可口,只求填饱肚子。接下来就是千篇一律的栽树育苗生活,唱山歌、吼秦腔、摔跤、下象棋便是工余的休闲活动。年龄稍大的三树在村里耍过社火,因此会唱许多小曲,我的记账本上就记下了许多歌词,多年后我翻出来,还能哼哼两句。工区只有一台黑白电视,是正式职工看的,我们轻易不能看上。
但电视剧《武松》播放时,主任却发了慈悲,定时定期让我们去看,他津津乐道地给我们讲解,即使有谬误,也容不得我们辩解。我们就是那些无知的小树,给你安排一个坑,你就规规矩矩地生长,思维和想象不会属于你。但后来主任逐渐改变了看法,尤其对我,既赞赏又怜惜。干了一月活,我拿着账本去结账,我潇洒和工整的钢笔字体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惊讶地问我啥文化程度,我告诉了他辍学的来龙去脉。一天,他拿出他的论文让我给他抄,我便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写字,而我的同伴们却在室外的苗圃里拔草,阳光把他们烘烤得灰不溜秋,不断向我投来羡慕的眼神。我发现论文里有许多的错别字,甚至病句也如苗圃里的杂草一样丛生,我下意识地在抄写的过程中加以修改和润色,主任高兴了,仿佛能拿下联合国的大奖,在结算下月的工钱时,他为我多记了几天的工分,这是我打工期间获得的唯一的一次奖赏。
树木园这里没有其他林场一样的原始森林,全是一片幼树的海洋,但见花草明艳,飞瀑湍急,美不胜收。收工回来,我就在工棚前独坐一会儿,听听优美的鸟鸣,看看波浪般起伏的山峦,尤其那昂首耸立的麦积主峰,给我带来了无尽的遐想。我还在日记里拼凑了一首赞美的歪诗,那是我生命中的第一首诗歌。我在读师范时成了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有时挺纳闷,莫非沾上了麦积风光的仙气?
春天过去了,小树发出了新芽,就在它们一心一意地成长中,我的思想却没来由地开起了小差,也许是因为主任对我的器重,也许是自我不甘。我有时把着小树自言自语,有时刨开草丛看它的根须扎得有多深。我想小树百年之后依旧长在这里,它需要的阳光雨露,时刻都在周身荡漾着,它需要的土壤,就在我的脚下。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这样的漂泊,这样的单调生活,何时是个尽头?期间因为经历了一次危险,我险些失去了一只手,更使我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恐惧。
那是夏天打麦时发生的事:树木园当时还耕务着几十亩土地,种小麦或种菜子。这年正逢我们收割小麦,工区院子里麦垛子高高的,我们叫来附近村里的脱粒机打麦,我在往机嘴塞麦捆的时候,意外发生了——手,手,我的一只手连同麦捆子卷进了机器,我抽不出手,声嘶力竭大喊起来。在场的人都吓白了脸,情急之下三树关了机器,最后慢慢拨动机器腾了出来。当时大家都以为我的手非残必丢,万幸的是它完好无损,我伸开动了动,只感到麻木而疼痛。
树木园紧邻著名的麦积山风景区,常有大批的游人翻过山梁到这里游玩。看着他们衣着整洁,步履翩跹,悠闲自得的神态,让我好生羡慕,也暗自嫉妒,特别是从外地来的大学生,他们鲜艳的校徽深深地刺痛着我的眼。同伴们出于好奇和春心萌动,每有花朵一般的女孩子嬉闹在树林里,他们就伸长脖子去看,常常忘记了手中的活。但我却因为自卑而不敢抬头,惟有身边的小树在风里识趣地撩拨着我的衣裤,仿佛在劝慰安抚着我。有时看着蓝蓝的叶片上滑落的水滴,我分不清是泪?是露?
促我下决心走出树木园的念头源于和主任因一件小事起了争执,并演变成翻眼和吵嘴。年轻气盛的我气不打一处来,二话没说,卷起铺盖就走人,同伴们拉也拉不住,活生生一副逼上梁山的武松气概。正逢盛夏,小树们已是一身绿装,枝叶摩挲,我仿佛听到了它们在窃窃私语:“这个浑懵不清的少年,他怎么就离开了他的伙伴们?怎么就再不关心它们的成长?它究竟要到哪里去?”是啊,我究竟要到哪里去?
我是多么留恋我的校园生活啊!想起我在学校的日子,山路虽然遥远,教室虽然破旧,操场虽然狭小坑洼不平,但那干净的书桌,朗朗的读书声,老师不厌其烦的讲解,下午课外活动时洋溢的欢闹声,学终颁奖大会上校长亲自把一张三好生的奖状发在我的手里……可是这一切都不再复返了。但我读书的习惯还是保持着,在打工的这几年,我总是在路过县城的时候买几本杂志或书刊,收工或下雨天,在他们谝闲传打扑克的时候,我就静静的抱着书啃,觉得思想在另一个世界漫游就是莫大的充实和愉悦。在树木园因为看书,我还和现场员闹过一次矛盾,那是一天的中午,我看着看着就入迷了,以至于大家都去了工地,我一个人还在与书中的人物对话。正逢活紧,人手不够,谁也不能旷工。现场员不见了我,就到工棚里来找。我感觉手中的书被一股强有力的东西叼飞了,书沿着草屋的上空哗啦啦翻动,搅起一股股呛人的灰尘,然后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只受伤的鹁鸪头重脚轻跌在墙根,书页像张开的翅膀一样疼痛似的挣扎着。我回过神来,揉了揉双眼,才看清那张气歪了的脸。
我在县城流浪了一段时日,也曾奔赴西安尝试贩运谋生,可惜不仅未赚得半文,反倒赔了血本,心情愈加低落。某日偶遇归乡的三树,他劝我重返校园,莫要虚度青春。我一咬牙,便回到母校复读。自那以后,我渐渐远离了那片曾亲手栽植的小树,而它们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每一次探望,心境皆不同。
在师范求学的日子里,班主任组织了一次麦积山春游。众人尽兴游玩之际,我忽然提议前往树木园看看。半数同学随我同行,那时树苗尚幼,整齐排列如列阵的士兵。我指着一排排树苗讲述过往,他们听后无不惊讶于我那段不寻常的经历。我曾住过的房间仍在,几个女同学探头望了望屋内杂乱的陈设,显然难以相信我竟曾栖身于此。
成家之后,我携新婚妻子再游麦积山,心中仍念念不忘那片树木园。然而行至半途,天降微雨,山路陡峭湿滑,妻子兴致全无。她轻叹一句:“树有什么好看的?”我无言以对,只得郁郁而返。原来,有些记忆于我珍贵如宝,于他人却不过是寻常风景。
后来,陪兰州来的老同学及其孩子重登麦积山,我特意带他们去看那些我亲手栽下的树。如今树已碗口粗壮,枝叶繁茂。我满怀期待地让儿子看看父亲当年的“作品”,他却追逐一只山鸡而去,头也不回。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与小树一同成长的孩子,心早已飞向远方。我不禁思索,一棵树的成长与一个生命的成长,究竟有何本质不同?
岁月流转,我渐渐不再提起那些树。近几年再去树木园,多是与朋友聚在农家乐中打牌饮酒,哪还有当年寻树问枝的闲情逸致?是我老了,还是那些树早已变了模样?我不得而知。只是站在那片绿意翻涌的林海中,风过林梢,阳光洒落,记忆的碎片如叶般闪烁,恍若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