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塔知晚

我是恢复高考制度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七八年考进苏州大学的。当时学校的校名还叫江苏师范学院。在校本科四年，我们班的教室一直是文科楼一楼中间的一个教室，四年未曾挪动过。位于校园北大门附近的景海红楼素来安排女生入住。我们男生被统一安排入住红楼东侧的崇远楼。

从崇远楼到文科楼有不到一里路的距离。巍巍方塔坐落在崇远楼西南侧、文科楼正北的位置。连接宿舍与教室的主干道，从方塔东侧一路向南延伸。在教室与宿舍之间往返，是我们每天生活的日常。我们天天见到这座方塔，可以这么说，这座方塔陪伴我们度过了四年的大学生活。然而，彼时我们对它的了解，也仅仅止于知道它叫“方塔”，晓得它的形制与苏州其他古塔不大一样罢了。

高考的恢复，让无数青年人求学的渴望终于有了着落。考上大学后，我们格外珍惜这难得的机会，恨不得把过去丢失的光阴都补回来。在当时，绝大多数同学心无旁骛，整天想着的是学习、学习，根本不在意或无暇顾及学习生活之地附近有什么古迹遗址、游览名胜。

苏州“塔文化”比较发达，知名的有虎丘塔、北寺塔和罗汉院双塔等，在这座历史文化名城读书，又有多少同学会特意去关注一座“貌不惊人”、外形质朴的方塔呢？

苏州大学的前身是一九00年创办的东吴大学。它是中国较早按照现代大学制度办学的高校，在国内开创早期研究生教育和英美法学教育先河。校园环境景色宜人，有林堂（钟楼）、孙堂（数学楼）、秋韵楼、景海女塾旧址及尊师轩等一批中西合璧、精美绝伦的建筑物和景点，很少有人把“默默无闻”的方塔放在眼里。

由于年久失修，存在隐患，学校也不允许学生攀登方塔，去认识它的真容。塔的四周被用铁栅栏围起来，我们有时只能在其附近路上驻足观望片刻。因此，我对这座明代建筑物的了解极为有限。不过，作为母校校园的一种文化符号，它在我的记忆中始终占据一席之地，每逢提起母校，提起曾经学习生活过的地方，我便会很自然地想起方塔。

一九九八年春天的一天，我班同学入校二十周年在母校聚会。在参观校园的过程中，有同学建议到当年的宿舍楼崇远楼去看看。哪知崇远楼已划归外国语学院，成为学院的行政和教师办公区，内部结构已被全新改造，没什么可看的了，也不便进楼打扰老师们办公。于是，我们几位同学就折返到方塔脚下流连驻足、合影闲谈，追忆当年在崇远楼一带起居、散步和晨读的旧日时光。有位大嗓门的同学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声音洪亮地说：“大家知道吗？这方塔是苏大校园里最古老的明代建筑。它的形制和内部构造在苏州独树一帜。”他这么一说，有位女同学“哇”地惊叹：“是明代古塔？我们当年是熟视无睹啊！”

“难道还比外语楼钟楼古老？”

“外语楼钟楼建于一九0一年，方塔建于明万历二十四年，也就是一五九六年，两者相差三百多年，根本不是一个辈分。”

……

同学们的议论，尤其是几位女生对方塔的惊诧，一下子引燃了我对这座古塔的好奇与认真关注。

方塔，是这座塔的俗称，其正式名称叫文星阁，位于现在苏州大学老校区（天赐庄本部）。明嘉靖二十年（一五四一），长洲县学迁到此地。当地官员觉得这里作为学宫所在地风水偏弱，西边有罗汉院双塔，东南巽位虚空，文气涣散，决定修建一座文峰塔即文星阁来提振文运。建成后，东西塔形成“左辅右弼”风水格局，以“壮文明之象”，保佑长洲学子科举兴旺。

明万历十七年（一五八九）奠基筑台；万历二十四年（一五九六）完工；现在我们看到的塔身是明万历四十年（一六一二）重建的。

清乾隆、同治年间方塔多次修缮。咸丰年间战火不断，这一带许多房屋被烧毁，唯独文星阁安然无恙。太平军占领苏州期间一度把方塔当作瞭望塔。葑门彭氏祖孙两代状元心怀文脉，多次出资修葺。阁南长期留存同治年间修建的桂香殿。此附属建筑物取蟾宫折桂之意，曾是长洲秀才们会文论道的重要场所。

方塔整体为砖木结构，共有四层，通高二十八米；塔身平面为正方形，象征文人刚正端方，这就是“方塔”名字的由来。

塔基座下面建有三级青石砌成的方形台基。台基高六米左右，底部边长十五米左右；南面设置八字形石阶供登临塔基用。

塔身底层边长约九米，由下往上微微收分，线条挺拔简洁；每层四面开设拱券形门洞；整座古塔没有普通江南古塔的腰檐和平座，区别于常见佛塔，造型简约庄重；外墙刷白，素雅古朴，契合儒学朴素内敛的审美。其顶部是江南传统四角攒尖顶，飞檐起翘，顶端安放葫芦形塔刹；灰瓦搭配翘角，既有明代建筑厚重感，又有姑苏建筑的轻灵韵味。

塔内有楼梯可上，梯道修建在墙体夹墙当中。三层与顶层之间未铺楼板，中间留出四方空心天井；四周沿墙体修建一圈回廊；天井中间架设粗大横梁，悬挂一口清代铁质大钟；钟身铸有“文星宝阁” 四字，古时钟声晨暮响遍四方，警醒读书人振起心志，发奋努力。塔内保存两块明代石碑，一块是万历《长洲县儒学重建文星阁记碑》，另一块是《重修长洲县学文星阁记碑》。石碑完整记录方塔修建缘由、修建过程、捐资官员等，是研究明代苏州科举和县学制度的第一手原始史料，极为珍贵。

方塔是儒教文峰塔，不属于佛教佛塔。它的精神功能，主要在于儒学教化和科举教育。据民间说法和志书记载，在方塔兴建之前，长洲县科举教育一度陷入低谷，曾出现“科第不元、仕宦不相”的局面，有很长时间长洲县没有人考中状元，进士数量远不及前代。自方塔建成之后，这里风气大变。世家子弟与寒门学子共赴县学求学，读书风气空前浓厚。天启二年，吴门书画大家文徵明的曾孙文震孟高中状元，打破长洲长时间不出状元的局面。到了清代，出现彭定求、彭启丰祖孙状元；彭氏一门出了十四位进士，成为全国科举世家典范。明清时期长洲县学一共走出三百七十四名进士、九位状元、二名榜眼、五名探花。

当然，我们不能说，长洲科举教育后来出现如此辉煌成绩就是因为建了方塔——文星阁。如果这样认为，未免失之夸张。长洲乃至整个苏州地区长期经济繁荣、历代重教、人才云集、文化昌盛，这才是此地科举兴隆的最主要的原因。

毕业之后，除了班级聚会，母校我是常去的。有时去看望老师，也会与老师聊起方塔的事。我曾问过热心校史研究、参加过校史馆建设的王老师，“当年东吴大学选择校址天赐庄是否考虑到这里有座文星阁（方塔）？这座古塔承载的文脉对百年苏大校园文化有什么影响？”王老师说，“东吴大学是一所由美国基督教监理会创办的教会学校。主办者美国人希望借助高等教育传播基督教，通过办学培养信仰基督教的中国知识分子，扩大教会在中国的影响力。他们选择在此办学与方塔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校方确实存有借助古塔的考量。”

方塔（文星阁）作为长洲县学的教育文化地标，几百年来象征崇文尚学，在苏州读书人心目中份量很重。学校创办者林乐知、孙乐文等人心里十分清楚：此地自古是中国人的儒学圣地，把大学办在古代县学旧址，可以拉近和中国士绅阶层的距离，减弱民众对外国教会办学的抵触心理，方便开展新式教育事业。西式教育和方塔承载的传统儒学思想在这里相遇，可实现中西文化互补，完全契合创办者“融汇中西学问”的办学设想。在划地建校时很自然地把方塔圈进来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幸事。

方塔文化对苏大校园文化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从天赐庄校区的格局来看，学校当初在规划校舍时，把方塔纳入其中，与后建的林堂即西式钟楼形成南北一中一西、一古一今相互映衬，这样的校园格局在全国是很少有的。从精神传承来看，学校借鉴长洲县学读书人端方正直的品格，凝练出“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校训，方塔代表的儒家修身理想，正是这句校训历史源头。方塔的存在，使得苏州大学形成区别于其他高校的文化标签：既有高等学府的学术严谨，又有姑苏文化温润文雅。学校的校徽、文创、画册、宣传短片经常选用方塔形象；“方塔夕照”已成为苏州大学标志性景观。从历史脉络来看，从明代长洲县学到东吴大学，到江苏师范学院，再到现在的苏州大学前后一脉相承。这座方塔见证了中国教育由旧式科举教育转变为近现代高等教育的全过程。

当年，长洲县地方官兴建方塔以“保佑长洲学子科举兴旺”。在此塔建成后不久，很快“显灵”，长洲及苏州一地成了全国出举人出状元最多的地方。科举教育发达冠甲天下。那么，自方塔纳入东吴大学校园之后，有没有给学校发展带来好运呢？问及此处，王老师只是微微一笑，未置一词，仿佛有些事只可意会，不便言说。但不管怎样，百年办学的辉煌成绩是明摆着的。无论是过去的东吴大学还是现在的苏州大学皆享誉全国，声名远播海外。

在我们毕业离校的一九八二年，方塔被列为苏州市文物保护单位；不久便被纳入东吴大学旧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整体保护片区，享受国保级保护标准。二0二四年夏，由市文保部门和学校共同牵头，由香山帮非遗古建匠人团队施工，严格遵循 “修旧如旧” 准则，对方塔进行了一次全面修缮。南侧桂香殿被改造为长洲县学博物馆，内设三大展区：长洲县学建制与明清科举、文震孟与彭氏祖孙状元事迹、文星阁修缮史料与古建构件陈列。两块明代石碑作为核心文物陈列于殿内。方塔正式对内对外开放，结束了数十年沉寂封闭的历史。

我的一些正在苏大读书的学生，每次假期回来在我面前常夸赞现在的方塔维修保护工作做得相当好。我的老师王老师也多次发微信过来，邀请我去母校老校区去看看，陪我再看看当年的教室，和伴我们度过难忘的四年大学生活的方塔。这次不仅是在外围观看，而且还要进入塔内，走梯道登到塔顶，看个通透。盛情难却，我已打算待到秋高气爽之时，再赴母校，与方塔好好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