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入夏不久,我便与家人一同踏上了前往成都的旅程。有“天府之国”之称的成都是一座充满魅力的城市,吸引游客的景点有多处。其中有凝聚古人治水智慧的都江堰;有满溢诗情雅韵的杜甫草堂;有弥漫市井烟火的宽窄巷子。当然,还有浸润着三国风骨的武侯祠,那里的古柏碑碣仿佛还见证着蜀汉兴衰的过往。
我们是在到达当地第二天上午去的武侯祠。这天,天气炎热,骄阳似火。下了网约车,跨过武侯祠大街便到达了这里。一抬头,南大门门楣上的“汉昭烈庙”四个鎏金大字立即跳入我们的眼帘。
暑期是旅游旺季。我们随着人流凭票刷证进入祠内。当我们一行人转身回望大门内侧,发现在门洞右壁上嵌入了一块黑底金字“武侯祠”牌匾。夫人有点不解,刚才看到的是“汉昭烈庙”,现在怎么又把这里称之为“武侯祠”?她可能事先没查相关资料,出现了两种祠名称在脑海里打架。我笑着说道:“我们本来就是游武侯祠嘛!为何出现这两种不同说法,你们在游的过程中仔细看看一些牌字说明就会清楚的”。
家人游武侯祠走的是大众路线或常规路线。路经大门、碑亭、二门,文臣武将廊;接着较详细地游览了刘备殿、诸葛亮殿、红墙夹道以及惠陵。因对“桃园三结义”这段小说故事比较熟悉,他们游览这一景点基本上是匆匆而过。
我估摸,绝大多数游客是如此游武侯祠的。游得全,但不细、不精。有一部分游客,由于旅游行程安排紧,也仅是蜻蜓点水而已,留下的印象不是很深。
于我而言,则是另一种游法:驻足、拍照,重点精游了“明碑”、“三绝碑”、“攻心联”、刘备殿和诸葛亮殿,还若有所思,收获不小。
明碑立于大门至二门之间西侧的碑亭内,由赑屃驮负,已在此矗立了近五百年。碑全名为《诸葛武侯祠堂碑记》,碑文为四川巡抚张时彻所撰,时间是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
我驻足详读明碑碑文,得知此祠早先格局和原貌和我事先了解到的知识差不多,不过碑文所说更符合历史:“成都府城南三里所,丘阜岿然,是曰惠陵,昭烈弓剑实藏焉。有庙在其东,内有昭烈像焉。庙之西偏少南,又有别庙,祀忠武侯。老柏参天,气象甚古,诗人尝为赋之。”后来祠庙布局发生了重大变化,其起因与新格局也说得十分清楚:“宋时屡加修葺,而元因之。至明洪武,蜀献王之国,首谒是庙,谓君臣宜一体,乃位武侯像于昭烈像之东,关、张列于西。盖至是而武侯之专祠废矣。”此史实纠正了民间“刘备殿并入武侯祠”的谬误,正确说法应是:诸葛亮祠后被请入刘备的昭烈庙,位列先主侧旁,自此定型“前君后臣、君臣合祀”的千古格局。
三绝碑是武侯祠镇馆之宝,是成都现存唯一一通完整唐代碑刻,立于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 809 年),距今一千二百余年。它安放在大门到二门之间的东侧碑亭内,无碑座,和西侧明碑东西对峙,形成“东唐西明”的安放格局。
我在这里花的时间最多。好在游前查了一些相关资料,否则花的时间会更多。
“三绝”指的是文绝(裴度)、书绝(柳公绰)、刻绝(鲁建),裴度时为西川节度使幕府里的节度书记,核心僚佐,后来贵为唐朝一代名相;柳公绰是柳公权的哥哥,亦是唐代大书法家,官为营田副使,赐紫金鱼袋,其时的政治地位比赐绯鱼袋的裴度要高一些。鲁建是唐代元和年间蜀中一名顶级碑刻石工,刀法刚劲细腻 ,粗重横竖深刻饱满,细微撇捺轻凿灵动。三位在各自的领域都是那个时代一流人才。当然,我停留此碑良久最关心的是碑文内容,特别是其中对诸葛亮的评价。
对诸葛亮的评价,我一直赞同陈寿的看法和部分赞同崔浩的看法。
陈寿在《三国志・诸葛亮传》中评说诸葛亮的德行和治国理政的能力和水平“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但他并不是完人,“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就是说,在长江中游战略支撑点荆州已丢失、夷陵之战失败无果、刘备已不在人世且蜀汉政权国力孱弱,与曹魏实力悬殊的背景下,还在继续推进“隆中对战略”,“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前出师表》),组织发起五次北伐,西路单兵冒进,显然是犯了“审时度势”,“应变将略”,没有及时调整战略方针的错误。悬于诸葛亮殿正中门柱的千古名联“攻心联”的下联“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中有“不审势”的批评,反映清末大儒、名臣赵藩评价诸葛亮与陈寿持基本一致的观点。
当然,诸葛亮率军五次北伐的失误除了表现在战略上,还表现在“临敌奇谋、前线战术决断”上确实不及已去世的法正和作战对手曹真、司马懿。他身居丞相高位,又兼录尚书事、益州牧数职,不可以每次北伐都“事必躬亲”,最终积劳成疾,病逝五丈原,“出师未捷身先死”,是帅才作用发挥不足,将才作用发挥过头。
陈寿(233一297)是生活在与三国时代最近,对事实中的诸葛亮最为了解的一位史学家。他出生在巴蜀,长期生活在蜀国。成年后他在蜀汉为官,担任观阁令史,负责整理宫廷史料。因此,他对诸葛亮的评说应该说是比较真实、可靠的。
生活在南北朝时代,史学家崔浩对诸葛亮的评价有失偏颇。他认为丢荆州是诸葛亮失职;联吴抗曹、进军巴蜀和建立蜀汉政权“此策之下者,可与赵佗为偶,而以为管、萧之亚匹,不亦过乎?”;甚至认为诸葛亮这个人个性品格也有问题,“矜才负能,高自矫举”,想用偏西南一隅的区区小国来抗衡中原强大的魏国是很不现实的。其所作所为,哪里符合古代优秀将领 “见可而进、知难而退” 的智慧品质?几乎是全面否定诸葛亮,显然是不对的。但认为五次北伐是失策,这与陈寿的评说是基本一致的:“出兵陇右,再攻祁山,一攻陈仓,疏迟失会,摧衄而反。后入秦川,更求野战。魏人知其意,闭垒坚守,以不战屈之”。
裴度在其撰写的碑文中显然是不认可以上二者的评说。“陈寿之评,未尽其善;崔浩之论,又讥其功。是皆以谲略责节制之师,以进取议化成之道,不亦过乎!”谈到北伐失利,不是从人事去找主观原因,而是归罪于上天“只是上天不眷护汉室,致使功业没能完成”。
在碑文中,裴度是从儒家思想的道德制高点去评说诸葛亮的。他认为,与历史上先贤相比,事君之节、开国之才、立身之道、治人之术,“四者备矣,兼而行之,则蜀丞相诸葛公其人也”。后来人们把诸葛亮神化为完人,大概是深受裴说的影响。
移步离开三绝碑,在游刘备殿、诸葛亮殿和惠陵的过程中我又“痴想”了许多。荆州为何丢失?守将关羽要负主要责任。但与诸葛亮“跨荆、益、分兵北伐”的宏观战略缺陷也存在较大关联。荆、益两地
路途遥远,相隔三峡,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交通都十分困难。两地任何一地一旦发生战事只能是孤军作战。
荆州丢失之后,刘备为何不听诸葛亮苦苦劝告,执意要倾全国之力,发动夷陵之战,为兄弟关羽报仇不是最主要的动机,担心失去荆州这一重要的战略支撑点,势必从根本上影响“光复汉室,还于旧都”的大业才是刘备发动这场战役的最主要动因。说到底是“隆中对战略”形成的固化思维从根本上助推了他决心发动胜算不大的夷陵大战。这从对战役决策和对整个局势发展的影响上暴露了“隆中对战略”的缺陷。
对于蜀汉政权来说,荆州(江陵)这一战略要地的地位本来就不巩固。出于联刘抗曹的需要,是孙吴暂时“借”给刘备的。一旦曹魏对吴不再构成威胁或蜀汉势力在长江中、上游对东吴构成胁迫,东吴势必要求“履约”和平收回或动用军事手段夺回荆州。诸葛亮“跨荆、益”,想同时把这两个地方作为北伐、光复汉室的战略支撑点的规划目的并没有最终实现。后来也只能是仅靠益州苦苦支撑。
在魏蜀吴三国中,蜀国的实力是最小的。但确立的还都洛阳,光复汉室,实现国家统一的目标十分宏伟。如何实现这一总体目标,对当初制定的内政外交“隆中对战略”必须要做适时的调整。就例如,联吴抗曹的对外方针就要根据实际情况及时变化。因为吴国也有它的利益野心,它想“竟长江所极”、割据江南和做一方皇帝,也随时想利用蜀汉来对付曹魏或利用曹魏来对付蜀汉。荆州之地的地缘利益冲突已把蜀、吴两国关系的本质体现得一清二楚。占有荆州,必然与东吴产生敌对矛盾,这就很难长期维持 “联吴联盟”。联吴抗曹只能是有条件的,只能是某一特定时期的对外策略,将吴作为“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的长期战略是不可取的。《隆中对》的战略漏洞就在于:只设想 “联吴”,却没有提供一套方案用来化解荆州归属带来的吴蜀地缘矛盾。
伫立诸葛亮殿前,凝望武侯塑像,我不禁深思:倘若武侯能跳出早年蓝图的桎梏,审时度势、及时调整国策,蜀汉的命运,或许会全然不同。
基于三国争雄的乱世格局和夷陵大战之后的蜀汉实情,彼时最适宜蜀汉的长远治国兴邦方略,绝非接连五次北伐、强攻强取、与曹魏正面硬拼,而是“积蓄力量、利用矛盾、各个击破、先吴后魏、待机北伐、一统天下、光复汉室”。这一方略,贴合小国生存之道,契合乱世制衡之理,更彰显审时度势的治国大智慧。
所谓“积蓄力量”,就是暂时果断放弃急于求成的对外征伐,深耕益州本土。对内持续推行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政策;安抚益州本土士族,调和各种利益集团和派系矛盾,凝聚人心;整顿吏治、发展农桑、练兵蓄力,修复夷陵之战后的国力创伤,夯实民生、兵力、物资根基,使国力持续复苏和军事实力明显增强。对外继续坚守吴蜀联盟,稳住东线局势,避免双线受敌;适度开疆拓土,进一步强化北方防魏力量等,为蜀汉稳定恢复和发展创造一个较稳定的和平环境
所谓“利用矛盾、各个击破”,三国鼎立,魏强、吴次、蜀弱,曹魏是蜀吴两国共同的终极强敌。吴蜀两国虽都有互为盟国需求,但在长江流域的利益冲突难以调和。长久以来,蜀汉最大的战略误区,便是始终将曹魏作为唯一征伐目标,忽视东吴的潜在威胁与可突破空间。东吴军力、国力相对薄弱,且防线分散、隐患颇多。蜀汉完全可以隐忍蓄力、利用魏吴之间的利益冲突,待二者交战、两败俱伤之时,伺机而动,先平复东吴、整合江南沃土,再依托荆扬、巴蜀两地雄厚资源,养精蓄锐、多路北上,一举伐魏,最终实现兴复汉室、一统天下的宏伟目标。
我边游览边想,若诸葛亮身体健康还活着,后主刘禅也很优秀,不负先帝厚望,作为杰出的政治家诸葛亮很有可能提出如此类似的后期治国方略。用裴度的话来说:“若天假之年,则继大汉之祀,成先主之志,不难矣”。这未必不能成为史实。
触景思物,联想得过多,我游走的脚步是快不起来的,坐在池心亭小憩的夫人着急了,赶忙叫儿子来提醒我时间不早了,还嗔怪我“是来旅游的,还是来研究三国的!”我一看手表,已是上午十点整,赶忙冲破人流,快步向他们走去。随后一同出武侯祠北门,漫步穿越锦里步行街,出锦里主出口,步行到武侯祠大街的即停区。不一会,就坐上网约车,向下一个景点“杜甫草堂”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