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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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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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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我在小山等自己

四十年前,我以为小山是一座山。后来才知道,严格意义上讲,它不能称作山,只是唐山东南部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坡,但它却成了唐山城市的源点,也成了我青春故事的开头。

清朝末年,随着开滦煤矿的兴建和唐胥铁路的建成,小山因为紧邻矿区和铁路,交通便利,吸引了大量矿工和过往行人。人们开始在小山和老道口附近摆摊,逐渐形成了热闹的“杂八地”。

20世纪30年代,富商白月亭仿照“上海大世界”,在小山最高点兴建“小山大世界”,成为小山商业中心的标志性建筑。随后,旅店、饭庄、商场等在大世界周围陆续建成,小山日渐繁华,成了远近闻名的热闹去处。

同时,小山也是唐山的娱乐中心和文化中心。评剧就诞生在小山的永盛茶园。那一年,成兆才带领京东庆春班在此演出莲花落,一炮打响,并排演了《桃花庵》等经典剧目。乐亭大鼓、西河大鼓、皮影等曲艺形式也在这里蓬勃发展,胡少兰、刘福轩等名家先后在此献艺。

解放前,小山是与北京天桥、天津劝业场、上海大世界齐名的文化和商贸中心,是北方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人们常说:没到过小山,就算没来过唐山。

可惜,这些都只是我听来的。二十岁之前,我最远只到过四十里外的县城,从未亲眼见过小山的样子。

第一次踏上小山的土地,是1986年7月。那年我刚参加完高考,等发榜的日子百无聊赖,总想出去干点事儿,好打发心里的焦虑。恰好二舅的建筑队在唐山干活,我便软磨硬泡,求二舅带我去唐山,跟着他打工挣点钱,顺便见见世面。

二舅知道我平时身体不好,怕我吃不消,一开始并不同意。磨了好一阵子,他才答应带我去试试。可二舅这边刚点头,又遭到小我两岁的三弟反对。三弟虽然比我小,却早早辍学跟着二舅出来干活,从小工干到大工,深知工地的辛苦,心疼我,所以极力阻拦。后来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他才勉强同意让我跟着去唐山做小工。

那时候正是三伏天,火辣辣的太阳把大地烤得像蒸笼。我跟着二舅、三弟和同乡二十多人,背着用编织袋装着的行李,挤上了开往唐山的班车。三个多小时后,我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唐山汽车站。

那时的唐山汽车站还没搬到现在的新址,就在如今火车南站附近,离小山很近。下了汽车,我们一行人背着行李卷走在震后新建的唐山大街上,看着一栋栋新楼拔地而起,我几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我们来到小山脚下一块用围挡围起来的空地前。那里还堆着地震留下的废墟,空地四周是当地居民用油毡搭起的简易棚。二舅说,这里就是我们要施工的地方。

放下行李,二舅马上招呼大家清理出一块地,找来建筑用的木杆和板材,搭建我们住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能听着老乡们吆喝,帮忙递递木杆、传传木板。不一会儿,一个简易棚的架子就搭好了。大家又找来塑料布和油毡盖在顶上,我们的“宿舍”就算落成了。接着又铺上木板,把被褥往上一摊,晚上睡觉的地方也就有了。

那天晚上,我和同乡终于走进了小山,看到了传说中的“小山大世界”。在门外,我听到了戏台上名家的唱腔和观众的喝彩声,也感受到震后重建中百废待兴的气息。

我站在小山最高处,望着北面一栋新建的、几十米长的五层住宅楼,心里暗暗惊叹:这一栋楼真大啊!怕是能装进我们一个村吧?这么高,他们是咋上去的啊?这个疑问在我心里好多年,直到后来我自己也住进了楼房,才真正明白,可见当时的自己有多无知。

我们的工地在一个道路转角处,房主要建一座二层商业楼。二舅知道我身体弱,只安排我跟着施工员画画线,用锤子凿凿木楔子,撒撒石灰线。即便是这样的“轻活”,也把我累得满头大汗。最后我只坚持了五天,三弟就给我买了回家的车票,我的第一次打工生涯匆匆结束,第一次小山之行也画上了句号。现在回头看,那五天很短,却在我心里留下了很长的影子。

转眼到了1996年,这一年是唐山抗震救灾胜利20周年。唐山的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宽阔的马路纵横交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座现代化的新唐山展现在世人面前。

这年7月,当教师的妻子放了暑假,和我商量着带刚满四岁的儿子去唐山转转,看看抗震纪念碑广场和唐山百货大楼,也让孩子见见世面。

我们一家三口再次坐上开往唐山的班车。这一次来唐山,心里不再是当年那种全然陌生的新奇,而是多了几分熟悉和亲切。

我们在唐山纪念碑广场附近下车,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广场。我和妻子牵着儿子胖乎乎的小手,来到抗震纪念碑前。

纪念碑由主碑和副碑组成,四根独立的梯形柱从四个方向汇聚于中心,仿佛四只伸向天空的巨手。碑身正面镶嵌着一块不锈钢匾额,上面写着“唐山抗震纪念碑”七个大字。主碑不远处,是由花岗岩块以“废墟”形式堆叠而成的副碑,正反两面分别刻有中英文碑文,记录着抗震救灾的历史。

我轻声告诉儿子,这就是抗震纪念碑,是唐山人民百折不挠抗震精神的象征。儿子仰着头望着碑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逛完纪念碑广场,我们又去了唐山百货大楼,随后走到与百货大楼一路之隔的静园。坐在静园的绿荫下,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凤凰牌相机,给妻子和儿子拍了许多照片,把一个个温馨的瞬间定格在胶片上。

中午在大楼附近简单吃了点饭,我提议再去小山看看,顺便找找当年我们盖的那幢小楼。我们从广场附近再次坐上开往小山的公交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小山东口,来到那座仿古牌楼前。我领着儿子和妻子走进小山的商业街。

此时的小山,正处在繁荣尾声的“强撑期”——人气还在,商贸也还算活跃,但已经明显被新兴的百货大楼商圈分流,业态老化的问题逐渐显现。进小店的年轻人少了,而大商场了的人却多了起来。小山总体仍以服装、小商品、窗帘床品等批发零售为主,是唐山及周边区县重要的进货地,沿街店铺密集,人流不断,九美斋、万里香等老字号依然有稳定的客源。除了传统商铺,书场、影院、小吃摊、理发洗浴之外,又多了录像厅、KTV等门店,门口的海报和音响,把整条街吵得热气腾腾。

但我也能明显感觉到,小山的“主角”位置正在被悄悄替代。随着城市商业中心向百货大楼、建国路等新片区转移,新商场的现代化设施和品牌组合更具吸引力,小山的客流开始被分流。街内店铺多为个体摊位和小型批发,装修和管理相对粗放,很难满足居民对购物环境和品牌的升级需求。虽然还没有出现大规模萧条,但已经是“繁荣的尾巴”,小山的商业中心地位加速下滑,逐渐转型为以服装、小商品批发为主的专业市场,市井文化氛围也随之慢慢变淡。

我和妻子在路边小店挑了几件称心的衣服,感觉这里的价格比县城里既便宜,质量又好。买完衣服,我们沿着道路慢慢走上坡顶,震后重修的小山“大世界”还在,只是里面的戏曲声少了,录像厅武打片的声音和流行歌曲不时传出。我本想再往下走走,看看那栋我亲自划过线的转角商业楼,可儿子大概是累了,不愿再走,我们只好匆匆结束了第二次小山之行。

再后来,生活像车轮一样滚滚向前,我和唐山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到唐山工作、学习的机会多了,也亲眼见证了唐山的经济发展和城市更新,见证了采煤塌陷坑变成风景怡人的南湖和花海的历程。但我始终没有再回到小山,可心里那个想再看一眼那栋二层转角楼的念头,却一直没有放下。

2025年12月,我来唐山出差,要在市里待几天。工作之余,我决定再去探访一下小山,完成那个寻找“我亲自划线盖的那座二层转角小楼”的心愿。此时距离1986年已经过去了近四十年。听说小山周边一直在升级改造,这么长时间了,那栋楼也许早就被拆除重建了。但我还是不死心,想亲自去看一看。

12月20日,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坐上了去小山的公交,在建国路站点下车。往前走了几十米,一个圆形的纯白色建筑吸引了我的目光。走近一看,建筑上方写着“城市源点”四个大字。我这才反应过来,这里就是经过城市更新改造后的建国路市场,“城市源点”是建国路片区新的地标建筑。拍了几张照片后,我继续沿着建国路市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搜寻记忆中的画面,却怎么看都和记忆中的样子对不上。

我拦住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大爷打听,他告诉我,我要找的小山还得沿着胜利路往南走。听完大爷的指引,我继续前行。当我看到前方仿古牌楼上写着“小山”二字时,记忆的闸门一下子被打开——这里,就是我找了几十年的小山,格局大致还在。但那座二层小楼还在不在,我心里却没底。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沿着小山的道路往上走。两旁的商铺大多还是原来的模样,坡顶“小山大世界”那幢楼也还在,只是牌匾被其他字覆盖,只剩下“大世”两个字,仿佛在默默提醒人们:这里曾是歌舞升平的小山标志性去处——“小山大世界”。看着大世界如今的冷清,心里不免有些感慨:这样的地方,如果能完整保留下来该多好。

过了大世界,继续向西走。在我四十年前的记忆里,我们盖的那座转角小楼,北面是一座几十米长的五层住宅楼。我走到坡下一个路口时,一座二层转角楼突然出现在眼前——这不就是我苦苦寻找了四十年的那栋小楼吗?

我还是不敢马上确定,便围着小楼走了一圈。直到走到小楼北侧,看到那栋长长的五层住宅楼还静静地立在那里,我才确认——这里就是我魂牵梦绕几十年的地方,是我第一次打工、第一次流汗的地方。

我快步走到楼前,伸手轻轻抚摸墙面。红砖和水磨石的纹理依旧粗糙,只是被四十年的风雨冲刷得斑驳脱落,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转角处的墙角线依旧笔直,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1986年那个三伏天的自己,手里攥着墨斗跟着施工员划线,汗水顺着额头滴在刚平整好的地面上。当年我凿下的木楔子早已经腐朽不见,但那些亲手留下的印记,仿佛刻进了时光里,和这栋小楼一起,熬过了岁月的更迭。

楼体没有被大规模改造,只是整栋楼被改成了窗帘城。转角处“风华正茂窗帘”六个红色大字格外显眼。一层商铺里,各式各样的窗帘布料挂满大厅,老板娘正热情地招呼客人,几名女工埋着头踩着缝纫机赶制窗帘。我悄悄走上二楼,透过玻璃窗向北望去,不远处那栋曾让我好奇“咋上去”的五层住宅楼依旧矗立,只是白色的墙面被重新刷成了赭红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如今我早已住进更高的楼房,可再次看到它,心里仍是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因为它的存在,我才能确认,这座对我有着不一般情感的二层小楼,真的还在。

后来,我又看到不远处一座外观高端大气的建筑。听路人说,这是刚刚完成升级改造的“小山服装大厦”,再过两天就要正式开业,据说签约入驻率已经达到90%,被当地寄予带动小山片区经济复兴的厚望。

走过小山服装大厦,沿着街区慢慢逛着,我发现不少熟悉的招牌:九美斋的烧饼、万里香的烧鸡、新华书店,都在翻新后继续营业,只是多了扫码支付的标识。

不远处的建国里街区,八角楼下的百姓大舞台正热闹非凡,免费的文艺演出和直播活动正在进行。年轻人忙着拍照打卡,老年人坐在一旁歇脚聊天,孩子们则津津有味地吃着刚买的小吃,二元小店与香港老字号相邻而居,碰撞出一种奇妙的时代气息。

四十年过去了,小山变了——破败的简易棚早已不见,坑洼的街道变成了干净整洁的柏油路,老化的业态正被数字化、现代化的商业模式更新迭代,城市更新的浪潮让这里重新焕发了生机;可小山又没变——那种扑面而来的市井烟火,那些代代相传的老味道,还有刻在唐山人记忆里的乡愁与韧性,一直都在。

我站在小山的土地上,看着眼前新旧交织的小山,忽然明白:我这一趟回来,不只是为了找一栋楼,更是为了和四十年前的自己重逢,也是为了和这座城市的变迁好好地对视一眼。

天色渐渐暗下来,建国路上新装修的“小山大世界”舞台灯光亮了,笑声、掌声顺着风飘过来。我拿出手机,对着转角小楼、仿古牌楼和远处的服装大厦拍了一张合影,把这段跨越四十年的记忆定格下来。

回来时,公交车从“城市源点”旁驶过,那座纯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里是唐山的起点,也是我青春的起点。

如今,它正以新的面貌,继续书写这座城市的重生与发展。而我心中的那个小山,那个装着汗水、味道和乡愁的小山,终于等到了四十年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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