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期,我成都游,还重点游了杜甫草堂。
一下网约车,绕过一道古朴的影壁,草堂的山门(西门)便出现在我的眼前。
山门没有豪门乡绅府第的煊赫气派,亦无皇家苑囿大门的巍峨。它不高,形制简朴,倒是十分契合杜甫沉静立身、心系百姓的品格。既然名为“草堂”,那就不应出现气势逼人的富丽堂皇。这或许是历朝历代修葺或重建草堂所秉持的匠心与分寸。
山门两侧是微微外撇的八字粉墙,共同围合出一方宁静的开阔地。浣花溪水在近旁静静流淌,仿佛千年以来一直如此,无时不见证着草堂的沧桑和变迁。从门前经过的草堂路属于景区配套的城市支路,不是主干道。相较其他入口,此地似乎少了几分嘈杂。不过,一到节假日,这里同样是游人如织,早已不是杜甫当年 “幽栖地僻经过少” 的景况了。
一
山门门楣上的行楷体“草堂”二字端庄中含飘逸,据载是出自清雍正帝之弟果亲王允礼的手笔。此二字并非独立书写,而是从果亲王所题“少陵草堂”碑文中拓印镌刻而来的。
山门两侧楹联是很有特色的,在我所见的古楹联条幅中还未曾遇到过如此撰写的:“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它出自杜甫的《怀锦水居止二首·其二》一诗:“万里桥南宅,百花潭北庄。层轩皆面水,老树饱经霜。雪岭界天白,锦城曛日黄。惜哉形胜地,回首一茫茫!”诗原句为“万里桥南宅”,后世为贴合草堂实际的地理方位,将“南”改为“西”。这一改不仅很有必要,而且为此联增色不少。楹联文采朴实,没有华丽辞藻,明白无误地向游客点明当年草堂的原始方位和坐标。
杜甫写这首诗时已无奈离开草堂 ,携家乘舟东下,经嘉州、戎州、渝州、忠州等地,于同年秋漂泊至云安(今重庆云阳)一带,他遥望锦城,思念让他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的草堂,如今已成为他遥不可及的旧梦,“惜哉形胜地,回首一茫茫”的叹惋,道尽了诗人乱世流寓、旧居难返的悲凉。
我刷证过山门进入草堂景区,沿着中轴线上的青石小径漫步前行。青竹夹道、古木参天,凉风拂面、绿意盎然。前行数步,便至中轴线第二进建筑——大廨。这座敞厅式建筑,无繁复雕饰和富丽陈设,开阔疏朗、肃穆清雅。现存建筑格局奠定于清嘉庆十六年(1811年) 那次大修。
这“廨”字,本是官署的意思。可诗人一生,何曾有过这般轩敞的舞台?他胸怀“致君尧舜上”的壮志,到头来却只落得一个小小的还是挂名的“检校工部员外郎”官职。
当年大修时,人们想到杜甫毕竟做过官,应当有个像样的“办公室”,于是就将这座建筑命名为“大廨”。这其实是后人良好愿景的寄托,表达了对这位生前不得志的诗人由衷的尊崇与景仰。
大廨外柱悬挂着晚清名士顾复初书写的长联,上联:“异代不同时,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下联:“先生亦流寓,有长留天地,月白风清一草堂。”联前驻足许多游客,争睹“草堂第一名联”风采和品味它深刻的含义。
此楹联上联手法巧妙,化用了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二》中“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的诗意。杜甫当年凭吊宋玉,感叹自己与“吾师”同样的命运, 只是时代不同。如今顾复初凭吊杜甫,亦有此情此感。一句化用,写尽了作者对杜甫的无限景仰与古今二人“流寓他乡”和“怀才不遇”“不受重用”的感叹。“问如此江山,龙蜷虎卧几诗客”,在如画的江山中,究竟有多少诗人墨客,像龙般蜷曲、似虎般雄卧,才华满腹,却沉浮于穷达之间呢?
下联落笔诗圣一生,半生漂泊、流寓入蜀,无高官厚禄、无显赫功业,“月白风清”,既是实写草堂环境的清幽雅致,更是对杜甫人格与诗品的崇高比喻。他的精神如明月清风,澄澈千古,辉映天地。
大廨内柱上“吏情更觉沧洲远,诗卷长留天地间”的集句联,更是准确概括了杜甫的人生宿命:一生羁绊宦海、壮志难酬,终生难遂归隐初心,唯有诗文不朽、流传千古。
迈出大廨,沿着中轴线前行数十步,便来到草堂的主体建筑——诗史堂。
“诗史堂”因杜甫的一些经典佳作是真实反映现实的“诗史”而得名。唐人孟棨在《本事诗》中称,“杜逢禄山之难,流离陇蜀,毕陈于诗,推见至隐,殆无遗事,故当时号为‘诗史’。”后来《新唐书・杜甫传》吸纳这一评价:“甫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安史之乱冲击,大唐由盛转衰。杜甫亲历战乱动荡,其诗作《三吏》《三别》等,通过诗歌这一文学艺术形式,真实记录了战乱、兵役、饥荒和百姓流离失所的史事。有许多历史细节,正史记载简略,杜诗则可以补证,“读其诗,可以观其世”。后人敬仰“诗圣”,为了纪念他“诗史”艺术成就,故在草堂专辟一馆“诗史堂”。
进入诗史堂,迎面出现的便是刘开渠先生以写实手法创作的杜甫胸像。
我凝神敬视,但见诗人面容清癯,眉头微蹙,沉思的目光似投向窗外那片遥远的破碎山河。历经安史之乱,饱尝漂泊困苦,那份忧国忧民的愁情清晰地表现在他的眉宇之间。
堂前外柱上有一副楹联:“诗有千秋,南来寻丞相祠堂,一样大名垂宇宙;桥通万里,东去问襄阳耆旧,几人相忆在江楼。”上联将杜甫与诸葛亮并举,赞其声名万古;下联回望诗人漂泊西南、襄阳故土的身世,叹一代才士的流落。
诗史堂将“诗史”的千钧重量与“诗圣”的万古流芳,凝聚和物化在这里,供每一位游客或到访者默默品味和汲取其精神和文学艺术养分。
二
离开诗史堂,继续前行,跨过一座横卧清溪之上的小石桥,便来到草堂中轴线上的又一处景致 —— 柴门。
“柴门”之名,直接取自杜甫《野老》中的诗句:“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在杜甫的诗中,“柴门”一说频繁出现,如“田舍清江曲,柴门古道旁”、“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等,它是诗人清贫生活的真实写照,也寄托着他田园栖居的意趣。它原是杜甫营建草堂时所造的院门,因简朴低矮得名。明代弘治十三年(1500年)重建时,此处被称为“浣花深处”;清代嘉庆十六年(1811年)重建,又改称“药栏花径”。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才正式恢复“柴门”这一富有诗意的旧称。
今日门头上的“柴门”匾额,由现代国画大师潘天寿题写。门两侧悬挂着一副由明代人何宇度撰写的楹联:“万丈光芒,信有文章惊海内;千年艳慕,犹劳车马驻江干”。这副楹联巧妙地点化了杜甫《宾至》中的诗句“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上联将原诗的谦逊反问“岂有”,改为自信的肯定“信有”,掷地有声地肯定了杜甫光耀万丈的诗文;下联的“千年艳慕”则写尽后世千载仰慕之情,一代代游人车马奔赴浣花溪畔,来此追怀诗圣。
跨过柴门,便步入草堂中轴线的尽头,来到以工部祠为中心的建筑群。
杜甫在成都时,曾受好友严武举荐,担任“检校工部员外郎”。“检校”意为“代理”或“挂名”,是个虚职,但后人仍尊称他为“杜工部”,纪念他的祠宇便因此而得名。
作为一座祭祀用的飨殿平房,工部祠素面无饰,采用木构穿斗式结构,融合了川西民居的朴素典雅风格。
祠内正中神龛里,杜甫的塑像端然而坐。他身着官服,神情沉静,若有所思。左侧的陆游与右侧的黄庭坚,像两位虔诚的学生陪伴在这位文学导师的身旁。
在这里,你很难想象,这位被后世尊为“诗圣”的巨人,生前竟如此颠沛流离。而这座朴素的祠堂,便是后人给予他的最庄重的敬意。
三
绕工部祠行至其东北侧,便来到无数人心之所向的杜甫“茅屋故居”。这座故居并非杜甫当年居住的原建筑,乃是后人依据杜诗的细致描摹,参照川西古民居形制,所作一番严谨而深情的“文学复原”。
杜甫于公元759年冬流寓成都,在此营建茅屋,居住了近四年。他离去后,草堂很快倾毁。唐末诗人韦庄沿浣花溪寻得遗址,“思其人而成其处”,重结茅屋。此后宋、元、明、清历代均有修葺。今日所见,是1997年杜甫草堂博物馆依据杜诗描写和明代格局恢复重建的。
杜甫在此生活期间留下的“草堂诗”有240多首,其中成为经典之作的就有多篇。杜甫择居浣花溪,并非盛世归隐,追求闲情雅致的文人生活,而是乱世避祸的无奈栖身。759年,安史之乱尚未落幕,中原战火不息,关中饥荒遍地,诗人弃官逃难、辗转入蜀,经过一番颠沛之后,终于在锦水之畔觅得一方净土。他选址之时,写下《卜居》一诗,诗句道出了新址方位和周边环境:“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同时道出择居初衷和目的:“已知出郭少尘事,更有澄江销客愁”“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就是说:倘若兴致来了,大可顺着江水向东远行万里;真该驾上一叶小舟,像古人那样去往山阴。
彼时的杜甫囊中羞涩、生计窘迫,无力独自营建茅屋,幸得亲友帮扶,表弟王十五专程出城、携资相助,诗人感念深情,写下《王十五司马弟出郭相访兼遗营草堂资》一诗,用情表达了“忧我营茅栋,携钱过野桥”的受亲友相助往事。
历经数月营建,草堂终于落成,杜甫欣然写下《堂成》一诗,记录下难得的入新居之乐。草堂生活的近四年,是诗人一生最安稳、最闲适的时光。远离兵戈纷扰,他得以静赏田园风物、安享人间温情。此间他写下大量清新恬淡的诗作,《江村》描摹阖家闲适:“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客至》书写待客和好友交往:“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水槛遣心》定格田园画卷:“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乱世之中的片刻安宁,让饱经苦难的诗人,得以体味人间烟火、感受岁月温柔。
正当我赏悦杜诗,与一些并不相识的游客描绘起茅屋落成后这里的美丽清幽景致时,一位来自山东的大学生美女游客脱口背诵出杜甫《绝句·其三》:“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其意境与我们现时身临其境看到的和体会到的是多么地契合。这首诗是杜甫草堂诗的巅峰之作,四句皆景,字字如画,近景远景,动静相宜,写尽草堂四时风光景色和作者的喜悦心情。
漫游至花径与红墙竹影网红打卡点,这里青竹婆娑、红墙雅致、曲径幽深,正是杜甫笔下“花径不曾缘客扫”的实景再现。有游客兴致盎然,迫不及待地背诵出《客至》全诗,还绘声绘色地为我们解析诗意:草堂地处郊野、清幽僻静,平日少有人来访,花间小径常年无人清扫;今日友人临门,一向紧闭的柴门特意敞开;家中没有珍馐美酒、奢华陈设,唯有粗茶淡饭、陈年旧酒和满腔待客的真诚之心。生活中的寻常待客一幕,被诗人妙笔生花,成为永流传的佳作。
杜甫不是吟风弄月,回避现实,追求舒坦雅致生活的闲适文人。他避乱来建草堂,仅是暂时寻求一安身立命之地。他人在草堂,心系天下,始终期盼国家和平安定和百姓过上好日子。在这期间他写下的名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集中表达了他当时的心迹。此诗前八句既是个人生活的写照,也是安史之乱笼罩下的唐朝社会和平民百姓生活的写照。最后两句才是点题,深情表达了作者最想表达的思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个人生活已相当困苦,愿舍己为人、让“天下寒士”受益,将个人困顿升华为天下情怀,这是何等宽阔的胸襟!这也是诗圣最动人的人格光芒。
大半天的草堂漫游,我不疾不徐、步步有悟,全程以诗观景、以景悟诗,完成了一趟与众稍有不同的闲适赏景之旅和杜诗文学艺术赏悦的精神之旅。
如此游虽有些耗时、费力,但收获颇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