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刚入秋,天气就已带有凉意。这天傍晚,位于城南,东平路之北,华文路之东的锦绣花园小区笼罩在一片落阳的金色余晖中。退休教师张建国和住在同一单元的楼上楼下邻居、中学同学,也早就过起退休生活的王德厚各自端着一杯茶水,一同坐在楼前小花园的靠背椅上,闲聊、饶有兴趣地看着一群孩子追逐嬉戏。两人都已年过花甲,两鬓斑白,相比之下,王德厚的精神状态稍逊一些,而张建国的精气神仍不减当年,尤其是那常挂在脸上的笑意,让人第一次见了就觉得可爱和易打交道。
“老张,你说,我和秀明当年在孩子教育……”老王习惯性地摸着下巴,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知道老同学明白他要说什么。
张老师笑了笑,虽未置一词,然笑意已道出了他想要说的话。这是他们退休后经常聊到的话题:孩子的家庭教育问题。教育自己的儿女,他们已是过来之人,经历了许多,现在又面临着如何辅助教育第三代的问题。
老王,左邻右舍习惯地称呼他“王厂长”,一米八左右的个子,四方脸,高颧骨,不苟言笑,发起火来,眼睛一瞪,单位员工没有不怕他的。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但在穿着上不讲究,一条劳动布制作的工作服蓝色背带裤几乎不离身。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王德厚作为高考制度恢复后第二届毕业生,从某重点高校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后,被国家统配到本市农业机械厂工作,从技术员到车间主任,一步步做到副厂长,分工负责新产品研制。他业务技术过硬,称得上是能拍板最后敲定的技术权威。后来虽然做了领导,遇有重要的新型农机机型设计,他都要亲自参与;攻克技术难关,他同攻关小组的同志能连续奋战几个昼夜不回家。同仁们私下里叫他是“王老虎”。这不是因为他性子急易发脾气,而是因为他工作起来像老虎一样勇猛,而且倔强得像头牛。
老王的爱人陈明秀也是理工科出身,与老王是同校同届不同专业的大学同学。明秀在校可是一个大美人,高挑身材,皮肤白皙,大眼睛,气质端庄大方,为人和蔼如春,从年轻时代到退休到现在一直是剪发头。她毕业后在市机床厂做技术员,退休时已是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她虽然学的是工科,却有着较高的人文素养,家里书橱属于她的层面,文学与艺术类书籍有两三排,一部《红楼梦》不知被她读了多少遍。夫妻二人性格明显不一样。有人分析当年陈明秀在校园里看中王德厚,十有八九是王德厚学习成绩优异,而这点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最容易打动女生的地方。一个如火,一个似水,虽然能出现性格上的优势互补,但长期生活在一起,磕磕碰碰的事注定是难免的。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明秀让步的多,以求过一个家庭和睦的安稳日子。
这夫妻二人育有一对龙凤胎,两个孩子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儿子叫王志松,女儿叫王兰苹,兄妹俩相差不过几分钟来到人世,性格却也存有明显的差别。
就在这两位老友闲聊之际,在老王家的书房里,儿子王志松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愣。屏幕上是一份个人简历,他已经修改多遍,投递了十多家公司,却鲜有回音。已是四十岁出头的人了,因单位裁员,下岗失业在家,这件事就像是一块石头堵在他的胸口,父母的情绪也深受其影响。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想缓解一下疲劳,听到从窗外传来孩子们玩耍的欢笑声,心情更加沉重起来……
“如果当年父亲……”王志松喃喃自语,却没有说完这句话。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如果。
二
时针拨回到二十多年前。
这一年的六月份,老王家的两个孩子就读的省重点中学大华高级中学新学年高二分班在即,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分班意向表面向全班同学表情严肃地说:“同学们,虽然,我省施行的高考改革方案,已不同于过去的大文大理分班,可以有15个选学学科组合,但实际上跨文理组合选择的学生很少,师资有限,也不方便班级管理,将来志愿也难填,基本上是在文理两大块范围内组合。举例说,读理科的,语数外三门主科不变,主要在“物化”“物生”和“物地”三个组合中选择。意向读文科的,主要在“政史”“史地”和“政地”三个组合中选择。”
“我省高考方案还明确规定:选学的后两门中,其中一门必须满足报考专业要求,绝大多数的一本院校的理工科专业要求物理必选,只有另一门可自由选。报考同层次院校的文科、商科专业历史学科必选,另一门学科可自由选。有一些重点院校的品牌专业对后两门还有必选“物化”或必选“政史”的双要求等。”
李老师接着动员:“不要小看这次文理班意向和组合选择,也是你们人生中的重要一步,回家后要同你们的父母好好商量商量,三天后按时把分班意向表交上来。”
王志松拿着表格,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他喜欢生物,从小就对动植物着迷。他常缠着爸爸妈妈带他到动物园玩,就是现在已是高中生了,每个月都要去一趟动物园,仔细观察一些动物的生存习性和成长变化。家里阳台上,摆满了他收集来的多种景观植物盆栽。他还专门准备了笔记本,记录每一种植物或动物的生长变化情况。他梦想着有一天能从事生物学研究,探索生命的奥秘。
“爸,我想进理科班 ,选物生组合。将来进大学想学生物工程专业。”
晚饭时,在饭桌上,王志松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愿景和分班意向。
老王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生物?这专业能有什么前途?要学就学实实在在的,土木工程,电子通讯、机械制造……你还是选物化组合好,选择余地大,有发展前景!”
“可是我喜欢生物,这门学科是朝阳学科,许多人说它是最具潜力的前沿学科……。”
“喜欢能当饭吃!”老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告诉你,你爸我一辈子与理工科打交道,最清楚什么专业有发展前景。土木工程,电子信息、计算机等在未来几十年都是热门!搞花花草草和接触哪些小动物能有多大奔头!”
夫人陈明秀在一旁轻声劝道:“德厚,让孩子自己选吧。我俩不必干预太多,历史上有一位名人不是讲了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你哪知道现在的形势,只知道大观园!”老王听不进夫人的意见,还面带嘲讽。放下手中的筷子,对全家人很认真地说,“我就是太懂了,才不能让志松、兰苹少走弯路!”
王志松低下头,不再说话。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父亲的决定。他性格腼腆,不善争辩,此刻只能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把不悦埋在心底。
三天后,王志松在分班意向表上填下了“物化”组合,开始进入主流组合物化班学习。
与此同时,王兰苹也在为自己进什么班选择哪一种组合进行挣扎。
“爸,我要学文科选政史组合。”王兰苹站在父亲面前,眼神坚定。她遗传了母亲的文艺细胞,也继承了父亲的倔强性格。
“胡闹!”老王一拍桌子,“学文科有什么出息?你爸妈都是理科出身,你想离经叛道不成!”
“我喜欢经济,喜欢文史,我将来想当经济学家!”
“经济学家?一个毛头丫头,你知道什么是经济吗?”老王见女儿也与自己的意见相左,生气地瞪起吓人的眼睛,“我告诉你,电子工程才是未来!咱们厂里新引进的数控机床,全是电子控制,这是发展方向!”
“我不喜欢那些电路板、晶体管!”
“不喜欢也得喜欢!”老王的倔脾气上来了,“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父女俩大吵一顿。小姑娘摔门而去,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妈妈想去安慰女儿,却被老王拦住了:“让她哭!哭够了就知道谁是为她好!”
第二天,王兰苹眼睛红肿地出现在早餐桌旁。她没有再说话,默默吃完饭,而后没打一声招呼就上学去了。到校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取出分班意向表,很不情愿地在相关栏目写下“理科”“物化”字样,就等班主任进班交上去。
三
王志松进的是他不太喜欢的理科物化组合班,这对他的学习是有一定影响的。不过,凭他这块学习的料子,化学学科学得也不差,每次考试也能考个七八十分。如果依他的兴趣选择物生组合学习生物,肯定不是这个成绩。他在高一时,无论小考还是大考,哪次生物考试成绩不是九十分以上!最后一次期末生物考试还拿到了满分。他后来想,既然进来了,还是要努力把各科学好。正如父亲所说,进物化组合,将来选择面宽,更具优势。高考成绩出来后,还不照样可以选择他喜欢的生物工程专业吗?到那时,父亲还会对我第二次干预?想到这,他心里的不快就渐渐消了许多,到了高三阶段,他奋力苦读,没想到,参加当年高考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总分名列全校第三、全市前十。有这成绩还愁考不上心仪的大学和上不了他十分感兴趣的专业。
然而,儿子高考取得如此出色的成绩,并没有让王德厚改变要求孩子进名校学土木工程专业的初衷,而且还进一步加码:“不行,学土木工程专业是早就定了的事,到了这一步更由不得你。你年纪轻,听老爸的不会错!”王德厚还独自一人到高校招生宣传现场与一所知名重点高校招生组接触,拍板最后敲定填报这所学校的土木工程专业。招生组的一位负责同志见王志松没来,提出想与考生见见面,了解当事人的想法,王德厚说,“这就不必了,我们已沟通过了。”就这样,擅自代替儿子作出了又一次人生的重要选择。而就在这时,被父亲逼着在报考志愿表上签字的王志松正在书房里默默地流泪。妈妈陈明秀十分同情儿子,宽慰他,很勉强地站在丈夫的立场上讲了些开导的话。
这次填报志愿对王志松的打击远超当年高二分班。如果上次选择还有些回旋余地。而这次被迫选择其回旋余地就较小了。因为这次选择不仅关系到个人兴趣在更高层次上发展,更重要的是直接关系到他将来从事什么工作和端着什么样饭碗,其影响是终生的。
因此,王志松的大学生活,从一开始他就表现得消沉和迷茫。
土木工程专业第一学期开设《工程制图》入门课,老师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结构图。王志松努力想跟上,脑海里却浮现出生物细胞结构的插图。那些精致的细胞组织,有序的结构排列,才是他眼中最美的图画。
“王志松同学,请上来为你的学桌画一个三视图。”郭老师点名叫他上来现场课堂作业。
王志松慌乱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握着粉笔,手心里全是汗。有些线条被画歪了,画出来的学桌像平面图,引来同学们一阵窃笑。郭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
下课后,他逃也似的离开教室。
校园北门不远处的小街上有家网吧,一天的晚自习时间,他走进去,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游戏界面,那是一个模拟生态系统的游戏,玩家可以培育各种植物,观察它们的生长变化。
王志松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等他回过神来,已是深夜了,网吧里仅剩他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逃课。
从此,网吧成了他精神世界的寄托。在那里,他可以暂时忘记枯燥的力学公式、令人头疼的结构计算。他在游戏里培育虚拟的植物,记录它们的生长数据,这让他想起中学时代家里阳台上那些真实的每一株植物的生命。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工程力学、工程制图这两门主干基础课,王志松的成绩均是不及格。他不敢告诉家里,把成绩单藏在了放衣服的箱底。
大二、大三……时间一天天过去,王志松的成绩单上每学期都有挂“红灯”的。辅导员找他谈话,系主任找他了解情况,他总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次与关系比较好的班主任两人一起喝咖啡,他才讲了实话,他说他根本不喜欢这个土木工程专业,全是父亲当年一手包办填报的。他说他最想学生物工程……好在他的学习底子不错,智力水平还比较高,有两三门挂红灯的学科,大四最后一学期被他集中精力突击了一阵子,清考时全部通过,达到了本科毕业应达到的成绩要求。任课老师见此没有不惊叹的,还表示十分惋惜。
毕业前夕,父亲托关系,把他安排进省城一家大牌房地产公司做助理设计师。面试时,公司人事主管看着他那份不少学科勉强及格的成绩单,眉头紧锁。
“你父亲和我们打过招呼了。”主管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行业人才竞争激烈,你得好好努力才行。”
王志松点点头,心里感到没底。
四
与哥哥的消沉不同,王兰苹选择了另一条路。
从走进理科班的那天起,她就暗下决心:总有一天,我要回到我该走的路上。她在语文课堂笔记本上写下:“以屈求伸,是为了走得更远。”
她努力提高各学科学习效率,还积极参加学校文艺演出活动,努力把自己的中学生活过得阳光一些。只要有时间,就在背地里偷偷阅读《经济学原理》(科普译本)《政治经济学常识》《世界是红的》等课外书。那些关于市场、价格、供需关系等知识,让她着迷。
高考结束后,她的成绩还不算差,但远没有达到她应有的水平。填报志愿时,父亲再次发话:“就填报本省一家重点院校电子工程专业,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个专业是这所学校的品牌专业,就业前景很好。”
王兰苹没有争辩。她知道,在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前,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的。她默默地按父亲的要求第一志愿填报了那所大学、那个专业。
大学四年,她努力做到按时上课,不落下各门作业,认真应付每一次考试。不过总体学习成绩中等,不突出也不落后。同学们觉得她性格有些孤僻,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他们不知道,这个沉默的女生,正在积蓄力量。
到了大四,当其他同学在为找工作奔波时,王兰苹却从图书馆借来了许多经济学专业书籍。辅导员孙老师问她这是什么情况,她平静地说:“老师,我现在不忙于找工作。我要考研,准备报考应用经济学专业。”
孙老师做女生辅导员工作多年,有丰富的学生工作经验,她推了推眼镜,说:“王兰苹,你学的是电子工程专业,这跨度也太大了吧?换专业考研有把握吗?”
“孙老师,在中学时代我就对经济学有兴趣。为考研,我已经准备好长一段时间了。”面对孙老师的关心,王兰苹的眼神十分坚定和自信。
毕业后,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屋,专心备考。母亲陈明秀来看她,带来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看到女儿清瘦的脸庞,陈明秀心疼得直掉眼泪。
“妈,我不苦。”王兰苹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做自己有兴趣的事甘之如饴。”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兰苹以专业成绩第二、总分成绩第一考上了一所全国知名重点高校的应用经济学专业研究生。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一个人跑到学校后面的河堤上,放声大哭一场。多年委屈,多年等待,她终于走上了属于自己的路。
读研期间,王兰苹如鱼得水。她的硕士毕业论文选题角度紧扣现实痛点、数据详实,实证逻辑严谨,在全省高校系统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导师对她赞不绝口:“她是一位有个人思想见解,具有创新学习品质的优秀学生。”硕士毕业后,导师接着录用她做自己的博士生。
博士毕业后,她顺利留校,在不长时间内,在学术界影响不断扩大,成为一名广受瞩目的青年经济学者。
五
就在王家兄妹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挣扎时,张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建国夫妇俩结婚生子早,儿子张翔飞,比王家双胞胎兄妹大四岁,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这得益于张建国夫妇不一样的家庭教育理念和教育方法。
张建国在中学与王德厚是同班同学,也是在高考制度恢复不久的一九七八年同一年考进大学的。不过他同他的夫人读的师范院校师范专业。毕业后,他被分配至市重点校育才中学担任高中物理老师,退休前曾任职政教处主任和校工会主席,妻子薛芳是同单位的一名数学老师。他们对儿子的教育一开始就形成了共识:尽可能放手让孩子自由发展,尊重孩子自主选择,培养他独立生活能力和人格。
在张家书房里,书架上分门别类摆着各种书籍。从《十万个为什么》到《史记》,从《相对论浅说》到《西方经济学解读》,应有尽有。张翔飞可以自由取阅,父母从不干涉。
“飞飞,你喜欢看什么书就拿什么书。”妈妈薛芳总是这么说,“开卷有益。”
初中时,张翔飞迷上了历史。他把《明朝那些事儿》一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张建国看到后,不但没有责备他“乱看闲书”,还特意去书店买了一套《资治通鉴》白话本送给他。
“爸,我们班很多同学家长都不让看课外书,说这会耽误学习。”张翔飞说。
“那是他们不懂。”张建国笑着说,“知识都是相通的。你喜欢读一些历史和文学作品,这有利于提高人文素养和丰富个人的知识储备,这对做人和学好其它学科是大有益处的。”
高二分班前,张翔飞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喜欢文科,但父母都是理科出身,他担心他们反对或者失望。
“爸,妈,高一学年一结束,学校就要分班了。我想选文科,进入政史组合班,你们……同意吗?”
张建国和薛芳相视一笑。妈妈亲切地说:“飞飞,这是你自己的事,应由你自己决定。”
“可是,你们都是学理科的……”
“那又怎样?”张建国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是你,我们是我们。你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记住,读书真心跟着自己的兴趣走,不会错。”
那一刻,张翔飞胸中的顾虑一下消失了,眼里闪动着感激和兴奋的光芒。
选择了文科政史组合的张翔飞,进入新的班级后学习生活一直很愉快,学习成绩一路飙升。班主任胡老师惊讶地发现,这位文科班的尖子生,不仅文科各科成绩优秀,而且数学学科成绩也很突出,常对家长讲,这样的学生读文科更具优势。
“文理本来就不该分家。”张翔飞在一次班级学习经验分享会上说,“文科培养人文素养,理科训练逻辑思维,两者结合,相得益彰,才会让我们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小小年纪,一句话击中了基础教育多年形成的一些积弊。
那年高考,张翔飞以全校文科总分第一的成绩成为当地的文科状元,顺利进入全国顶尖大学的金融系。本科毕业后,他获得全额奖学金,赴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深造,并提前完成学业,获得硕士、博士学位。如今,他已是某世界500强企业的高管,经常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
六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孩子们都长大了,而父辈们也都渐渐老了。
退休后的张建国和王德厚,经常在小区里下象棋、散步。两位老友的话题,总离不开儿女。
“老张啊,我真羡慕你。”老王看着棋盘,却无心落子,“你看飞飞,多有出息。我家志松要是能有他一半,我也就知足了。”
张建国移动棋子,缓缓说:“老同学,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我还是那句话:孩子们走什么路应由他们自己来选择,我们做家长的顶多是在关键时刻扶一把,拉一下。”
老王长叹了一口气,露出一脸苦笑,“现在看来,还是你们夫妻俩做的对,要学会尊重孩子,对孩子们的事,父母不能动不动就来个包办代替。当年,我根本就不应逼两个孩子选择这个,放弃那个。强行要求志松学土木工程弄得他多年学习、工作不顺,要求兰兰学理工科,让她走了一段本应避免的弯路。两个孩子和秀明常抱怨我,我是自食苦果啊!”
见老同学在家庭教育问题上反省到深处,张建国接上话头说:“志松喜欢生物工程,兰兰喜欢经济学,飞飞喜欢金融,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志趣和特长,你非要逆着来,结果只能带来遗憾和心痛。”
“你知道吗?”老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志松房间里,现在还摆着很多花花草草。有一次我进去,看到他在给一盆君子兰浇水,那眼神,是多么专注和温柔……我有好久没看到在他脸上表现出来的那副神情了。”
张建国不无感慨:“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当年你要是支持志松学习生物工程什么的,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是这个领域叫得响的专家了。”
“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老王摇摇头,落下棋子,“将!”
这时,陈明秀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那是王兰苹的儿子晨晨,今年还不到四岁,活泼好动。
“外公!张爷爷!”晨晨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
老王连忙接住外孙,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晨晨手里拿着一架玩具飞机,在空地上跑来跑去,嘴里还模仿着发动机发出“嗡嗡”“嗡嗡”的声音。
突然,晨晨绊了一下,摔倒在地。陈明秀下意识想要上前扶起,被老王一把拉住,“让他自己起来。”
只见晨晨趴在地上,愣了几秒钟,然后自己撑着小手,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捡起玩具飞机,又继续跑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看着这一幕,老王的眼睛湿润了。
七
这天下午,王志松难得地走出房间,来到客厅。他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观赏植物栽培与养护》,一本是《现代花卉设计》。
“爸,我想跟您商量件事。”王志松的声音有些犹豫。
老王视线离开手中的晚报抬起头:“什么事?”
“我……我想开个花店。”王志松鼓起勇气说,“我在网上查了,现在人们对生活品味要求高了,鲜花、观赏绿植的市场很大。我略懂一些植物习性,也喜欢这个。我可以先从门面店做起,从线上线下慢慢积累客户,过几年条件成熟了,再扩大经营规模……”
老王愣住了。他没想到儿子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想法。
陈明秀从厨房出来,关切地看着父子俩。
“你……你想好了?”老王问。
“想好了。”王志松这次没有躲闪父亲的目光,“我四十岁了,不能再这样下去。失业不是终点。我要重拾兴趣,独立创业。希望这次能得到您的大力支持。”
老王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作响。
“需要多少钱?”老王终于开口。
王志松眼睛一亮:“我算过了,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五万。我可以把车卖了,能凑三万,还差两万……”
“车子就不卖了,现在年轻人谁没有车?这五万元全都由你老爸出。回想起来,我这做父亲在许多地方对不起你。”老王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这次,老爸不干预,全力支持你。你尽可放手大胆地闯!”
王志松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多年来,这是父亲第一次对他说“支持你”。
三个月后,门市“松语花坊”在小区附近开张了。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别具匠心。各种绿植盆景摆放得错落有致,鲜花娇艳欲滴。王志松还专门开辟了一个角落,摆放着一些关于盆景、花卉和家庭环境布置等类书籍,供顾客翻读。
开业那天,妹妹兰苹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她委托一家专卖店精心制作一个花篮送过来,笑盈盈地走进花店。
“哥,恭喜你!”
王志松接过花篮,有些不好意思:“是小本生意,跟你的成就没法比。”
“说什么呢!”王兰苹认真地说,“能做上自己喜欢的事,做任何事都会感到有使不完的劲。慢慢来,坚持下去,你一定会有大的收获。”
张建国和老王也来了。张建国送来一块贺匾,上书遒劲草书“心想事成”四个大字。老王则背着手,在店里转了好几圈。
“这盆文竹摆在这里不合适,应该放在那边,通风更好。”老王老毛病身不由己又犯了,开始指点江山。
“爸,您就放心吧,这方面我比你了解。”王志松难得地笑了。
那笑容,是发自他内心的。
八
这是又一个黄昏,张建国和王德厚坐在老地方下棋。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近志松的花店生意不错呀!”张建国说,“我老伴昨天还去买了几盆多肉,说志松讲起盆景、花卉来头头是道,他做这门生意比同行要高一码。”
老王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释然:“这小子,总算在人生低谷的时候找到了些安慰。在这事上,一开始我就支持他。在一次亲戚聚会的饭桌上,我还公开表扬他几句,最近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很饱满。”
“你早该这样做了,孩子成长需要长辈及时支持和多鼓励。”张建国落下一子,“将!你输了。”
老王看着棋盘,摇摇头:“下象棋我不如你,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也比你慢半拍。现在我才算想明白:每个孩子都是一粒种子,有的是松树,要长在山崖上;有的是荷花,要开在池塘里。你不能把荷花种在山崖上,也不能让松树长在水里。”
“说的好!”张建国边收着棋子、棋盘边说,“对了,你们家晨晨最近怎么样?我有好久没看到宝宝了,心里怪想他的。”
“那小子,可活泼了。”老王说起外孙,眉开眼笑,“昨天还跟我说,他长大了要当宇航员。我说好,当宇航员好。他妈妈在旁边说,“爸,您对晨晨未来有什么期望?”
“你怎么说?”
“我说,晨晨的未来,由他自己选择,我这做外公的就不必多嘴了。”
两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伸伸臂,弯弯腰,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又一同坐下来,接着聊起了另一个家常话题。晚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花香。在不远处的“松语花坊”店里,王志松正在给几位顾客介绍某种花卉的护养方法,神情专注而自信。陈明秀牵着晨晨的手在小区的步行道上欢快地散步,孩子蹦蹦跳跳,银铃般的笑声在暮色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