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

一口窄窄的窗户填满了蔚蓝天空，郭曲的目光凝固在那一小片蓝里，随着它渐渐流动……

窗户下的桌子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工具，刻刀和铁凿叮叮咚咚的碰撞声在他耳边越来越近，郭曲一扭头，一个饱满的肚腩挡眼前。“今天我可提醒你好多次了，你要是想给家里人雕得好，就拿出想学的态度，别像个木头一样。”李匠头，海岛上最好的雕塑家，他平淡地说着，这话他已经不知对多少人说了多少遍。

身为模特的王叔借此空隙舒展身体，“岛上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像我一样的白痴老人了，孩子要是能学到点什么，你也算有继承。”老人家锤了锤自己的背，打着哈欠，“赶紧吧，中午我儿子要回来了，得趁脑子还清醒，赶紧回家准备准备呢！”

海浪翻滚到峭壁上，咸咸的回响声像油漆一样洗刷着岸边房屋的墙面。王叔走后，一个男人从李匠头的阁楼上走下来。

“我爸走了？”男人问道。

“是的，你可以下来了” 李匠头抽起一根烟，也给男人递过去一根，郭曲在一旁收拾着工具。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升起两团烟雾，和地上散乱的粉尘泾渭分明。“你说咱们村占着这个孤零零的海岛，几代辈子过去也没个名人，更没出过什么艺术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习俗，说是人走之前，得雕个人像来纪念。这真是奇啊！我去岸上这么些年，再也没见过比这更离谱的了。现在我家里还摆着三四个人头呢，晚上上个厕所都够吓人的！”男人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缓缓吐出一缕缕烟。

“年轻的都和你一样去岸上安家，岛上现在只剩下那么几个老人，熬过他们你就不用瞎操心了。再说，住在这大海上，一死又有多少人会记得？用雕塑刻下来，栩栩如生的，有时比照片强多了。”李匠头一口烟一口酒，仿佛想起了曾经那些他雕刻过的人，一个接着一个。

郭曲在一旁听得出神。他忽然想起，当他成功被大学的雕塑专业录取时，他的爷爷在视频里非常开心，仿佛他做了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可他并不喜欢这个专业，所以毕业多年后直至现在，他无所事事，靠做着一些与高尚艺术丝毫不沾边的体力劳动度日。几天前父亲说家里为他寻了一个差事，说是非他不可。他现在是明白了。

王叔的雕刻工作一天比一天顺利，因为他的痴呆一天比一天严重，在椅子上坐一天也纹丝不动，有时还突然和他自己的像说起话来。王叔的像完成后，他有两三天没来。李匠头让郭曲观摩着他房间里不同品类的雕塑，有看不懂之处再向他询问。郭曲通过不断的临摹，逐渐唤醒自己曾经学过的技艺。在遥远的海岛上，雕刻艺术不再让他觉得无趣，反倒还能消磨时光。

海岛上的日子好像比岸上要漫长，轮回般的涛声和永恒不变的大海，让人忘记了时间的长度。一个阴沉的下午，岛被乌云所笼罩，郭曲的爷爷来到李匠头的房子，带来王叔去世的消息。几天前的晚上，岛上巡逻的守卫发现他独自出门，非说要绕海岛走一圈，回来后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发现人已经走了。岛上没有殡仪队，也不可能有。一切和往常一样安静，如向大海投入一块石头，波澜不惊。爷爷的出现续上了李匠头的生意，只是雕刻的人成了郭曲。自郭曲回到海岛，他虽一直住在爷爷家里，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细致、认真地观察爷爷。爷爷说他在岛上的很多好朋友都已经离他而去，他经常四处拜访他们的屋子，因为还能看见他们的像，看见像就仿佛他们还在。爷爷又想起家里奶奶的像，感慨竟然已过十多年，现在竟是自己来刻像了。爷爷每说几句话就停顿许久，好让郭曲观察他的脸。多年后，郭曲其实根本记不得爷爷说了什么，只觉得爷爷的话像海风一样轻抚着他。他在石膏上细细划出刻痕，爷爷的皱纹宛如波浪，一层推着一层，绵延不绝。岛上的人都知道给自己刻像意味着什么，这和岸上的人提前为自己找寻墓地一样。杂乱的房间里，只有爷孙俩，他们和以前一样沉默着，只剩下锤子和刻刀叮咚叮咚的交流声。

在爷爷的像完成前几天，父亲从岸上回来了。他带来了爷爷的诊断单。爷爷拿着看了一遍，看不懂，递给了郭曲。郭曲拿着没有看，又还给父亲。父亲接过单子，把单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平静地说，爷爷长期生活在海岛上，其他没什么毛病，就是皮肤和肝出了点问题。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爷爷转头向父亲夸起郭曲的技艺，脸上微微含笑，“小曲的手法真不赖，我看着像在照镜子一样。果然岸上的本事是要比李匠头在岛上自个琢磨出来的要强些。”

“李匠头都雕了多少人了？闭着眼都知道要刻些什么，都是手法。郭曲也算是第一次给家里人雕像，可不全是情感，这哪能一样？医生给自己人看病也肯定比外人仔细不是？”父亲一边看着爷爷的像一边赞同地说。

郭曲雕得很慢，从早到晚共花了七天时间。晚上他陪着爷爷绕着海岛散步。

“爷爷，你是不是能预感到什么？其实我觉得王叔没别人说得那么痴，只是他好像知道了什么，然后就突然走了。”

“这岛上的老人大都不是老死、病死，而是孤独死的，但我们又倔，不想离开海岛，你说人怎么能这么别扭呢？”爷爷叹了口气，望着远处深沉的大海，“雕个像也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们父子俩了。小曲呀，岸上其实也没那么好，是不？和在海岛上没什么区别。”

半个月后，郭曲的家里多了一个雕像。父亲收拾完一切后，打算回到岸上，但郭曲没有跟父亲一起走，他想继续做着雕像的活，这门艺术也许对他而言有些不同了，但他说不清楚。

郭曲每天坐在李匠头的屋子前，想着爷爷的话，父亲的话。等待着下一个光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