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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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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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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楼里的城乡

位于城西的四季花园小区不算小,前后左右共有二十二幢楼,每幢楼有十二层,十六层和十八层的不等。其中有十八层的第十幢楼位于小区中央偏后位置,这里的居民们习惯地称它是“楼王”。这幢楼的第三个单元,住着三十六户人家,我们不妨称他们是“第三单元住户”。

这个小区刚建的时候紧挨着一片原先属于城郊丰墩村的大棚蔬菜园区。不久,因城郊商业开发和城市扩张,这片大棚区被征地,丰墩村被整体拆迁,村民们拿到了补偿款,又被政策引导,在周边几个新建小区买了商品房。四季花园小区第十幢第三单元里,就住有十几户是从丰墩村因征地拆迁而安置过来的原村民。

秦成高等是最早一批搬进十幢第三单元的居民。他们入住的时候,这个单元的不少楼层房间都空着。据说,主要是为拆迁户预留的。丰墩村的十几户拆迁户就是在今年的年初开始陆续搬住进来的。

秦成高原是市科技局发展规划与政策研究处的处长,三年前正式退休。独生女儿已婚在北京安了家,只有逢年过节回来一两趟,平时就他和夫人老两口在这里居住。他选购的是这单元八楼的右侧一套三居室。搬家那天,他和夫人站在阳台上眺望,只见不远处还残留着拖拖挂挂的蔬菜大棚痕迹和几垄菜地,一片樟树苗圃绿意葱茏,铺展在城市的边缘……心想,这小区虽然离市中心远了些,但安静,空气新鲜,接地气,应是他们晚年养老很不错的地方。

赵立远是市大华高级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五十四五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总带着一种课堂上惯有的抑扬顿挫。他家住在九楼,和秦成高正好楼上楼下。他选择居住这一小区的原因很简单,小区离他工作的单位大华高级中学新校区比较近,骑电动车六七分钟就能到校门口。他老婆在城西新区图书馆上班,儿子在外地上学读研。两口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属于那种生活在单元楼里,隔壁邻居几乎听不到他们家半点声响的人家。

小王叫王思青,二十五岁,从省城一所大学本科毕业,应聘进了市里一家大数据公司上班。他是本市县区人,老家在八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县城,父母都是在县城政府机关上班的普通职工。他用单位给予的引进人才政策性安家费和父母支持的一部分,于去年暑期,在这单元六楼购买了一套两室两厅,准备过几年作为婚房用。今年春节后搬入居住的那天,他在朋友圈里发了几张新家照片,并配上一句感言:“我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很是让他的同学和朋友羡慕。

第三单元的住户是机关事业单位职工、白领家庭与后来一批基本上与小王同时期入住的,长期在乡村生活的拆迁户混住在一起,这注定他们的平常日子过得不会太安宁。

矛盾是从一声公鸡欢叫开始的。

那天是仲春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大约五点十几分。小王正沉睡在闹钟响起前的最后一段深眠里,忽然被一声激烈尖叫而放长的“喔喔…喔”鸡鸣声打破了梦境。他猛地睁开眼,以为是闹钟,可闹钟明明设定在六点半。紧接着又是一阵“喔喔…喔”“喔喔…喔”地尖叫不停。

大约持续了四五分钟,这只大公鸡才结束了自己似乎对大地和苍天的某种宣告,才满足地安静下来。

小王已不可能继续地沉浸于梦乡。这种情况几乎是天天清晨如此。

这位常熬夜的上班族,终于忍无可忍。一天早晨,他穿着睡衣趿着拖鞋下了楼。一楼楼下的北面有一小块空地,紧连着楼基。他发现这里用铁丝网和旧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鸡圈,里面养着三只母鸡和一只芦花公鸡。鸡圈旁边还摆着几个敞口的泡沫箱子,里面长着小葱和蒜苗。

他站在那里仔细地观察了一会,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总算明白了一切。

这个时候,一位穿着灰色布夹克、头发花白、脸膛黝黑的老人从第三单元一楼的楼道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拌着剩饭和菜叶子。老人看见小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弯腰把鸡食倒进鸡圈里。

“大爷,”小王开口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客气,“这鸡是您养的?”

“嗯。”老人头也不抬。

“这个……小区里是不能养鸡的。”

老人这才直起腰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农村人特有的、混合着警觉和不以为然的表情:“谁说的?”

“物业……有明确规定。”

“物业?”老人哼了一声,“我花几十万元买的房子,养几只鸡怎么了?在农村哪家不养几只鸡。”显得理由很充足。

小王见他是年事已高的长辈,又是初次面对面直接接触,想批评指责他两句,又放弃了。他很不满地转身上了楼,打开电脑,点击百度,在搜索栏里输入“城市生活小区养鸡扰民应如何投诉”……

这只公鸡的主人,是居住在第三单元一楼左侧套间的陈东实。

陈东实约莫六十七八岁,丰墩村人,种了一辈子地。拆迁前,他家有两亩长水稻和养殖的水田、有一亩经营蔬菜大棚的旱地,自家院子里常年养着十几只鸡和三四只鸭子,还有一头猪。他的生活节奏完全跟着太阳和节气走,天亮便起,天黑便睡,春插秧、夏除草、秋收割、冬翻地。他还不甚清楚什么是物业管理,什么是业主委员会,更不知道住进了高楼大厦和生活小区之后,就不能在自己的家门口或窗沿下养鸡养鸭甚至养猪什么的,不知道城市生活与农村生活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的儿子陈建国在城南开了一家汽车修配店,儿媳妇在老城区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孙子在城西新区实验小学上三年级。买房的时候,儿子媳妇做主,动用拆迁费在这第三单元一楼购置了一套大两居,把老两口从丰墩村搬了过来。陈东实的老伴刘桂芳开始很不情愿搬,她说住楼房像住鸟笼子似的,门对门邻居每日说上几句话都不易——但老房子、大院子被拆了,没了,不搬又能住哪呢?

搬来的头一两个星期,刘桂芳每天都要走到小区西大门外,站在马路边,向西方向望一会,望着不远处曾经的丰墩村和几间尚存待拆的老屋……

陈东实倒是很快找到了新的“营生”。他在楼后空地上搭了个鸡圈,在小区围墙根下的绿化带旁开辟了一小片菜地,种上了白菜、辣椒和茄子。他用发酵的鸡粪和淘米水浇菜,时间一长,从这里滋生出来的各种味道就难免了,微风一吹,就将这种气味通过窗户和其它缝隙飘进居住在此楼的各家各户。

喜欢整日打开窗户生活的赵立远老师最先在书房里闻到这股弥漫开来的气味。他正在批改学生作文,红笔悬在半空,皱着鼻子嗅别寻找这气味的来源。他走到后阳台上往下看,正好看见陈东实弯腰在绿化带附近,用一个塑料桶往茄子秧上浇着什么浑浊的液体。

赵立远见状立即关上了窗户。

如果说养鸡种菜还只是“室外活动”,那么楼道里的故事就更加丰富多彩了。

第十幢第三单元的楼道,自丰墩村的原村民们陆续搬进来之后,逐渐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生态。

二楼楼梯拐角处外侧,不知什么时候堆了许多捆旧报纸、纸箱等杂物,足有半人高,旁边还放着一把破损较严重的木椅子。这是二楼住户张广仁放的。

张广仁六十开外,原是丰墩村里的一名业余木匠,手艺不错,性格耿直。他有个习惯——什么都舍不得扔。在他看来,旧报纸可以垫东西,纸箱可以装杂物,椅子自己整修一下还能继续用。他的逻辑是:“这些东西都有用,放在不常走人的楼梯里不会妨碍谁。”

但偏偏就妨碍了。

秦成高每天早上出门散步有走楼梯锻炼腿力的习惯。这天早晨,他步行下楼就在二楼拐弯处被那把椅子腿狠狠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楼梯扶手站稳,定神看到脚底下是一堆杂物和椅子,脸色一时铁青。他大半辈子下来,楼房也住过几次,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转身上楼敲开了张广仁家的门。

“老张,楼道上那些东西是你家放的?”

也习惯早起的张广仁披着一件外套出来看了看:“是啊,怎么了?”

“这里是公共通道,不能堆放杂物,不仅影响通行,还存在消防隐患!”

“消防?”张广仁不太明白这个词在住宅楼里的具体含义,他在乡下生活多年也很少听说过。

“就是说万一着火发生火灾,这些东西挡着路,生活在楼上楼下的人想跑都跑不了。”

“哪会这么严重?”张广仁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秦成高,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处长,这些东西我明天就收拾。不过我跟你说,这房子是我花钱买的,门口和楼梯里放点杂物好像也不犯哪条法。”秦成高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处长,在机关里开会、谈判、协调,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面对这种朴素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物权意识”,他一时还真找不出有力的反驳话来。

张广仁倒是在第二天真的把楼梯里收拾了一下,把堆在那里的旧报纸、纸箱等杂物搬进了家里,那把椅子被他拿回家亲自动手整修了一下,挪了个位,放在了家门口。他说:“有这把椅子图个方便,每次回来,如用得着,可以坐在这上面换换鞋和袜子什么的。”

秦成高看着他那张带着固执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是不讲道理,而是他对“道理”的理解,跟城里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引起这单元住户矛盾冲突的还有随意吐痰和乱扔垃圾问题。

这个单元配置两部电梯,十八层三十六户人家,运作高峰期还不算拥挤。物业公司安排过来的保洁工沈阿姨也很认真负责,开始,电梯轿厢内还算整洁卫生。可使用不久,在厢壁和厢底就常出现痰迹、遗漏垃圾及脏渍等,沈阿姨已穷于应对,成了第三单元电梯保洁卫生管理的一大难题。这种情况是哪些住户和居民造成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一天,小王下夜班回来,进了电梯,低头一看,轿厢底板正中央有一块浓痰在灯光照射下明晃晃的,显然是刚吐下的。他当时就反了胃,气愤得立即用手机拍下来,然后捂着嘴立即出了电梯,步行走楼梯回到自己的家。他到家稍平静了一会,就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并配发了一张图片:“请问十幢三单元的邻居,电梯里的一块浓痰是谁吐的?假如出现疾病传染咋办?这是公共空间,能不能注意一下?”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就有人回复了一个尴尬的表情。

赵立远在群里跟了一条:“建议物业在电梯里贴条警示语。”

秦成高也跟了一条:“不仅仅是贴警示语的问题。这种行为的根源在于有些人根本没有公共卫生意识。强烈要求物业进一步加强公共空间管理。”

第二天,物业在电梯里贴了一张粉红色A4纸打印的警示告示:“请勿在电梯内吐痰、扔垃圾。谢谢合作!”这条警示语贴了不到三天,就被人撕掉了半截。随地吐痰的不良现象有所好转,但没有从根本上改观。

李爱珍是三楼的住户,五十多岁,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是一个挺和善的人。她是丰墩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事需要搭把手,只要跟她打声招呼,她总会热心前去帮忙。搬进小区之后,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社交场地”——单元门口的台阶平台。

每天上午八九钟左右,李爱珍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单元门口平台上拣菜。她的菜通常是早上六七点钟左右从农贸市场买回来,有的菜是从还没被完全平整掉的丰墩村原自家菜地里摘的。她一边拣菜一边和基本同时被安置搬迁过来的几个老姐妹聊天,啦呱。她那声音天生洪亮,笑起来能把一楼的声控灯震亮。

拣弃下来的发黄菜叶、豆角筋、烂掉的西红柿,被她随手往楼下那旮旯一丢,或者干脆被她放在原地,任人踩踏或被阵风吹走。她原来在农村怎么生活的,现在进城仍过的是一样节奏的生活,不仅乡音未改,而且乡习未变。

赵立远的老婆有天中午下班回来,从单元门口经过,正好被几片飞过来的带泥巴白菜叶子糊在了刚穿的崭新的乳白色裤腿上。她低头一看,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洗菜溢出来的水和不能吃的烂菜叶。

“大姐,能不能别在这里拣菜,已影响到大家进出通行!”她停下脚步,向还坐在一旁啦呱的李爱珍不满地一瞥,“这条新裤子,刚穿上就被弄脏了。”

李爱珍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直打招呼:“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下回注意。”

赵立远的老婆回到家,把这件事跟赵立远说了。赵立远摘下眼镜擦了擦,说:“算了,我找机会跟这几位大妈说说,要求她们不可以在楼道大门口做家务活、聚会。不必把农村生活那一套搬到城里来。”

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有时机会来了,熟人熟面地又不好张口。再说,这李大妈还帮他家代买过蔬菜和抬过米袋呢。

真正让矛盾加剧和公开化的是“绿化带小便事件”。

初夏一天的傍晚,秦成高从外面散步回来,走到十幢楼下正准备进门上楼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大爷正背对着他,站在绿化带旁边解手。

这时,单元门口的路灯已亮着。灯光把老大爷佝偻的影子投在地上,清晰得像一幅剪影。

秦成高当场被怔住了。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子的——这不是尴尬、害羞,而是气愤。假如这个时候路过走来了一位女同志咋办?楼上有多少扇窗户,就有多少双眼睛,出现这种场面在哪个小区都不会容忍的。

“您——”他的声音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大爷,你这是干什么?”

老大爷解完小便转过身来,原是丰墩村拆迁安置过来的一位已七十多岁的刚入住不久的新住户,姓周。周大爷看着秦成高,神情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困惑——在他的认知里,在田间地头小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庄稼地里干活,一旦急起来了,谁还会跑回家上厕所?

“大爷,这儿是小区!不是你们村的地头!”秦成高的嗓门提得很高。

周大爷慢悠悠地系上裤子,嘟囔了一句:“厕所太远了……”“远?你家就在一楼!走十几步路就到了!”

周大爷没再说话,低头进了单元门。秦成高不想和周大爷争辩什么,但对这事他没有妥协,他立即掏出手机,直接打电话给了小区物业公司经理。

物业公司经理姓马,四十出头,体态虽胖,但做事干练精明得很,说话总带着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他在电话里说:“秦处长,您消消气,我明天就跟周大爷及他的家人说一下。”

“不是说一下的问题!”秦成高说,“出现这种事也太不像话了,务必要严厉禁止,以求根本解决。这单元里有养鸡的、乱堆杂物的、随意吐痰的、随手向窗外投烟蒂的,现在竟然出现在绿化带小便的!各家物业费都交了,你们对这里的乱象不能无所作为。”马经理叹了口气:“秦处长,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但这些业主都是拆迁安置过来的,几十年养成的农村生活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也难。我们多次说了他们根本听不进,我们没有执法权啊。”

“没有执法权就不管理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秦成高挂了电话,在楼底下站了许久。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科技局当处长的时候,起草过一份关于城市智能化管理的调研报告。报告里用了很多漂亮的词汇,什么“精细化管理”“智慧城市”呀,什么“网格化治理”呀——此刻想来,那些词汇像气球一样轻盈、饱满、好看,但一戳就破。

十幢楼前楼后和第三单元的卫生环境状况有日益加剧的趋势,再这样下去,还谈得上什么有品位的小区生活质量。年轻人小王终于发力了。

这天是星期日,小区的业主绝大多数在家休息。上午八点左右,小王把他这几天精心准备、策划的一组照片和几条视频以及一段文字发到了小区业主朋友圈,希望它是一颗重磅炸弹:

“各位业主,你们好!这是本小区第十幢第三单元目前的环境卫生现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每个人都花钱买了房子,想要一个干净、舒适的居住环境。但是现在,这单元的楼道变成了杂物间,电梯变成了痰盂,绿化带变成了菜地和鸡圈,单元门口变成了菜市场。所有这些不是一时、个别现象,而是每天都在发生,持续地恶化。请大家想想看,我们‘四季花园’小区还美在何处?”

小王这条图文并举的信息立即在小区群里炸开了。

业主们纷纷跟帖——

“十幢三单元的情况我早就注意到了,每次从那边经过都能闻到一股鸡屎臭味和尿骚味。”

“养鸡的事太过分了,四季花园岂能是养鸡场?”

“强烈要求物业快速处理,不能因少数人的不良生活习惯坏了一大家子的美好生活!”

也有人替这些拆迁户说话——

“人家刚从农村搬来,要给点时间适应嘛。”

“谁还不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往上数三代,有几个是城里人?”

这场讨论持续了好几天,在朋友圈里炸出了上百条评论。

陈东实的二儿媳妇看到了这条由小王发出的信息,回家就跟公公说了。陈东实坐在沙发上,沉着脸,半天没吭声。最后他憋出一句:“城里人就是事多。”

张广仁的反应比较激烈。他看到了朋友圈里的照片,虽然照片没有拍到人,但他认出了自己放在门口的椅子和杂物。他当天晚上就在楼道里大声说了一句——声音大到楼上楼下的人都能听见——“这房子是我花钱买的,我想怎么住就怎么住,谁管得着?”

赵立远当时正在书房里备课,听到这句话,苦笑地摇了摇头。他在生活笔记本上写了一行:“物权意识与公共意识的鸿沟。”

在小区舆情和秦成高、赵立远等业主的施压下,永瑞物业下决心行动了。

在多方支持下,永瑞物业公司组织开办了“四季花园小区文明生活学习班”,参加对象主要是拆迁户代表,其它家庭的人可自愿参加,地点设在物业公司办公楼的二楼会议室。学习时间定在下下周的星期六下午,通知发到了四季花园小区的每一个家庭。

开班这天,来的人大约有三十多个,有十幢三单元的,还有其它幢楼一些单元里的拆迁户等,大多是五十岁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他们坐在会议室的塑料椅子上,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嗑着瓜子,有的带着孙子孙女……李爱珍还带上了自己的毛线活儿,一边织一边听。

秦成高、赵立远作为特邀代表参加了学习班活动。秦处长坐在第一排,表情严肃。赵老师坐在他的旁边,手里拿着本生活笔记本。

马经理首先讲了话。他用PPT展示了一组多幅小区的照片——干净整洁的楼道、明亮清洁的电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然后又展示了一组第十幢三单元的实拍脏乱差照片。两组照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说:“这不就是我们的楼道吗?”

马经理清了清嗓子:“各位叔叔阿姨,大家虽然来自城乡的各行各业,但都是我们这个小区的主人。我们物业公司与大家有契约关系,签订了服务合同,有责任管好四季花园的角角落落,但许多管理措施真正落实到位还需要各位业主大力支持。由于经济发展的差异和农耕文明的根深蒂固,农村生活跟城市生活一直存在着差异。进城生活之后,我们要努力适应新的生活,下决心克服掉一些不好的生活习惯,讲究卫生,做一个文明居民。比如,具体地说,”他用指尖点击翻动了一下PPT,七八条规定跳进大家的眼帘:

“一、不随地吐痰,要自觉保持和爱护电梯、楼道等公共空间、场地卫生;二、不乱扔垃圾,生活垃圾要分类投放到指定地点;三、不在楼道堆放杂物;四、不向窗外扔烟蒂和其它危险物品;五、不在小区内养家禽和狗猫;六、不破坏绿化带,将绿化带私自改造成其它用途;七、不在公共区域大声喧哗……”

张广仁举手站起来,情绪有点波动地说:“马经理,这第八条不准——是不是有人在小区随便大小便了?”

马经理尴尬地看了看秦成高。秦成高面无表情地说:“上上周星期三傍晚,有人在十幢楼下绿化带小便。”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说:“那是老周,他又不是故意的。他腿脚不大好,来不及。”

“一楼到单元门口就十几步路!”秦成高说。

“他七十岁多了,前列腺不好,有时候憋不住……”

讨论开始跑偏。马经理立马握住话筒主导性地说:“各位业主,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我理解大家的难处。我们不是要批评谁,而是想让大家知道城市小区文明生活的基本要求。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生活,大家可能也体会到城市生活和农村生活是有较大区别的。农村是开放的、分散的,很多个人生活习惯可能不会对别人造成影响。但城市人口往往是密集的、集中的,一栋楼入住几十户上百户人家,少数人的不良行为习惯在很多时候会影响到所有人。我们希望……”

他的话被打断了。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老太太在后排大声说:“你们城里人的生活规矩哪来的这么多!老是叫我们要适应这个适应那个,你们就不能适应适应我们农村人的生活!”

会议室里一阵讪笑。

赵立远推了推眼镜:“这不是谁适应谁的事,这是改正陋习,向先进学习。进城之后,大家都感到生活方便多了,买件什么生活上的用品,到市医院看个什么病,孩子上所好的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比在农村方便多了。大家都是城市化的受益者。城市化不只是你到城里生活了,住进小区高楼了就叫城市化,更重要的是如何适应转变观念,适应和融入城市生活,实现人的城市化和现代化……”赵老师到底是做教育工作的,一席话讲得一些人频频点头。

这个学习班得到社区领导大力支持和肯定,王主任亲自为大家开讲了“新市民融入城市生活的意义和路径”,市文明办的领导也很重视,派专家为大家开讲了“文明城市创建与公民素养提升”等系列讲座。

在本市,由小区物业公司负责组织这样的学习班还是第一次,其影响是不小的。社区领导表示进一步完善,在其它小区也推行这样做。

秦成高和赵立远趁热打铁,起草和联络部分志愿业主签名向全小区居民发出了“丢掉不良生活习惯,争做文明居民”的倡议。马经理十分感激秦处和赵老师对他们物业管理工作的大力支持。他马上安排人把这份《倡议书》用红色A4纸打印了几十份,张贴到小区各个显眼位置。小王也没闲着,他立即就把这份《倡议书》拍照传上了小区微信朋友圈。

所有这些努力,效果又如何呢?十幢第三单元和整个小区的环境卫生状况确实有了明显好转。

陈东实的鸡圈被拆了——不是陈东实自己拆的,是物业派人来拆的。那天,陈东实站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脸色不好看。那只会叫的芦花公鸡被装进一个编织袋里,由他大儿子陈建国开车送给了乡下的一位亲戚。因为这,陈东实有好几天没出门。从此,小区内再也听不到鸡打鸣和芦花鸡的欢叫,小王不愁每天清晨能睡个好觉了。

张广仁把门口的椅子搬进了屋里。楼道里的杂物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李爱珍每天上午拣菜的地点移到了自家厨房。她和几位大妈啦呱闲聊改在小区的小花园进行,不过,她那天生的大嗓门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电梯里的痰迹已很少出现……

进步总比不进步的好。但能否不复发和持续进步,根本转变多年来形成的不良习惯和陋习,让这些新市民真正融入都市生活……这需要时间和秦成高、赵立远、小王等人的耐心等待。第三单元住户的故事还没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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