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默

每天我不得不想这两个问题：我是谁和我在哪？

有时只需一晃神，我就要重新认识整个世界。别人是一天重复了上百遍，而我记忆里的每一天，可能每秒都不一样。

某一天，或许是今天，我在我的床板上醒来。这无疑是我的床，一股浓郁的药膏味，我早中晚都要涂的，只有我的床，我的房间才会有这样的味道。我眼角上带着斑点的皮肤，它们何时这么老了，和我盖的被子一样松松垮垮。眼珠吃力扒开一条缝，我隐约看见床顶雕刻着的牡丹花和一些形态模糊的芳草，它们陪我的时间最久，但我老是忘记。最近我越醒越早，好像人老了都会这样。我一点一点挪动身体，鼓励自己坐起来。靠在床沿上，我的手独自搭在被褥上轻轻抽动，我的眼睛扫视周围的黑，我的嘴不由自主地咿咿呀呀说着什么，一声比一声响。不一会儿，门缝劈开一道光，照亮了我漆黑的房间。一个陌生的老头子提着便桶走了进来，随之裤间传来一股温热，我才明白我的叫声原来是屙床的预兆。

这老头的手法很熟练，床上收拾好后还帮我穿好衣服和鞋。他拿着鸡毛掸子在房间里挥舞，光线下的灰尘如海浪一样翻涌着。现在我能控制我的嘴巴了，但嘴里凉飕飕的，原来是我没带假牙，声音四处漏风，“你怎么会在我家里？你是谁……你可真像我儿子文华……我好久没见过他了，你带我见见他吧……”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埋头做事。

我静静看着他，捏着龙头形状的手杖把柄，来回摩挲。他进进出出好几趟，我却什么印象都没有，最后一次他端着碗稀饭蹲在我面前，哄小孩似的喂着我，我的假牙替我喝了下去。我隐约记得他说，他叫文华。他说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他的家。一栋楼共四层，第一层住着我和他夫妻俩，二三层住着他的两个儿子，第四层租给了别人。这楼是我年轻时和老伴带着他建的。我的老伴已经走了十几年了。他喊我“妈”，我摸摸脸上的皱纹，似乎是要比他脸上的要老。他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摇摇头。他说我叫郭雪瑛？

床附近摆着一些小小的柜台，和我身形差不多。房间里空空的，身上裹着三四层衣服但我还觉得冷。没有窗户，没有光，什么都看不清，现在是几点？我好像坐着睡着了。我开始想念我的儿子文华，虽然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只记得他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叫文华。我不停地喊文华，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来的人是不是他。黑暗吞没了我的声音。我撑着手杖慢慢往外挪，我应该要出去找他。

门外什么人也没有，只一串楼梯往高处延伸。我看着手杖领着腿一步一步走，文华的名字飘荡四周。终于看见一道门，拐杖吃力捅着它。门开了，一双小眼睛躲在门缝后，如看见幽灵般向后逃去，并大声求助，“妈妈，她来找爷爷了！她来找爷爷了！”顺着女孩的身影寻去，渐渐来到阳台，捣衣声非常大，淹没了女孩的声音。拐杖接着捅向那道被小手抵住的门。

咚…咚…咚…

我的门好像被打开了，一双充满褶皱的手把我的身体从后面撑了起来，我扶着拐杖，疲惫地看着他。他用热毛巾擦拭我的身体，给我穿上衣服，喂我吃稀饭，但我没有任何感觉，世界在昏暗中离我远去。

“你是谁？”

“我是文华。”

“文华是谁？”

“文华是你的儿子。”

我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文华这个名字像潮水般冲刷我残破不堪的记忆。噼里啪啦的木炭声在耳边响着，“文华”抓着铁钳，守着水壶。比沸腾声先来临的是我嘴里发出的声音，他起身向后走去，我的手却拉住他，“带我去找文华。”

“好，明天就带你去找。”他盯了我许久，拍拍我的手，转身又去照看水壶了。

晚上，我平躺在床，总觉得有些事情隐隐约约在靠近我。风灌进纸糊的窗栏，在房间里沉了下来，时间仿佛在飞快流动，时钟的滴答声越来越响。我竟一个人起来了，我慢悠悠地走出房间，天是又黑又蓝，不知是白天还是晚上。我经过院子，想起来这是我年轻时候盖的，每个水泥缝里都有我的指纹。经过隔壁邻居家门前的小坡，想起来他们夫妇都已离去，他们的后代估计是不太记得我是谁了。来到村里大道上，有人在忙着挤牛奶，估计是要忙着六点准时出发送到许多人家门口；有人一边拿着扫帚扫大街，一边对着路灯抱怨；有些游手好闲的人一宿没睡，就在大道旁坐着，盼着能打听到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他们的身形我看不清，但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路上响起。一个坐在树下的妇女问我，老人家，你要去哪里？我要去找文华。他在哪？他是村里人吗？我的思想飘向天外，全然不知道她在讲些什么，只顾着往前走去。一辆从外面开进来的黄包车停在村口，那有卖面包的小摊。我直接坐上黄包车，怀里抱着我的拐杖。脚夫问我，老人家，你是不是要找你儿子？是的，我要找我儿子，你赶紧带我去吧！

黄包车启程了，经过许多大大小小的建筑后，驶入了一个村子，经过了许多小巷。这时太阳刚刚从云后面出来，车子驶入一个四楼高的房院中，一个老人端着稀饭从厨房出来。脚夫大喊，“房东，你的母亲糊涂得不行，说要找你，我在村口遇到了她，于是就把她带回来了。”

老人放下东西，急忙上前把母亲搀扶下来。

“文华，我终于找到你了！”说完，她抱着他，在他的怀里轻轻哭着。

“母亲，我是文华啊，你醒来又忘了吗？”经过了三四十年，老人终于也忍不住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