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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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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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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落

(一)

八十年代初,冀东莲花乡莲花村一个紧挨着山坡的农家小院里,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接生婆大声对门外喊道。

听到接生婆的呼喊,蹲在门前抽着闷烟的慕兰成,将正抽着的劣质旱烟往地下一扔,冲进屋内。

三十好几岁的慕兰成没顾得上看一眼还在哭个不停的妻子,掀开红布襁褓,看清是个男孩,不由得大声喊:“苍天有眼啊!让我老慕家的莲花落有传人了!”

为啥生了个男孩慕兰成这么惊喜?这还得回到几十年前。

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慕兰成生在冀东唐城一个还算殷实的人家。父亲在旧政府里做个小职员,非常喜欢戏曲,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结识了一个唱莲花落的女艺人。两人在相识过程中互生情愫,不久就生下了慕兰成。慕兰成可以说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可是好景不长,时局动荡,父亲被溃退的旧军队裹挟着一路南下,后来辗转去了台湾,从此一去杳无音信。

二十多岁的母亲耐不住寂寞,扔下五岁的慕兰成和一张夫妻合照,跟着外来唱戏的人走了,从此不知所踪。

看着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乡下的大伯把他接回了老家收养。可在他之前,大伯家已有四个孩子,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又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常受到乡邻的冷眼和排挤。

解放后,政府知道他是个孤儿,给他分了土地,让他上了本村的小学。小兰成知道自己的身世,心里明白,只有努力学习才能改变命运。

他刻苦读书,又努力帮大伯大妈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大伯虽心疼弟弟的遗孤,可大妈却不待见这个给家里添负担、又带着“成分问题”的孩子,对他时常冷言冷语,甚至动手打骂。小兰成只得忍气吞声,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别看慕兰成生活艰难,却遗传了父亲和母亲的全部优良基因,长得细皮嫩肉,身材高挑,活脱脱一个美男子。同时,他还遗传了父母爱说爱唱的文艺细胞。虽然穿得有些寒酸,但在学校里,他很受女生们的注意。

十八岁那年,同班同学米丽向他示好,慕兰成恋爱了。两个人很快坠入爱河,约定等高中毕业后,就由男方托人去女方家提亲,结为百年之好。

那天,慕兰成央求大伯大妈去米丽家提亲。女方家长初见慕兰成,见他身材高挑、相貌英俊,很是满意,可一听说他的家庭背景,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说啥也不肯让女儿嫁给他。

女朋友多次和父母据理力争,甚至和慕兰成偷偷商量过私奔,却都被女方父母察觉。他们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更不许她再和慕兰成联系,并托人给女孩另寻婆家。

就在那年栗花开的季节,米丽的父母给她找了城里的婆家。米丽以绝食相抗,终究拗不过父母。

当米丽坐上开往城里的拖拉机时,慕兰成站在离她家不远的山坡上,悲悲切切地唱起了自编的《走西口》:

妹妹你走西口,哥哥我实在难留,

手拉着妹妹的手,送妹送到大门口。

妹妹你出村口,哥哥我有句话儿留,

走路走那大路的口,人马多来解忧愁。

紧紧地拉着妹妹的袖,汪汪的泪水肚里流,

只恨哥哥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只盼妹妹你早回家门口。

妹妹你走西口,哥哥我苦在心头,

这一走要去多少个春秋,

盼你也要白了头。

看着载着米丽远去的车辆,慕兰成哭着、喊着,嗓子都哑了……

后来,大伯又托人给慕兰成介绍了几个女孩,都因为他的家庭背景,人家一听就摇头,甚至躲得远远的。

时光到了六十年代后期,慕兰成也成了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他默默地帮着大伯干家里的农活,日子过得沉闷又压抑。

不久,那场席卷全国的政治运动开始了。因为父亲的去向问题,他被视为“有历史问题的人”,经常被拉去参加各种公开批判会,有时只是去“陪场”。

莲花村中央有个老戏台,听老人们说还是乾隆年间建的,虽经几代人不断维修,但早已破旧不堪。村里人逢年过节时,村里爱好戏曲的老人会在这里唱唱莲花落啥的;如今,却成了开批斗大会的地方。

这天,村里抓了个偷玉米的,要开批斗大会,就把慕兰成叫来陪场。这种事,慕兰成经历得多了,早已麻木。

他默默地站在戏台上,弯着腰,耷拉着脑袋,脖子上挂着用纸壳做的大牌子,牌子上写着“四类分子”几个被打叉的大字。台上台下,口号声此起彼伏。

此时,台上台下的喧嚣好像和他无关,他低着头,心里却在默唱莲花落《小拜年》里牧童和村姑的对唱:

正月里什么花嘚儿开,想小奴呀好不伤怀。

一嘚儿哎,没嘚儿哎,正月里开的水仙花儿,花儿也没开。

七不咕冬隆咿呀,八不咕冬隆咿呀,

一朵一朵莲花落咿呀呵嘿!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喇叭里传来“批斗大会到此结束”的声音,他还浑然不觉。

一个穿着绿上衣、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上来,在他屁股后面踢了一脚:“会都散了,你还站在这干啥!快去下地干活去!”他这才直起腰,摘下牌子,慢慢走下戏台。

十几年过去了,慕兰成每天除了下地干活,就是不停地哼哼着他的戏曲小调。村里人都说他有点“魔怔”,女孩子们也都离他远远的。一晃,他都三十好几了。

“运动”结束后,不再搞批斗会了,也不用再上戏台陪场了。白天他出工干活,晚上就窝在他那小房里,不是对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张父母合照发呆,就是嗯嗯唧唧地唱着他喜欢的莲花落。

一天,他和村民下地收工回来,在村头玉米秸堆里,发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村民们打趣说:“慕兰成,看这女子,岁数不大,你领回去当媳妇得了,说不定还给你生个一男半女,给你家延续香火呢。”

慕兰成被村民打趣惯了,也懒得回嘴,只是低头瞥了那女子一眼。只见她蜷缩在玉米秸堆里,头发擀成毡子,脸上糊着泥灰,看不清模样,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有人上前踢了踢玉米秸:“哪来的讨饭的?赶紧滚!别在咱村蹭吃蹭喝。”

女子听了,身子往里面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慕兰成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想起那年米丽被拖拉机拉走时,自己也是这般无助。

“算了,”慕兰成闷声开口,“天快黑了,外面这么冷,她一个女孩家,还不得冻坏了啊。”

他拨开人群,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身,小声说:“你……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走吧。”

女子看着他,愣了好半晌,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缓缓点了点头。

慕兰成把她从玉米秸堆里拉起来,用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玉米叶,领着她回了自己那间旧瓦房。屋子小得可怜,一铺土炕,一张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墙角堆着一些高粱、玉米、大豆等粮食。他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了件干净的旧褂子,从暖壶里倒了碗热水:“你先喝口水暖暖身子,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灶台上还有早上剩下的一碗玉米糊糊和半块玉米饼,他热了热,端给女子。她饿极了,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太急,呛得直咳嗽。慕兰成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父亲唱过的莲花落段子,不知不觉就哼了起来:

正月里来是新年,初一头一天,

家家团圆会,少的给老的拜年,咿呀嘿!

不论男和女,都把新衣穿,

七不咕冬隆咿呀,八不咕冬隆咿呀,

一朵一朵莲花落咿呀呵嘿!

女子听到歌声,手里的碗顿住了,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当晚,慕兰成烧了一大锅热水,给女子洗了个热水澡。当女子洗去尘土,擦干头发,露出本来面目时,竟是一个娇娇嫩嫩的美女子。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女子叫春杏,是外乡人,老家闹了灾,来这里投亲,和家人走散,迷了路才躲进了玉米秸堆。她不爱说话,却爱听慕兰成唱戏。每天晚上,慕兰成坐在炕沿上哼莲花落,春杏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眼神里满是温柔。

村里人见慕兰成真把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领回了家,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想媳妇想疯了,连讨饭的都要。慕兰成不管这些,他只知道,自从春杏来了,这间冷清清的土坯房,终于有了点烟火气。

春杏手脚勤快,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学着纺线织布,给慕兰成缝补衣裳。慕兰成下地干活,她就挎着篮子去摘菜,等兰成收工回来,总能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菜粥。

这天晚上,慕兰成正哼着《小放牛》,春杏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你唱的这个,我娘也会唱。”

慕兰成愣住了,停下哼唱看着她。

“我娘以前是唱莲花落的,”春杏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后来,她生了我,就不唱了。”

慕兰成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春杏,忽然觉得,这世间的缘分,竟这般奇妙。

他清了清嗓子,问她:“那你……会不会唱?”

春杏点了点头,轻轻唱了起来:“三月里,桃花红,杏花白,蝴蝶双双飞墙外……一嘚儿哎,没嘚儿哎。”

她的声音清甜,带着冀东民歌特有的婉转,和慕兰成的调子,竟丝丝入扣地合在了一起。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土炕上。两个人的歌声,在小屋里轻轻回荡,像一股清泉,淌过了慕兰成半生的苦涩。

几天后,慕兰成领着春杏去大伯家。大伯看着春杏说:“你也是苦命人,只要你不嫌兰成家里穷,就好好和他过日子吧。”

在大伯的操持下,一家人简单地吃了一顿饭,把屋子收拾了一下,慕兰成和春杏就算正式成了家。

春杏过门后,慕兰成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农闲时,他会带着春杏去村中央的老戏台转转。戏台依旧破烂,却再也不是批斗人的地方了。慕兰成站在台上,春杏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唱起了《锯大缸》,唱起了《王二姐思夫》,唱起了《小放牛》。

村里的孩子们会围过来看,老人们也会搬着马扎,坐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说:“慕兰成这落子,唱得比戏匣子里的都好听。”

慕兰成听着,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后来,春杏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慕兰成抱着孩子,看着春杏,忽然红了眼眶。他想起小时候父母不在时的颠沛流离,想起米丽远去的背影,想起戏台上的那些屈辱日子。他说啥也不能再让孩子走他唱戏的老路了。他给孩子起名:慕新程,寓意开始新的征程。

他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轻轻哼道:

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

人家有妻妻掌灯,光棍无妻独自擎。

七不咕冬隆咿呀,八不咕冬隆咿呀,

一朵一朵莲花落咿呀呵嘿!

孩子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老戏台的瓦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阳光。远处的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板栗树,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和着这戏腔,唱着一曲人间的烟火与温柔。

(二)

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小新程也上中学了。这些年,老两口尽量不在孩子面前唱落子,只有孩子不在身边或睡着了时,两人才偷偷地唱上一曲,就是怕孩子再走上他们的老路。

俗话说:偏偏遇偏偏。这天,老两口刚从地里回来,学校的王老师就找上门来:“慕新程上课不好好学习,在课堂上唱戏逗同学们取乐!要求家长好好管教!”

慕兰成忙问:“我们在家也没听过他唱落子啊!老师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在课堂上全班同学都听到了。你们家长必须得管管,要不他这样下去,连个重点高中都考不上!”

“老师,等他回来我们一定好好管教。”老两口一边赔笑,一边纳闷:“新程咋学会唱落子的呢?”

晚上,新程放学回来,老两口没敢直接问他上课唱戏的事,而是先问他准备考啥学校。

听了父母的问话,新程正了正衣服,认真地说:“爸妈,我正想和你们商量,我想不考高中了,我想考‘戏校’。”

“啥?”老两口一听就蒙了,“你咋会想报考戏校啊!你的文化成绩不是一直拔尖吗?”

“我喜欢听戏,我也想唱戏。”小新程说。

“不,不行!你一定要上高中,然后再考个好大学,咱们家还指望你光宗耀祖呢!”慕兰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不,我就是要报考戏校,这是我的梦想!”说完,新程一转身跑进屋里,插上了门。

(三)

慕新程把自己关在屋里,任凭慕兰成在门外拍门大喊,任凭母亲温柔地劝说,始终不肯开门。

新程趴在枕头上,眼泪打湿了粗布床单,心里却揣着一股犟劲——他从记事起,就爱听爹娘躲在屋里唱那些调子。老戏台前围坐着听戏时,他总扒着戏台,看演员一唱一和,那莲花落里的“七不咕冬隆咿呀”,早像村北的滦河水一样,浸透在他的骨子里。

后来,新程没再提考艺校的事,却把自己上山采山货卖的钱悄悄攒起来,偷偷买回了一台录放机和几盘录音带。

每天天不亮,他就提着录放机跑到后山板栗林里,对着录放机练习;晚自习回来,他趴在被窝里,偷偷学戏谱。

慕兰成夫妇看他学得刻苦,只当他回了心转意,也就不再提起报考戏校的事。

中考放榜那天,新程拿着唐城戏剧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递给爹娘看。慕兰成接过信封,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撕了,却被春杏死死拉住。

“他爹,孩子喜欢,就让他去吧。”春杏看着儿子,想起自己娘当年唱莲花落时的模样,“上戏校是孩子的梦想,别让孩子像你一样,一辈子憋在心里。”

慕兰成手一抖,通知书从指间滑落。他看着眼前的儿子,又想起自己当年站在山坡上,目送米丽远去的情景,心里那道硬了几十年的坎,终于松动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通知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行,你要去就去吧。但你记住,唱戏不是玩,是要吃苦的。”

新程重重点头,眼睛里闪着光:“爸,我不怕苦。”

那一夜,慕兰成第一次当着儿子的面,和春杏一起,把《小拜年》《小放牛》《锯大缸》从头到尾唱了一遍。老戏台的影子,在月光下仿佛又立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上面不再是批斗和口号,而是父子两代人对莲花落的执着与传承。

慕兰成背过身,一拳砸在土墙的裂缝上,土坷垃簌簌往下掉。他想起自己半生辛苦,就是想让儿子有个好前程,如今儿子要走自己的老路,他气愤难平,但考虑到木已成舟,只能顺其自然了。

沉默半晌,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这里面是你妈和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拿去交学费吧,要学就好好学,别丢了咱莲花村的脸。”

唐城戏剧学校坐落在美丽的南湖岸边,湖水清澈透底,空气清新宜人,岸边杨柳依依。新程来到学校后,师从著名评剧演员小双玉。小双玉是评剧“新派”传人,唱腔清亮婉转,身段利落大方。她见新程天资聪颖,又带着冀东莲花落的底子,格外用心栽培,从“唱念做打”到戏曲理论,倾囊相授。新程也肯下苦功,每天天不亮就去练功房压腿、吊嗓,夜里还琢磨着《花为媒》里的精彩片段。

一天,小双玉让新程来家里取一份整理好的戏谱。到了老师家,老师家的装饰,让这个来自山区的孩子满是新奇。见老师家的客厅墙上挂满了剧照和合影,就仔细地欣赏起来。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张黑白的老照片上。照片上一个穿着戏服,挽着高高发髻,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婉美丽的女子,竟和家里父亲珍藏的爷爷奶奶的合照里的奶奶有些相似。

“老师,这上面的老奶奶是谁呀?”新程指着照片,声音有些发颤。

小双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这是我的恩师,老双玉先生,也是国家一级演员,评剧界的泰斗。她年轻时唱莲花落出身,后来跟着评剧团改唱评剧,《小拜年》《王二姐思夫》《花为媒》这些老戏,她唱得最有冀东味儿。”听老师说,她的老家也在那块。

新程听了,心猛地一沉,他想起爹娘说过,奶奶当年就是唱莲花落的艺人。他攥着衣角,追问:“那……老先生是哪里人?今年多大年纪了?”

“她是冀东人,具体哪个村的倒没细说,”小双玉回忆道,“如今快八十了,退休后在北京定居,偶尔还会去票友大会上指导指导后辈。”

新程揣着满心疑惑回了学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家里那张爷爷奶奶的照片,和老先生的照片总是那么有亲切感,难道老双玉先生,就是自己那个出走六十多年的奶奶?

(四)

转眼三年过去,慕新程即将完成学业,唱腔愈发成熟,在学校的汇报演出中,他主演的《小放牛》将莲花落的质朴与评剧的婉转融为一体,赢得满堂喝彩。

这年冬天,北京长安大剧院举办全国评剧票友大会,小双玉决定带着爱徒一同前往,说是让他见见世面,也能得到老艺术家的指点。

那天,长安大剧院灯火辉煌,台下坐满了戏迷,台上轮番上演着经典剧目。新程坐在后台候场,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悄悄地向票友打听老双玉先生是否会来,得到的答复是先生今晚将作为特邀嘉宾登台点评。

轮到新程上场时,他深吸一口气,伴着鼓点的清脆声响,唱起了那首刻在记忆里的《十二月莲花落·正月正》:“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人家有妻妻掌灯,光棍无妻独自擎……”他的唱腔里,既有评剧的规整,又带着冀东山区特有的淳朴与温情。

演出结束后,新程刚走下台,就被小双玉拉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面前:“师父,这是我的徒弟慕新程,冀东人,唱莲花落出身。”

新程抬眼望去,老奶奶满头白发,眼神却依旧清亮,正是照片上的老双玉先生。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开口:“老先生,您……您会不会唱《小放牛》里的‘三月桃花红’?”

老双玉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这是老莲花落的调子,现在很少有人会唱了。”她说着,轻轻哼唱起来:“三月里,桃花红,杏花白,蝴蝶双双飞墙外……”

熟悉的旋律响起,新程也忍不住,跟着唱道:“一嘚儿哎,没嘚儿哎,三月里开的桃花儿红,杏花白……”

两个人一唱一和,声音里的冀东乡音丝丝相扣。老双玉停下哼唱,眼神变得异样,她握住新程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孩子,你这调子,是谁教你的?”

“是我爹,”新程的声音带着哽咽,“这曲调是我奶奶教给我爹的,我奶奶当年是唱莲花落的艺人。”

“那你奶奶还在吗?”老先生问。

“我奶奶六十多年前跟着戏班走了,就再也没回来。”新程回答道。

老双玉的身体猛地一震,戴着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她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孩子的眉眼,仿佛看到了她牵挂了一辈子的人的影子。“你……你老家是不是冀东莲花村?”

新程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是!我就是莲花村的,老先生,您知道莲花村!”

老双玉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水夺眶而出。她拉起新程的手:“孩子,你爹是不是叫慕兰成?”

新程点点头:“是,我爹就是慕兰成。”

“孩子,我就是你奶奶啊!”

“什么!您真的是我奶奶?”新程激动地说。

“孩子,当年我离开家,不是耐不住寂寞,”老双玉哽咽着,慢慢说出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是你爷爷去台湾后,时局动荡不安,我一个妇人带着孩子难以为继,又怕遭人牵连,只得央求戏班班主将我偷偷带走。我本想安顿好就回来接你爹,可我托人找了多少次都没有找到你爹,后来也就渐渐断了音讯。这些年我跟着剧团走南闯北,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你们。”

此时,新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声喊着“奶奶”,一头扑进老双玉的怀里。

六十多年的思念与牵挂,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祖孙二人相拥而泣,周围的戏迷们纷纷鼓起掌来。

(五)

春节前夕,慕新程陪着老双玉回到了莲花村。汽车驶进村子,远远就看见老戏台前站着两个人,正是慕兰成和春杏。此时的慕兰成头发已有些花白,却依旧挺直着腰板,春杏挽着他的胳膊,不时地向远方张望着。

“爹!娘!”新程跳下车,大声呼喊。

慕兰成抬头望去,当看到儿子身边的老双玉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六十多年没见,母亲的模样在他心里早已模糊,可母亲那双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兰成……”老双玉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思念。

慕兰成快步走上前,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娘……你可回来了。”他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似的,扑在母亲怀里哭了起来。

村里的老人们都围了过来,看着这祖孙三代团圆的场景,纷纷感叹:“真是缘分啊,这戏腔连着血脉,终究是把亲人给唱回来了。”

大年初一那天,阳光洒满了莲花村几百年的老戏台。老双玉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慕兰成和春杏站在一左一右,慕新程手持鼓锤,站在奶奶身后,敲响了开场的节奏。

“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慕兰成起调,声音洪亮。

“人家有妻妻掌灯,光棍无妻独自擎!”春杏和着,温婉动听。

“七不咕冬隆咿呀,八不咕冬隆咿呀!”老双玉加入进来,唱腔醇厚。

“一朵一朵莲花落咿呀呵嘿!”慕新程也亮开嗓子。

祖孙三代四人,在这百年老戏台上,唱起了流传百年的冀东名曲莲花落。

这带血脉的戏腔穿过破旧的椽檩和窗棂,飘向远处的山坡,飘向了漫山遍野的板栗树和安梨林。

村里的男女老少围坐台下,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戏里唱的,是岁月的苦涩,是团圆的甜蜜,更是一代代冀东人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期盼。

唱罢!奶奶叫人又搬来把椅子放在中间,新程不解。奶奶说:“咱们一家照个全家福,那把椅子是留给你在台湾爷爷的。”快门摁下的一刹那,留下的满是三代人的期待和盼望……

曲终人不散,岁月总绵长,这痴了一辈子的莲花落,终究会等到一家人唱圆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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