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玻璃窗,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下午六点左右的时候,这趟车基本乘满了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上班族,车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水味。扎着独辫子,脸蛋白里透红,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高二学生王琳背着沉重的书包,好不容易在后排找到一个靠右侧窗的座位,刚把书包在脚底下放好,就听到车前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位头发花白,年纪有八十好几,佝偻着背的老人正费力地刷卡上车,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蔬菜的布兜,青色的长豆角、紫色的茄子从袋口探出头来。见此景,刚坐下的王琳又立即起身,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爷,您坐这儿吧。”
其它乘客传话,刘大爷知道有人在叫他,眯着眼睛看清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孩子你学习累,快自己坐。”
“爷爷,没事的,我没几站就到了。” 王琳挤过去,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引到自己的座位上。大爷布兜里的西红柿蹭到她的校服裙摆,留下几点淡红的印记。
“这可太谢谢你了,真是个好孩子。” 刘大爷坐下后直念叨,从布兜里掏出一个苹果要塞给王琳:“拿着,刚上市的,脆甜得很。”
推让了半天,王琳还是笑着谢绝了。老人便一直念叨现在的好孩子真多,邻座的叔叔、阿姨也跟着夸王琳懂礼貌,车厢里顿时漾起一阵暖意。
王琳提着书包,靠在车内扶手上站着,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心里甜滋滋的。
前行的公交车停靠在市中医院站时,又上来了一批乘客。七十多岁的李大爷拄着拐杖由女儿李芳搀扶着慢慢挪上车,他面容憔悴、消瘦,时不时地皱着眉头,好像身体上有什么疾病在折磨着他,细心的乘客瞥过李大爷的双腿,基本知道他不适的主要原因。
天气已过白露,李大爷还穿着短裤。他的左腿从膝盖向下明显肿胀,静脉曲张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在他的小腿和脚面上。他扶着座椅靠背喘息,目光投向身旁一位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
这位小伙子大约三十出头,衬衫领口微敞,耳机线垂在胸前。李大爷挪动身体靠近他,用拐杖轻点地面发出声响,甚至轻声咳嗽几声——暗示已足够明显。
然而这位年轻人始终盯着机屏,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李大爷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转向女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小芳,我已有点站不住了……”女儿李芳皱着眉,挤到年轻人身边:“师傅,麻烦您让个座吧?我爸腿脚不好。”年轻人这才抬头,瞥了一眼李大爷肿胀的腿,漫不经心地说:“不好意思,我也很累。昨晚在公司加了一夜班,白天基本也没休息。”
李芳似乎来了火:“您年轻力壮,站会儿怎么了?你看老人家多难受!”车厢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年轻人脸色陡然阴沉,声音也不示弱地高了起来:“凭什么道德绑架,谁规定我必须让座?”
李芳逼近一步:“你还有点公德心吗?尊老爱幼懂不懂?”争吵如火星迸溅,周围乘客窃窃私语,有人低声附和“现在的年轻人工作辛苦,也可理解”;有人嘀咕“这小伙子素质不高,把座位让给老人难道就把自已给累死啦!”。一位大妈试图劝解:“都少说两句,互相让一步……”但争执愈演愈烈,年轻人甚至将手机塞进裤袋里,摆出一副戒备的姿势。
公交车行驶到了新的站点,车门打开,一位身着旧军装、身形挺拔的张大爷上了车。附近座位上一位中年妇女立刻起身:“大爷,您坐这儿。”
张大爷摆手如军人敬礼:“谢谢,我站会儿就行,不麻烦您。”
这位妇女执意让座,张大爷却固执地退后:“我这把老骨头,站惯了,当年野营拉练……”他的声音带着铿锵的底气,车厢里响起零星掌声。
这一幕倔强让李芳分了神。争执间隙,张大爷婉拒的座位恰好空着,在其他乘客的示意下,李大爷也忘了说句客气话,在女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到这里坐下。他长吁一口气,静脉曲张的腿立刻舒服了许多,脸上却交织着疲惫与尴尬。
李芳仍气鼓鼓地瞪着那位年轻人,但争执已失去靶心,年轻人也重新戴上耳机,将头扭向窗外,一到站点,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
公交车在继续前行,沉默如一层薄纱笼罩众人。王琳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思绪翻涌。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主动让座是温暖是文明 ,抢座位争座位是自私。”近几年,公交车上常有些人以各种理由和借口强行要求别人让座,对于这样的事,政治老师在课堂讲,让座是心意,不存在必须让座的义务。不要小看这让座,它折射出许多做人的道理。
刘大爷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嘴角仍挂着满意的弧度;张大爷笔挺站着,军人伟岸的形象已深深映在乘客的脑海里;企望别人提供方便的李大爷的心情已经平静,女儿李芳却还在小声抱怨,不愿让座的小伙子已下车不见踪影……公交车内小小的空间,竟像一面镜子,照出芸芸众生各种各样的面孔。
车辆到站时,王琳随着人流下车。秋风拂过脸颊,带着桂花的甜香。她回头望了望缓缓驶远的公交车,车身上“文明公交”的标语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刚才车厢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让座时收获的那句 “好孩子”,比任何赞美都要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