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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子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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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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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鞋子

八月的尾声里,热浪渐渐退去。傍晚的赤霞从东边蔓延开来。车流声混着风,跌跌撞撞地来到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

五楼左侧,一户人家的大门微微掩着,从门缝往里瞧便能把这个家的布置看得一清二楚:客厅和厨房连成一片,方形的小餐桌后有一个布沙发,以此来辨别。两个小卧室紧紧挨着,以便尽全力给阳台留一道边。

晚霞落得很快,已经布满了整个餐桌。此刻,餐桌前坐着两个人,一女一男,一老一少,正在享用晚饭。

“陈思,你晚饭吃完后,去你爸那看看,他说不定又想你了,顺便晚上也在那住。”女人怂恿的语调里带着命令的意味,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发觉的微笑,同时目光游离到男孩身后的橱柜,彷佛在计划些什么,又或者在思考些什么。

“但我两天前才从他那里回来,来来回回地跑也没啥意思。”陈思没注意这些,低着头慢吞吞吃着饭。

女人一听,立马变了脸,腰也直了几度,命令道:“今天是星期五,他有双休,时间多,况且下周二你就要去学校了,一去可又是大半年!还不赶紧再见见?”她见儿子无动于衷,语气又软了下去,“算这个暑假最后一次,明天一早就回来!好不好?”

也许是炎热的气温和来回奔波的疲惫灌满了他的大脑,他僵僵地点了点头。

等到霞光撤到桌脚,逐渐从厨房的窗户里散出时,陈思也收拾好书包,装上几本爱看的小说和教材,开门而去。

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陈思听见对面人家大门敞开,他寻声望去,见对面门口的地上凌乱地摆放着一堆鞋子,里头零零散散的劝酒声、聊天声和儿童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快活极了。反倒是自己这里,母亲两双历经沧桑的运动鞋,一黑一白,紧靠在一块,自己这一走更显冷清。这还只是一个晚上,一想到自己开学离去,这门口更是无人光顾,他伤感地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好像看到了在门后面孤独地靠在沙发里的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往楼道走去了。

对于陈思来说,父亲家在城东,从城南——也就是母亲这过去,骑车要十多分钟。虽然前不久才从那回来,但他脑子里已开始勾勒那模样:那是一片绿植环绕的商品房,临江而建,和老城区用一座桥连着。旁边是新建不久的火车站,平时除了火车的鸣笛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大的动静,邻里走动也少,所以他很喜欢去父亲家看书。一道浅浅的车印穿出老街巷,穿过跨江大桥。一路上陈思吹着风,享受着假期最后的美好。

当这江边小区的三号楼的电梯缓缓停在十七层时,陈思走了出来。他伸出手看了眼表,七点整。父亲应该已经下班,吃完饭,躺在客厅的漆皮沙发上看手机呢!他肯定又要拍着我的肩膀,再问一遍自己何时回学校,生活费还够不够用等等问题。

他在门口熟练地换好拖鞋后,掏出钥匙缓缓打开防盗门。连廊上的感应灯投下一道鹅黄色的光,静静地打在一双高跟鞋上!父亲那穿皱了的皮鞋耷拉在旁边。高跟鞋的漆面黑得发光,鞋跟细得像针,稳稳扎在父亲的旧皮鞋旁边。陈思脑子飞速思考,这双精致的高跟鞋可容不下父亲那四十四码的大脚。他觉得他应该走错房间了,想转身逃走,但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踮起脚往前挪动,身子贴在防盗门上,感知门上的动静。陈思止不住地发抖,想象着门被缓缓打开,自己被发现……厚厚的防盗门让他听不到后面的一丝声音,但是旁边厕所的纱窗开着,传来客厅里细细的话语:

“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好像听到外面的门关上了。要不要出去看看?”一个陈思从未听过的年轻女人的声音。

“放心吧,大晚上的谁会来我这?估计是外卖员给对面送东西开门的声音。”这是父亲的声音无疑了。

“你离婚前不是有个儿子吗?他今天怎么不来你这?”

“哎呀,我儿子每周会来住几天,所以那时没让你来!况且才过去两天,这会肯定在他妈那呢……再说他也大了。”

陈思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那……今天晚上……是可以……可以好好休息了……”

女人的话越来越模糊,随着门口的灯一起黯淡下去。陈思猛地回头,打开门冲了出去,一撒手,门重重地关上了。

陈思骑着车来到桥上,他骑得很吃力。依旧是微风拂面,但却觉得这风反而在将他往后推去。他脸上之前那股惊讶和愤怒在出电梯门后,就已经消失不见。现在他和那些晚上在城市里迷茫而四处闲荡的年轻人别无二致。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轻松——不用再两边跑着维系什么了。唯一苦恼着陈思的是如何向母亲解释,他不想让她以为是父子俩之间闹出矛盾,以致增添她不必要的忧愁。

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来到了楼下,他一阶一阶地踩着楼梯,像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到了五楼楼道转角,身子向左扭去。门口没有灯,他坐在小凳子上准备换鞋,一边想着说辞,一边重心向左后方倾去,寻找他那双拖鞋。他探了半天,才抓起一双,可是重量不对,他的拖鞋何时变得这么重了?他低下头去,手里竟拎着一双皮鞋!上面的鞋油应该是最近才上的,后跟摸上去滑溜溜的,前端没有一点皱痕,和新的没什么区别。陈思打量了一会,把它轻轻放回原位,放回母亲鞋子左侧——那里以往摆放着他的拖鞋。

陈思下了楼,打算在外面将就一晚。两个家今晚好像都不需要他了,也可以不用当两头关系的绳结了,也不用维持所谓的体面了。虽然现在是晚上,但他沐浴在月光下像是在白昼,前面是无穷无尽的自由。

第二天一早陈思又回到家,门口那双皮鞋不见了。

他告知母亲,学校里突然有些事,改了车票,明早便要回去。母亲和他一起收拾行李的时候,询问他昨晚如何,陈思把上次在父亲家的事又重述了一遍。突然,母亲自顾自笑了一下,笑得很隐秘。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

九月伊始,一个美好的早晨,陈思在门口换好鞋子后,默默地把自己的拖鞋摆到最边上,然后着急又热切地奔赴学校;母亲思索着中午该做什么美味佳肴,以便招待“新客”;而父亲此时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看来昨晚的疲惫是难以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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