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电动三轮车在一条山间石路上飞驰而过,卷起滚滚烟尘。尘埃落定后,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里面渐渐逼近。
其中一个矮壮的男人止不住地咳嗽,然后摘下他的方头眼镜不停在衬衣上擦拭,哀声抱怨,“方琪!咱这是要到哪去啊?从高速路口拐进这个看不到头的小路,我们走了十分钟了,我看见刚刚开着那个三轮车的,是个不识好歹还一边扣着脚的臭老头。你说这山里有啥好玩的。”
瘦削的方琪一脸平静,从肩膀拍到膝盖,试图弹走身上的灰,但越拍衣服变得越黄,反而整个手都变色了。
“坚成,我不是早就说了吗?这是去梅山的路啊,我家就在山上嘞,许久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变成这样了啊?”
“那这里过去还要多久?”
“走的话可能还得二十多分钟,唔……我也不清楚。”
抱怨这种东西也就存在于停留之际,一旦两个人走在路上,他们就乐呵呵地谈论起路上诡异的石堆、竹间莫名的风声和山上那个家里的情景。
一个转角,碎石路变成了踏实的水泥路。一股猪骚味随之传来,坚成耸耸肩,整个身体开心起来,不远处几个黄泥房在田间伫立,隐约还能听见狗吠。
“方琪,你家是哪栋?这几个房子可真像,你估计也认不出,这样,你大喊一声,叔叔阿姨肯定认得你的声音。不过他们可能在忙着农家大餐,没空理你,我们还是先在附近逛逛再进去好了。”
“这不是我家,你别误会。”方琪往上指了指,可能指是这座山顶,也好像是隔壁山顶,他自己也没底,只是继续沿着水泥路走去。
疲惫瞬间又占据坚成的脑子和身体,相隔不远的山腰上的畜牧场,散发阵阵恶臭,他简直要吐了出来。那些房壁上的裂痕几乎要劈开整个房子,他不忍直视。水泥路贯穿整个村庄,两个人慢悠悠地走着,突然一群黄黑的土狗从各个墙角向着他们奔涌而来,眼神凶恶,龇牙咧嘴。他们被追到村尾,在这他们又一次遇到了那个老头的三轮车,车后面还放着锄头和镰刀。两个人抄起锄头,和一群狗对峙,它们每叫一声,锄头就往前挥舞一步,最终它们悻悻而归。
坚成见车钥匙还挂在车上,相必那老头在附近的田里干活,于是他坐上座位,招呼方琪到后头,把车开走了。
车子出了这个零散的村庄,路又变回石头路。车轮碾过碎石,咔咔作响,卷起一片尘土。
“哈哈哈!方琪,现在我们有车了!这下快多了!”他张开嘴哈哈大笑,微风灌进他的嘴里,冰冰凉凉的。“这小三轮劲还挺大,等会就到了吧?”
“先往前开去吧,多久谁能说得准呢?”方琪坐在后头,把着车栏杆,身体随着路面而上下抖动。
路的坡度越来越大,弯也越来越多,一路上连护栏都没,傍边就是陡峭的坡,挂满翠绿的枝条。车子吃力地爬坡,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拐角,猛地出现一辆轿车,坚成反应不及,一头扎了进去。三轮车的前轮咬进它的左前轮,轿车宽大的轮胎不费吹灰之力就压得它变形,三轮车后半部分失去平衡侧翻在地上,惯性把三轮车一步步往后推向悬崖,最终在边上有惊无险地停了下来。
方琪和坚成两个人都挂了彩,手臂都被石头磨出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坚成愤怒地爬起来,完全忘记了疼痛,挥起拳头,朝那辆车走去。同时,那辆车的司机也从车里走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拳头都在空中预备着。空旷的山谷里没有发生拳头相碰的激情,只听得到越来越响的对骂,而且骂也都只重复着两三句话,两人都想用气势压倒对方,但两人都偏偏不吃这一套。
过了一会,方琪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想要劝架。这是一个女声从车里传来,止住了两人的叫骂,“大哥,看你们是往山上走,你们是哪个村的呀?”
“去梅山村的。”方琪干脆利落地回答。
“梅山村?那你们是姓方喽?哎呀呀,原来是同村人,这传出去不让人笑话!”男人态度缓和许多,“那这样,一个轮子换一个轮子,咱们抵消了。这里离村口还远得很,我还有急事,我把你们往上带带,如何?”
两个人坐在牛皮后座上,和这对夫妇聊得风生水起。男人痛骂了山下有个开三轮车的老头,家里没人管,养了一群野狗,仗着自己岁数大,渐渐痴呆了,他整天不停地从村里往外开,再开回来,说是要接子女回家。每次都把他新买的车弄脏,半个月洗车花了不少钱。二人静静听着,才想起来那辆三轮车还躺在路边,后面的锄头和镰刀好像都掉出来了,也好像掉到悬崖下去了,但都无所谓了。大约七八个弯后,汽车停在一个公交车站前。男人说,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这是前几天新建的,你们可以坐公交车上去,终点站就是梅山村。
这个公交站就一个钢制长凳和一个停靠指示牌,在这深山里格格不入。两个人从太阳当空坐到黄昏来临,坚成恍然大悟,拍着方琪的肩膀说,“完了,咱们中计了,那个人真是个笑面虎,他心里肯定不服!这车半天不来,我们给耍了!”他拉着方琪,两个人不情愿地上路了。“天快黑了,再走不到我们真可以去喂狗了。”
两个人走出去两个弯,公交车站已经消失不见了。前面一声鸣笛传来,转角出现一辆公交车,两个人走到路中间,使劲挥着双手。车子停了下来,司机探出脑袋,“这是下去的车,要上去你们自己走!”两个人看着对方一身狼狈,再也不想走路,于是搭上公交车,任凭它去哪。
司机摇着两个人的肩膀,把他们从睡梦里叫醒,“终点站到了,你们赶紧下车,我还要赶回家吃饭呢。”
两个人开心地下了车。天已是蓝黑色,四周一片寂静。两个人都感觉这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尤其是那股猪骚味。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来,支支吾吾地说着:“大儿……小儿……你们……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