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传令兵听错一个地名
戏剧名家老双玉回到莲花村这天夜里,慕兰成的老屋你来我往,像过年似的热闹。
春杏早早就让兰成把埋在前院空地里、准备留着过年吃的板栗扒了出来,把粗河沙和板栗混在一起,倒进做饭用的大铁锅,架起大火,挥动铲子翻炒起来。
老双玉盘腿坐在多年没坐过的大火炕上,与老邻居一边包着软糯香甜的家乡板栗,一边吃着酸甜可口的安梨,促膝长谈。慕新程依偎在奶奶身旁,央求奶奶讲讲她小时候和爷爷的故事。
老双玉环顾了一下四周,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啊!”
奶奶说,她的娘家就在离莲花村不到四里地的滦县白家沟。虽然两家离得很近,只隔一道山梁,却分属两个县域:你爷爷家属迁安县(今迁西县),我家属滦县,山水相依,乡音无二。
奶奶心情沉重地说:“因家里太穷,我六岁那年就被继父卖给来村唱莲花落的戏班子。随后跟着戏班学艺,弯腰、压腿、吊嗓子,挨了不少鞭子,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泪。后来,我拖着三寸小脚,跟着师傅,从白家沟出发,穿过长城,来到喜峰口城外,再辗转流落到东北边陲的黑龙江。几年下来,我不光长成了亭亭玉立,还练得一口好嗓子,凭着冀东莲花落的地道唱腔,逐渐成了戏班的主角。”
“那时,我还不认识你爷爷。”奶奶顿了顿,喝了口水,接着说:“听你爷爷说,他家里也很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家人本就盘算着随族人一起闯关东谋生。可就在这当口,关外时局发生突变,本在关内驻守的队伍被紧急调往山海关外,上头让传令兵传令:前卫部队先扎营滦河屯,伺机待命。可那传令兵偏偏是个南方兵,听不惯咱冀东的乡音,误把‘滦河屯’听成了‘莲花村’,这下,几百口人的莲花村,就突然来了大批驻军,一下子热闹起来,也慌乱起来。”
“你爷爷家的小院住满了风尘仆仆、神情肃穆的兵士,家家户户都被临时征用,不得安宁。当时你爷爷十六岁,已经长成了半大后生,被驻军征去做了帮衬的民夫,跟着队伍扛着物资过了山海关一路往东,直抵沈阳城外。到了那里,只见沿途兵戈相向,人心惶惶,处处都是焦灼的光景,他心里又怕又慌,借着外出挑水的机会,偷偷钻进一望无际的棒子地,趁着夜色悄悄溜掉了。”
“到了沈阳,他人生地不熟,也不敢贸然回家,怕再被征走,只能沿着田间小路,跟着逃荒的人群一路往东走。那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本就存了闯关东的心思。你爷爷想:既然已经出来了,索性就顺着这条路,闯一闯这关外的天地吧!”
那天,你爷爷走的嗓子冒烟,腿也迈不开步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家织布衣裳,踉踉跄跄走进了我们戏班子住的院子,想讨一口水喝。当时,我正在院子里练莲花落的唱腔,见他眉眼干净,不像坏人,便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井拔凉水递给他。就在你爷爷接过水瓢正要喝水时,一群土匪突然闯来砸窑,我慌忙拉着他躲进后院的菜窖里。也正是这一场慌乱的相遇,我便和你爷爷相识了。
在菜窖里,借着昏暗光线,我仔细看了一眼你爷爷:眉目清秀,脸色略显苍白,除了衣衫破旧,竟是个俊朗的小伙。后来攀谈起来,才知我们都是冀东故土之人,两家相隔不过四里地,只隔一道山梁。亲不亲,故乡人,乡音入耳,乡情入心,我们越聊越投缘,心底慢慢生出情意,便互相说了姓名,把彼此记在了心里。
二、黑龙庙前的离别
后来,当地的护乡队伍打跑了土匪,我们从菜窖里走了出来,你爷爷说还是要跟着闯关东的人群继续往北走。临行之前,我们心里都有了不舍的情意,却都没说出口。你爷爷只说,等他在北大荒寻到落脚的地方,安顿好了生活,再回来接我离开戏班,一起过安稳的日子。
我拿出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偷偷塞给他让他做盘缠。你爷爷说,他想先去哈尔滨的黑龙庙烧一炷平安香,再往北赶路。因他听老辈人说过,黑龙江里的黑龙神,就在咱们冀东杨柳庄黑龙潭里飞腾成仙的,是咱家乡的神,离家千里,拜一拜故土的神明,只求一路平安顺遂。
到了黑龙庙,庙里的主事听闻他是滦县而来的冀东人,直呼是娘家人到了,待他十分热情,管吃管住三日,临走还塞了些干粮路费,他才揣着这份暖意,继续往北走去。
自那以后,我和你爷爷便断了音讯。我日日盼,夜夜念,戏台之上唱着悲欢离合,戏台之下念着远方的人,却始终等不到他回来的身影。
那些年,我跟着戏班子走遍了东北的村村寨寨,每到一处落脚,便逢人打听他的消息,问遍了关外的冀东老乡,终究是杳无音信。
万幸的是,戏班里有位年长的师姐,也是咱冀东滦县的同乡,是唱评戏的老艺人,她见我孤苦,待我如亲姐妹一般,教我把莲花落的唱腔融进评戏里,教我唱念做打,教我戏里的风骨。我也借着这份缘分,慢慢悟了戏道,凭着莲花落的底子和评戏的身段,渐渐闯出了名头。
我唱的莲花落《小五更》《十里亭》,评戏小段《刘云打母》《小姑贤》,走到哪里都是满堂喝彩。
后来也有不少富贵子弟托人来提亲,都被我一一婉拒了。只因我的心里,早已装下了那个眉眼干净的冀东小伙,装下了那份故土而来的情意,再也容不下旁人。
听着奶奶深情的叙述,老邻居们都忍不住点头称赞,说双玉这辈子,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慕新程侧过头,满眼不解地问:“奶奶,那你后来,是怎么和爷爷再相见的呢?”
奶奶望着窗外的燕山,眼里漾着温柔的光,轻声说:“我和你爷爷能再次相聚,大抵是你爷爷拜了家乡的黑龙神,得到了神灵的庇佑,让我们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三、冰城重逢
那年,我们戏班子正在冰城的戏院登台演出,那日唱的是评戏里的忠义折子《一捧雪》,糅着莲花落的竹板腔调,声声动情。
舞台上,饰演义仆莫成的演员顺着鼓点,手捋长髯,开口唱道:
人生自古谁无死,难得替主报深恩。
我与老爷貌相似,愿将热血染刀痕。
一杯雪藏在枯井内,待等云开见日明。
一旁饰演忠良的角儿,迈着虎步接腔:
闻言珠泪落满襟,义仆高风动鬼神。
今日斩了莫成你,我保老爷出蓟门。
扮演莫成的武生,接过竹板,字字铿锵唱道:
大人且放宽心!我这颗人头送京去,换得老爷一命存。你告诉老爷——莫成去了!一捧雪,要收好哇!
转身对着台下,竹板敲得声声悲切,唱的是莲花落的调子:
竹板敲得声声悲,替主一死不皱眉。
黄泉路上无牵挂,只留忠义照是非!
戏正唱到动情处,戏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声响,紧接着几声枪响打破了寂静。只见一个汉子手提短枪,神色慌张地冲进戏院,直奔后台化妆间,急切地喊着:“求各位老板行个方便,救救我,后面有人追来!”
那人跑到我跟前时,我只觉这眉眼无比熟悉,怔怔地看了半晌,心头猛地一颤。那人也定定地望着我,眼里满是震惊与急切,脱口喊出:“小妹,是你!快帮我躲一躲!”
这一声“小妹”,时隔数年,依旧是熟悉的冀东乡音。我一眼认出,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人。
来不及多想,我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套武生戏服,塞到他手里,又麻利地取来油彩,给他勾了一副花脸妆容,压低声音说:“快上台,扮莫成,跟着唱。”
你爷爷在老家时就唱过莲花落,懂些戏里的一些门道,立刻心领神会,踩着戏步,挥着马鞭,大大方方地登上戏台,融进了唱腔里。
他接过竹板,轻敲慢打,开口唱的是最地道的冀东莲花落,字字都是故土的腔调:
竹板一打声连声,莫成心里似火焚。
严贼搜杯如狼虎,一捧雪怎落贼手心!
前门兵丁堵得紧,后门校尉似门神。
咬碎牙关钻犬洞,藏杯保命待主人!
老爷啊!严贼临走放狠话——三日之内灭满门!是灭夫人的满门,还是小人的满门?自然是老爷的满门!这杯在,主在;杯亡,主亡!我莫成拼了这条命,也要护杯周全!
他的唱腔里,带着关外的风霜,也带着故土的温润,台下无人察觉异样,只当是戏班的角儿登台助兴。就在这时,一群持械的人冲进戏院,厉声盘问,说要找一个外乡人。班主连忙上前周旋,笑着说:“我们这正在唱大戏,台上都是班子里的人,台下都是看戏的客官,哪来的外乡人,诸位放心便是。”
那群人在戏院里搜了一圈,只看见台上的艺人唱念做打,台下的观众凝神看戏,没寻到半分异样,只得骂骂咧咧地离去。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我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肚里。
你爷爷走到后台,对着班主连连道谢,而后转身走向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的思念、牵挂、委屈、期盼,都化作无声的热泪。我们紧紧相拥,仿佛要把这数年的分离,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再也不愿分开。
后来,你爷爷告诉我,当年沈阳一别,他拜过黑龙庙后,本打算去北大荒开荒种地,安稳度日。怎料关外时局不稳,半路上又被一支护乡的队伍留了下来。那是一群不愿看着故土被欺的热血汉子,他本就有一身力气,又识得几个字,还会唱冀东的莲花落,便留在队伍里,做些传递消息、安抚乡邻的活计。这次进城办事,不巧被人盯上,才慌不择路跑进了戏院,万幸的是,老天让他撞见了我。
日子慢慢安稳后,你爷爷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和戏班子的同乡们说了我们的情意,在冰城的戏院里,我们拜了天地,认了乡邻,简简单单地成了亲。没过多久,他的队伍要往关内调防,落脚唐山,我们便一起回了冀东,在唐山安了家。又过了些时日,就有了你父亲慕兰成。
抗战胜利后,时局渐渐平和,你爷爷便卸了差事,在唐山寻了个安稳的营生,一家人守着小院,吃着板栗,喝着安梨干泡的水,听着莲花落,过了一段安稳幸福的好日子。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世事再次变幻,战火又起,山河动荡。你爷爷再次被征随军,一别之后,音讯渐无。后来同乡捎来口信,说他跟着队伍一路南下,渡过海峡,抵达海岛,从此便隔了千山万水,再无归期。
说到这里,奶奶早已老泪纵横,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六十年的牵挂与思念。屋里的人也都红了眼眶,齐齐望向东南的方向,心里都盼着,盼着这山海相隔的思念,终有一日能有归期。
此时,时令已到六九,屋外的寒风比三九的凛冽柔和了许多,天空中悠悠飘起了晶莹的雪花,落在燕山的山梁上,落在莲花村的屋檐上,也落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把这份绵长的期盼,轻轻裹住,盼着春风吹来,盼着故人归来。
四、网上寻亲
这年高考,慕新程凭着扎实的文化课功底,还有从小耳濡目染的莲花落唱腔底蕴,如愿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入学之后,他便常住北京的奶奶家中,既能朝夕陪伴年迈的奶奶,又能随时得到身为戏剧名家的奶奶亲传指点,潜心研习戏曲与莲花落的唱腔精髓。
这天,放学回家。慕新程看奶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家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发呆。新程见照片上年轻时的爷爷奶奶,并肩而立,眉眼含笑,身后是唐山小山商业街的热闹街巷。新程仔细看着爷爷的眉眼,那轮廓,竟和自己这般相似。他站起身,用手机把照片扫描好,传给了一位在网上结识的宝岛朋友,并发了一句:“麻烦你让家里的长辈帮忙看看,是否认得照片上的人。”
消息发出后,祖孙俩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走着,敲打着这六十年的牵挂,敲打着这山海相隔的思念。
三天后,慕新程放学刚踏进家门,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宝岛号码。他的手猛地一颤,慌忙接起电话,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您好,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格外清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冀东乡音,还有几分哽咽的试探:“请问……你是慕新程吗?我叫慕振华,照片上的人,是我和我媳妇栗花。”
“栗花”,是奶奶老双玉的本名,这个只有至亲之人才知晓的名字,像一把尘封了六十年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时光的闸门,也打开了所有人心里的念想。
慕新程激动得声音发紧,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老爷爷!您真的是慕振华爷爷吗?我奶奶就是栗花,她就在我身边,她等了您几十年了!”
慕新程慌忙把手机递到奶奶手里,声音有些颤抖:“奶奶,是……爷爷,我的亲爷爷打来的。”
老双玉接过手机的那一刻,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嘴唇翕动了许久,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柔又滚烫的呼唤:“振华……”
“栗花,是我,我还活着,我终于找到你了!”
电话那头的慕振华,泣不成声,乡音未改,情意未变。
“当年我随军南下,渡过了海峡,从此便和故土断了音讯,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和孩子了。这些年,我把这张照片揣在随身的口袋里,夜夜看,日日想,就盼着能够回到老家,能再听一听故土的乡音,能再喊一声你的名字。”
那些年,海峡两岸音信不通,山海相隔,归乡的路,被层层云雾遮住。
他乡的日子里,总有一些不实的传言飘来,让他日日悬心,生怕故土的亲人受了委屈,生怕这份念想,终究成了泡影。
他也曾心灰意冷,觉得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可心里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家人的思念,从来都没有半分消减。
多年后,宝岛的同乡看他孤苦伶仃,撮合他与一位本地女子成了家,也有了儿女,日子过得安稳,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一块最珍贵的东西,那是故土的根,是心底的念。
几年前,老伴患病先行离他而去,儿女怕他一个人孤单,便把他接到台北的家里同住。儿女孝顺,孙辈乖巧,可他还是常常对着西北的方向发呆。闲来无事,便会走到附近的公园,轻声唱上几段冀东的莲花落。那熟悉的竹板腔调,那地道的乡音,总能引来不少旅居他乡的冀东老乡,他们围坐在一起,唱着故土的调子,聊着家乡的往事,互相慰藉着这份思乡之情。他们聚在一起,说说滦县的花生、红薯,讲讲迁安(迁西)的板栗、安梨,聊聊燕山的万里长城和奔腾不息的滦河,把这份故土的情,牢牢系在一起。
后来,两岸的往来渐渐通畅,归乡的路,慢慢清晰起来。不少旅岛老乡都借着这份机缘,寻到了故土的亲人,重续了血脉的情缘。慕振华的心里,也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写了许多家书,字字句句都是对故土的思念,对亲人的牵挂,可却不知道该寄往何处,那些信,慢慢攒着,竟装满了一个木匣子。
直到前些日子,在戏校念书的外孙女,偶然在自媒体上看到一篇写冀东莲花落的文章,文章里提到了慕振华的名字,还有莲花村的故事。外孙女连忙把文章转给了他,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熟悉的乡音,熟悉的莲花落唱段,心里的念想,瞬间被点燃。没过几日,外孙女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大陆的网友慕新程发来的寻亲照,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和栗花的合影,是珍藏了六十年的念想。
他颤抖着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木匣子,拿出那张珍藏的老照片,两相比较,眉眼依旧,情意依旧。他既欢喜又忐忑,想立刻拨通电话,又怕惊扰了故人,怕这份迟到了六十年的重逢,只是一场梦。心里辗转了几日,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陌生的联系电话。
电话这头,老双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六十年的思念,六十年的牵挂,六十年的期盼,都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
她一遍遍唤着“振华”,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最朴实的话:“回来吧,家里都好,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回家。”
慕新程在一旁,听着爷爷奶奶的对话,泪流满面,却也满心欢喜。他把这份重逢的喜悦,第一时间告诉了那位宝岛的网友,才知道,原来两人竟是表兄妹。这份跨越山海的重逢,缘起于故土的莲花落,缘起于一份不灭的念想,也缘起于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
兄妹二人当即商量,要尽快帮爷爷办妥返乡探亲的手续,让这份迟到了六十年的团圆,早日成真。
五、机场重逢
心念所至,万事顺遂。返乡探亲的手续办得格外顺利,旅居宝岛的冀东老乡们听闻慕振华老先生要归乡探亲,都纷纷伸出援手,帮着奔走张罗;故土的有关机构也大开绿灯极力促成这团圆的高光时刻。
半个月后,慕振华在亲人的陪伴下,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望着窗外的云海,心里默念着故土的名字,默念着亲人的模样,六十年的期盼,终于要成真了。
这边,慕兰成和春杏得知父亲要回来的消息,喜极而泣,连夜换上新衣裳,从几百里外的莲花村赶到北京和母亲、儿子汇合。
一大早,一家人乘车直奔机场,期盼着这跨越山海的重逢。
慕新程扶着奶奶,站在接机口,目光紧紧盯着那道出口的闸门,一秒都不愿移开。老双玉的目光里,有期盼,有忐忑,有欢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温柔。
上午十点整,航班稳稳降落,舷梯缓缓落下。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却依旧脊背挺直的老人,在晚辈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他的目光,也在人群里急切地找寻着,当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对上老双玉的目光时,所有的时光仿佛都倒流了。
六十年的风霜,六十年的牵挂,六十年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化作彼此眼中的光。
“栗花。”他轻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却依旧温柔。
“振华。”她轻声应着,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重逢的欢喜。
没有过多的言语,两位八旬老人,缓缓走向彼此,紧紧相拥。哭声里,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久别重逢的欢喜,有六十年的思念与牵挂,也有这份血脉亲情,终究不曾被山海阻隔的圆满。
慕新程站在一旁,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灿烂笑容,眼眶湿润,心里却满是温暖。周围的乡亲与友人,都被这份跨越六十年的团圆打动,纷纷驻足,送上最真挚的祝福。有人拿出相机,轻轻按下快门,定格下这团圆的瞬间,定格下这骨肉重逢的温情,也定格下这份血脉相连,生生不息的亲情。
这一幕,是一个家庭的圆满,也是两岸同胞骨肉团圆的温情缩影,故土情深,血脉相连,这份情,从来都不曾被山海隔断。
六、故园归雁
回到莲花村的那天,村口早早便挂起了大红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慕振华老先生回家。”
全村几百口乡亲,都自发地涌到村口迎接,锣鼓声阵阵,笑语声连连,比过年还要热闹。
慕兰成和春杏早已把老屋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院里的板栗树绿茵如盖,屋里的热炕头暖意融融。春杏和乡亲们杀了土鸡,炖了板栗,炒了许多家乡的菜肴,桌上摆满了慕振华当年最爱的吃食,每一道菜,都是故土的味道,都是家的味道。
村口的老戏台前,村里的评剧与莲花落爱好者们,早已备好行头,架好竹板,特意排了一出莲花落《中秋合家欢》,就等着归人落座,唱一出团圆的喜乐。
锣鼓声响,竹板清脆,唱腔悠扬,字字都是故土的乡音:
八月十五月正圆,
今朝更比往年甜,
离散的大雁归了巢,
满桌香,人团圆。
安梨汁甜,板栗酒香,
爷奶相偎,爹娘在旁,
莲花落唱罢今朝事,
岁岁年年,福寿绵长。
慕振华坐在老双玉身边,听着熟悉的莲花落调子,看着眼前熟悉的庭院,鼻尖萦绕着板栗的香甜与安梨的酸爽,耳边是亲切的冀东乡音,心里百感交集,眼眶湿润:“六十年了,没想到我还能再回到莲花村,还能吃到家里的板栗炖鸡,还能听到这么地道的冀东莲花落。这辈子,能回来,真好。”
席间,他慢慢说起这些年在宝岛的日子,语气平和,情意真挚:“我虽身在宝岛,有了新的家人,可心里从来都放不下故土的你们,放不下这燕山的山,滦河的水,放不下这一口乡音,一段莲花落。这些年,我在海里打过鱼,在厂里做过工,也在学堂里教过书,不管日子多忙,闲来无事就会唱几句莲花落,就怕忘了故土的调子,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梦里,我常常回到莲花村,回到这老院子里,听着竹板声,吃着板栗,和你们团圆。”
老双玉轻轻握着他的手,掌心相贴,暖意相融,轻声说:“我也从没断过唱莲花落。这些年,我跟着剧团走遍了大江南北,走到哪里,就把这冀东的莲花落唱到哪里。这莲花落,是咱莲花村的根,是咱冀东人的魂,它从咱这燕山深处走出去,也终究要回到这故土里。就像咱们这些离家的人,走得再远,飞得再高,心里的根,永远都扎在这莲花村里,扎在这冀东的故土上。这份情,这份缘,代代相传,从来都不曾走远。”
春杏端上一碗清酸酸甜甜的安梨汁,笑着递到慕振华面前:“爸,如今咱家乡的日子越来越好,板栗成了国家地理标志的好特产,安梨汁也成了咱河北的好味道,卖到了全国各地。您以后就留在家里养老,天天都能吃到新鲜的板栗,喝到酸甜的安梨汁,天天都能听到莲花落,再也不用漂泊了。”
慕振华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与满足。
他望向村口的老戏台,那沾满青苔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戏台前的空地上,乡亲们三三两两聊着天,孩童们追着跑着,欢声笑语不断。
如今老两口并肩坐在那年老双玉在戏台上照全家福时,给老伴留的空椅子上,就像当年他们年轻时,在唐山小山大世界听莲花落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振华渐渐融进了莲花村的生活,融进了这份故土的温情里。
每天清晨,他会和老双玉一起在村里莲花池边散步,看漫山遍野的板栗林,看滦河的水缓缓流淌,听鸟儿在枝头啼鸣,听乡亲们的声声问候,听传说中《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在莲花村西山祖父坟前,写《红楼梦》的故事;午后,便坐在院子里的老栗树下,看老双玉带村里的孩子们练莲花落的唱腔,教他们握竹板的姿势,教他们咬字的腔调。
偶尔,他也会接过孩子们递来的竹板,亲自登台,唱一段当年最熟悉的莲花落,嗓音虽已苍老,却依旧字正腔圆,韵味十足,那调子,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情怀,是融进血脉里的艺术传承。
慕新程在中央戏剧学院的日子里,依旧刻苦钻研,他把爷爷奶奶的故事,把冀东莲花落的底蕴,都融进自己的学习里。
他不光踏踏实实传承着这份传统的艺术,还试着把莲花落的唱腔,和现代的舞台艺术结合起来,改编出了新的莲花落剧目,唱腔依旧是地道的冀东腔调,故事却更贴合当下的生活,深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
他常说:“我爷爷奶奶的故事,就是莲花落最好的剧本,这份跨越山海的团圆,这份扎根故土的坚守,就是最动人的戏文。”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节,莲花村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
慕家的小院里,更是暖意融融,团圆的饭桌摆了满满两大桌,儿孙满堂,笑语盈盈。
慕振华和老双玉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晚辈们,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脸上的笑容,从未停歇,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满满的幸福与满足。
村中心的老戏台前,锣鼓声再次响起,竹板清脆,掌声阵阵。
慕新程带着村里的年轻人们,登上戏台,唱响了新编的莲花落《归雁》,这调子,是老辈人的传承,是晚辈人的坚守,是故土的情,是团圆的念:
莲花落,落莲欢,
归雁落在板栗园。
骨肉团圆无缺憾,
阖家欢喜笑开颜。
安梨汁甜暖心间,
板栗香浓醉炊烟。
戏台之上声婉转,
戏台之下情相连。
雁有归期,人有眷恋,
故土情深,岁岁平安。
歌声未落,掌声四起。老双玉扶着慕振华,也情不自禁地走上戏台,慕新程连忙递上竹板,轻轻打响鼓点。
竹板声起,老双玉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最地道的冀东莲花落,嗓音清亮,情意绵长:
滦河水长流不断,燕山云深望不穿。
话音未落,满堂惊艳。
慕振华接过腔调,字字铿锵,声声动情:
漂泊半世身辗转,梦里常回莲花湾。
台下的乡亲们,跟着轻轻和唱,竹板声、唱腔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在莲花村的山谷间回荡。
板栗林的清风掠过戏台,卷着安梨汁的甜香,卷着板栗的醇香,也卷着这六十年的思念与牵挂,最终,都融进了这一曲《归雁》里,融进了这故土的温情里。
曲罢,满堂欢声,掌声久久不息。
戏声悠扬,还在继续。
这冀东的莲花落,从燕山深处飘起,越过山海,越过岁月,终究又落回了故土的土地上。
它是艺术的传承,是故土的情怀,是血脉的相连,更是一份生生不息的念想。
慕振华握着老双玉的手,站在戏台上,望着眼前的故土与亲人,轻声说:“这辈子,能回来,能再听你唱一曲莲花落,能和家人团圆,值了。”
老双玉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温柔的光,她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只要人在,根在,这莲花落,就永远不会停。”
曲终,人不散。
莲花落的调子,还在莲花村的山谷里悠悠传唱,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