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笑谈的头像

笑谈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23
分享

赵天恒

赵天恒好玩,尤其是打麻将。

“三缺一啊!”别人喊。

他就往麻将桌前凑。

“天恒你可要手下留情啊,跟你打麻将我们只有输的份。”

“都是玩玩不当真的。”赵天恒一边回答一边就在麻将桌前坐下了。

四个人八只手在桌上把麻将搅合匀了并码好,大家就开始起牌。别人都是把起来的麻将面朝自己竖起一排,起得十三张后,就开始配牌、碰牌、起牌,一心三用,眼力还得抓色,打错一张牌,或碰错一张牌,就会错过一轮的运气。天恒很简单,他起一张麻将把它面朝下扣在自己面前,再起一张还是面朝下扣在自己面前,摆成一排,他从不看牌。等他把摆成一排的麻将一掀开,他就赢了。他也不多赢,也就赢个十块八钱,他就下场了。

“哎,赢了钱咋能走啊?”旁边的人喊。

“你想赢钱不是?下次还跟你来。”天恒应道。

下次你跟他打麻将,你还是输。他还是赢个十块八块钱就走从不恋战。

小集就那么大,从东头到西头四五百米,从南头到北头也是四五百米,整个街区呈丁字形状。做生意的大都在东西街上,南北街是菜市。街上有两家开杂货铺的,其中一家就是赵天恒家。那天,另一家开杂货铺的老板找到天恒说:杨桥埠口来了一船盐,附近商户都没有现钱去兑,问他能不能去把那船盐兑下来?天恒说:“我也没有那么多现钱。”不过他又想想说:“今晚上我到大场里去斗一场,到明天早上再说吧。”

当晚天恒就进了本集上最大的赌场。天恒往那一坐,先踢踢门槛:“今天晚上我可要跟你们真来两把。咱先声明在前:想抽老千玩手段的白来,心痛钱的白来,咱可要真金白银地干!”

大赌场都是当地名流的庄家台子,不守规矩是要被赶出场的。开场前天恒把桌上的麻将挨个摸了一遍,开口说道:“可以开场了。”于是大家开始洗牌码牌起牌打牌,你打个七条,他打个二饼,还有碰上对的。突然一个人打出了一个六饼,天恒上去按着他的手并问道:

“你这个六饼从哪里来的?”

“我自己起的。你什么意思?”那人反问道。

“我告诉你,这桌上的牌我用手摸一遍,我就能全认识。不信你试试?”赵天恒说。

旁边就有人把几张麻将面朝下,让天恒认认。

天恒用手指着一张麻将说,这张是一条,翻开果然是一条。其他几张都是如此没有一张认错。

“你打的六饼,其他人手里应该有三张。但这桌上码好的牌里还有一张。”

大家就把码好的麻将都拆开了,果然有一张,这样六饼就有了五张。

庄家马上叫人把那人身上搜了一遍,又搜出了几个不同的麻将牌。还有那个手里有三张六条的,要碰六条的。一同被清出麻将场。大家又被查了一遍开始了真正打牌。

“赖人被清除出去了,下面咱就好好的打牌吧。”

能在这里打牌的都是各庄的财主,褡裢里有的是钱。

天恒依然是起起一张牌面朝下扣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并把起来的牌排成一排。突然他起起一张麻将,用手一摸,高兴地说:“今天我的时运好啊!这一把我赢了。”并挡着大家不让起牌了。

众人说:“你赢了啥?你的时运好啥?掀开看看?”

“那我就是赢了,不信让你们看看。”

天恒把他门前的麻将两头使劲挤一起,一下子掀开了。大家仔细辨认,可不是?扛上开花。他一人赢了三家。大家纷纷从褡裢里拿出银洋兑付。

过一会牌桌上另一个人也高喊一声:“我也赢了!”并推倒自己的牌让大家看。经牌桌上的人辨认后,那人确实是赢了。风水轮流转,过了这家过那家。大家手里起的麻将牌有顺也有逆,牌桌上有输也有赢。但天恒是输少赢多,堆在他面前的洋钱渐渐看长。到天明了,天恒把那堆赢来的钱用手扒拉扒拉说:“够了。够了。”

“你够了个啥?”别人问他。

“这些钱够我兑下杨桥码头上那船盐了。”天恒用手指着跟前的钱说。

有个人还不服气,非要再来几盘,结果是他一盘也没有赢,而赢钱却是天恒。

“好了不玩了,改天再跟大家玩。我要上杨桥去了。”天恒喊出一声,大家也纷纷罢休。

杨桥紧靠泉河,泉河水道西去周口、许昌、平顶山,东去阜阳、淮南、蚌埠、到长江,以漕运渔业兴盛。平顶山那边的石磨、石磙、煤炭,都从水上过来。江南的布匹、稻米、食盐,也从水上过来。杨桥码头上经常是千帆云集,装船卸货的日夜不停。那船盐就停在河湾子里,到今天已经第五天头了。赵天恒带着洋钱下去打探了一下,就让跑腿的把船东叫过来,两人就在水岸边,袖筒套袖筒摸手谈起了价钱,最终以四十块大洋成交。把盐兑下卸货后天恒并没有把盐拉回来,而是囤在了码头的仓库里。河道过来的盐商,上岸一打听说岸上有盐,他们拉盐的船就不靠岸了,拐到别的码头去了。这些天里天恒悠哉悠哉在码头上这里转转那里瞧瞧,看看别人的交易,也偶尔进些杂货让人运回去。或游玩杨桥镇上的名胜,什么鬼汆碓、十二连桥、山上有座庙,庙上有座山,品尝了一些当地的名吃:一把手烧鸡、回民八大碗。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盐价突然猛涨,说是外边起了战事盐船过不来了,他那船盐居然坐地起价涨了十多倍。

他的伙计说:“东家咱家搁在码头上的盐已经涨到这个数了。”并伸出指头比划了一下。

天恒说:“那卖了吧。”

于是天恒便卖了那船盐。

来的时候腰揣着几十块洋钱,回的时候用布袋背着几百块大洋。他又用那些银钱买了三十亩地。

说的这些都是赵天恒以前的事。

时间到了1970年的时候,赵天恒已经是一名供销社的营业员。他所在门市部是卖布匹的,平常买布的人不是很多,可到了年关腊月的集日里,他那个门市部里就相当的热闹了。那时候,生产队里要到年底了才给社员结账。你这一年挣了多少公分,领了多少粮食,折合在一起算账。你公分挣得少,领的粮食多,你就得给产生队里打钱。那些干副业的,像养蜂的、干手工业的,在集上做点小买卖的,这样旷一天工要向产生队里交几毛钱。家庭劳力弱挣的不够吃的,也要给生产队里打钱。那些家里劳力硬实的,挣的公分多,一折算还可以得到生产队里的钱。有的人家可以得到产生队里一百多块钱,那时候的一百块钱是让人羡慕的。还有一些不沾弦的家户混不上吃穿,生产队里还得照顾呢。总之到了年关,大家都得有吃有喝还得添几件新衣裳。要添新衣裳就得买布。买布都是生产队里发布票,按家庭人口发放,大人小孩不一,一般一户人家也就有几尺或几丈不等,得了产生队发的钱和布票大家都是欢天喜地。

人们拿着布票拿着钱,都到卖布门市部里来买布了。

天恒所在布匹销售门市部是四间青砖瓦房,里面支的是水泥柜台,后边货架上是一捆一捆各种花色的布料。腊月的集日里门市部里挤满了买布的人。别的买布门市部里都是有几个营业员,每个营业员收一份钱,买一份布,记一份账。赵天恒不同,他就一个人,也不用记账,从柜台那一头,挨个收取买布人的布票和钱,一直收到这头。然后从这头挨个给买布的撕扯布料,从柜台这头到柜台那头,一份一份按各自的要求把扯好的布递给他们,没有一份是错的。你想想这得有多好的记忆力,每个人要买的布,花色品种不一样,尺寸不一样,布匹价钱和布票的折算价格也不一样,这一样布是三毛钱一尺,而另一样布却是五毛钱一尺。就那赵天恒不用记帐打算盘到下班把全部账目一清算,卖出的布一点都不会错。有的人觉得自己的布和钱算错了,就坐在门市部的外面拿出纸和笔歪头算了半天还是一点也不错。人们就觉赵天恒这人是不是个神人?

说天恒神奇,他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天天从人们跟前走过给人打招呼说笑。人要是在哪一方面有一出格的表现,就一定会有其他人和他较较劲。不服气的自然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那时候还是在生产队的时候,文顶是生产队的干部,村里几百号人都得听他指挥。他常年到大队里公社里开会,跟上面的干部交流多了,见识广了,在这一带很有威信。风辰呢,他在这个小集上做生意也算有成就的一个,头脑灵活,处事多变。那时候已经是改革开放了的八十年代了,风辰组织的有一只泥瓦匠工队,给人们盖房砌墙也是这一带稍有名气。风申是村里的会计,精于算计,也是个世面上的人物。他们三个都姓赵,都是这街上的赵家人。赵天恒是天字辈的,这集上他们老赵家的辈分字牌是:云天文风、子敬彩棠、永殿洪康。所以文顶比天恒免一辈,风辰、风申又比文顶又免一辈,就是文顶叫赵天恒叫叔的,而风辰、风申叫赵天恒应该叫爷的。

“文顶叔,光听说俺那大爷他麻将打得好,咱们也去见识见识?”风辰说。

“哎——,说的好。咱身边就有这么个能人,我正想去领教领教。”文顶答道。

“俺那大爷过目不忘,有惊人的记忆力。我早想去他那里坐坐,跟他斗两盅酒。”风申说。

“哎——,早有这个想发。”他们一起说。

于是他们三个约到一起便往赵天恒家去了。

晚辈上长辈家里拜访,不能空着手啊?他们都拎着礼物踏进了天恒的门。

赵天恒正休息在家,坐在在院子里小方桌上喝茶,看见三个免辈的过来了赶紧起身迎接。

“你们三个咋想起上我这来了。”

“天天忙也凑不到一起,今天来看看长辈的。”文顶说。

“哎,长辈的是一方名人,我们早该来看望看望。更何况是我们一赵家的。”风辰说话不快不慢,但能让你感觉到他的机灵。

“你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应该来看看你。”风申说着说着把拎的礼品递到天恒手上。

“那好,那好。咱爷们也坐在一起叙叙话。”天恒忙着让他们落座看茶。

“大爷,咱们就不喝茶了。现在离吃饭的时间还尚早,我们想跟你学习学习打麻将?”

天恒听了这话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那好啊!我也教教你们几招。”

“大叔说话还不谦虚。”文顶说。

“我跟你们几个免辈的说话还谦虚啥?”

大家哈哈大笑。于是他们四个人便拉开麻将桌子上手打起了麻将。

麻将洗好大家开始码牌,也叫垛长城。四绺子麻将牌垛好,大家开始起牌。天恒的风格在哪都一样,是起来一张麻将面朝下搁在自己面前,然后再把它们摆成一排。等他一掀牌他就赢了。可他今天就是掀不了牌,因为他的麻将没有配成齐。桌上麻将还有最后几垛,没法再起了,他们三家也没有配够铺子,大家只好把余下的麻将都翻开,结果也没有他们三家所要的牌。这就奇怪了,难道我们所要牌都在赵天恒一家手里握着呢?大家要求天恒把麻将掀开看看,天恒就把他面前的麻将牌掀开了,确实是都在他那里呢!他一家扣住了他们三家的牌。他们三个面面相视,这怎么可能呢?这了不得,这咋还有办法能赢他吗?他怎么知道我们想要的牌呢?

第二盘大家开始洗麻将垛麻将,垛好四垛后,是先掷色子然后起牌。天恒拿起六面色子在牌桌上一掷,色子翻几跟头静下来,向上的面是六。于是大家开始起牌,刚刚大家才起好十三牌。天恒伸手起了一张,把牌面朝上拍在自己面前。敲敲那张面朝上的麻将,大家都没在意,又伸手起牌。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起了,看我这里。”大家被他叫停了,并用手指指他那里面朝上的牌。怎么回事,难道你已经赢了?大家突然明白在牌桌上只要他一翻开牌就是赢了。那你把你的牌都翻开看看。天恒说好,随即他翻开了他的麻将,果然配对齐整一点也不带掺假的,结结实实的赢了。怎么会刚开始起第一张麻将就能赢了呢?奇怪!他们三家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盘还没有开始起牌,天恒就说:“这一盘我说谁赢谁就能赢,你们信不信?”

“这谁能信,牌场的运气都在转着呢,你咋能知道谁赢谁输?”风德说。

“不信,你们看着,我提前预报给你们。”

大家说说笑笑把麻将搅得哗啦啦地响。风辰怕麻将洗得不匀又多搅和了几圈,麻将洗好垛好了牌,打过色子大家都起齐了牌。天恒说:“这一盘你赢。”他指着风申说。

第三盘的麻将开始打了,大家便起牌发牌,几圈过后。赶到风申起牌了,风申便起起一张牌。

天恒突然说:“你就赢这张牌,你自摸了。”

风申连他自己都没有看清楚手里是啥牌,怎么会自摸了呢?翻开麻将看看,一点不错,是自摸了。大家看到这个结果面面相视,又都看看天恒,怀疑这个长辈的是不是神仙?他能提前预判谁赢谁输。

三盘麻将打过之后,他们三个对天恒打麻将的神技,搞得头都蒙了,把麻将拢在一起,再也不敢跟他打麻将了。

“长辈的,我们免辈的今天算是真正领教了你的水平了!”

“长辈的,你能不能跟免辈的讲解一下这打麻将的秘诀?”

“长辈的你是个神人!给我们讲讲吧?在方圆多少里地以内,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他们三个人面对眼前的事实,觉得不可思议。

“那你们没有见过吧?其实也不难,我可以讲给你们听听。”

“真能讲给我们听?”

“能。”

“那可太好了!”

他们三个大为激动都竖起了耳朵。

天恒说,打麻将主要是在心里强记,一万至九万、一条至九条、一饼至九饼每一样牌四张,四九三十六张再乘与三,共一百零八张,再加上东、西、南、北、中、发财、白板每样四张,二十八张,总共一百三十六张牌。你手里有啥样的牌,桌上打出都是啥样的牌,你心里要时时计算清楚。然后预估其他人手里牌,谁想要啥样的牌,他的表情那是不一样的。这时候你就要扣着他的牌,不然你就会打放水,那样你就会输钱了。第一盘我能扣押住你们三家的牌,是我已经看出你们想要的牌了。

“再一个要有较强记忆力和心算能力,你们都没有我的记忆力好,我可以过目不忘。你们哪能打得过我?”

天恒又接着又讲:这打麻将重要的还有垛牌和打色子,一桌麻将是一百三十六张,每人面前垛三十四张,也就是十七注。在你面前的这一溜牌,是十七垛,如果你先起牌,你有机会拿到六张牌,这六张牌你都要给它码成对铺的。这些麻将抓到你手里,你就有了优势了,说不定再起上几张牌,你就挺头了。同时你也要看看同桌的,他们手里都码了什么牌,因为在洗麻将的时候,有面向上的麻将他们会把它翻过来码在自己面前,这时你要看清那个面朝上的牌是几,码到他面前的第几处地方了。然后就是打色子,这当然要下苦功夫练,要练到你想要几个点就能打到几个点。这样你把麻将色子一掷,你面前的好牌和别人的好牌最后就都能抓到你手里,往往一盘麻将刚开始抓几圈你就赢了。你们看我第二盘给你们打的麻将,刚一开始我就起到了我想要的牌,大家的麻将刚起齐,打第一张牌我就赢了。原因就在这里呢。

第三盘麻将我可以预先知道谁能赢牌。打麻将的第三招是认牌,你无论到哪个麻将场打麻将,你都要认得牌。这个认牌是给麻将作暗记,以便知道它是啥牌。比如我们打的这桌麻将,无论是哪张麻将,我都认得它,不信你们随便拿一个麻将面朝下,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它是几条几万。你们在我这打麻将虽说你们起的麻将面朝自己,我从背面就知道他们手里麻将是几条几饼。所以我知道你们谁手里的牌是啥、你拿起牌要打的是啥、手里缺啥牌、心里想要哪张牌、你伸手起的是啥牌、我心里都清楚。当你把麻将拿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谁会赢了。要把这一桌麻将都认清楚哪张是啥牌,一般人是很难的。其实每个麻将背面都有细微的不同,只是你没有仔细的研究过。但你不必把一百三十六张麻将都认完,你能认一小部分就行。怎么能认一小部分呢,哪就是在麻将的背面做个轻微的记号,是别人看不见的那种。你们明白了吧?至于怎么在麻将牌上做记号,那就不便详细说了。

这时文顶、凤辰、风申,才恍然大悟,这才觉得赌博的风险。

上午吃饭的时候赵天恒照例是不让这几个免辈的走的,酒菜摆上来,这三个免辈的到这里尽是受些教训,也没有机会显摆自己的本领,这说出去多丢面子,酒桌上他们合力想罐醉赵天恒。麻将桌上没有赢,能在酒桌上把这位长辈的喝醉了也算是能给他们撑撑脸面,传出去他们能把神人赵天恒给喝醉了,也是能让人们说道久远的大新闻。

风申端起酒杯向文顶和风辰暗递眼色。

“大爷,免辈的今天在你这受教了。让我先孝敬你一杯酒。”风申端起一杯酒放到了赵天恒面前。

文顶和风辰也各自端起一杯酒放到赵天恒面前:“我们俩也在您这里学了不少东西,这也是我们孝敬您的。”

按照他们的想法是:侄子孙子们孝敬的酒,长辈的没有不喝的道理。赵天恒应该把他们的酒一盅一盅地喝了,然后再敬还敬轮番敬。这样过后赵天恒就比他们多喝了好些酒,酒量也应该喝到了五六分了,等他再喝到八九不离十的时候,他们再跟他玩猜枚。他们三个都是世面人物,酒场见得多,猜拳水平在这一带都是顶级的,还怕猜不过这个年纪大的。再不中就平端,就是我喝一杯你也跟着喝一杯。他们三个都是大酒桶,酒量都在八两一斤以上,还怕喝不倒你?

三杯酒放到赵天恒面前,他开口说话了:“在这个酒桌上是我长辈的说话算话,还是免辈的说话算话?”

他们三个同时回答:“是你长辈的说话算话。”

赵天恒又说:“你们听我的话不听?”

他们三个又回答:“我们当然得听您的。”

赵天恒说话了:“把你们的酒都端回去喝了。哪有自己不喝酒就敬长辈的?”

他们三个面面相视,不得已只好把酒杯端回来并各人喝了各人的酒。

赵天恒又说:“敬酒不带喝单的,要喝双的,你们每人再喝一杯。”

没办法他们三个免辈的每人又喝了一杯。

“这样吧,反正你们也喝不过我。你们各自再喝一杯,我跟你们来猜拳,要是我输了,我连喝三杯。要是你们输了各喝各的,中不中?”赵天恒说。

三个人一听说要玩猜拳,特别高兴,仗着他们年轻气盛,反应快,还能猜不过你。于是答应他,又一人喝了一杯。

“你们谁先来?”天恒问。

“我先来。”风申说。他们三个风申最年轻,而且在生产队里长年当会计,心里算盘打得精,反应快,酒场上号称:小旋风。

赵天恒和风申先摸手,喊一声:“爷俩好呀!”下面就开始了划拳。赵天恒两眼紧盯着风申的那只划拳的手。风申的手指伸出来在空中刚划到一半,赵天恒已看清楚了他伸出的是几,他把手指迅速变换好顶上去刚好和他对着数,风申只得认输。赵天恒能在你伸出指头划拳的瞬间速变换手指,你咋能猜得过他。结果划了几拳都是风申输。

风辰看出了门道,对风申道:“兄弟你先歇一会,我跟咱大爷来几拳。”

天恒和风辰又划起拳。

“六六啊!五魁手啊!空拳!空拳!还是空拳!六个!八个!”他俩喊得震天响。几拳划过之后,赵天恒已掌握了风辰的出拳规律,接下来就是风辰输多赢少,输了枚是要喝酒的,酒喝多了,自然撑不住,风辰说:“我要歇一会,缓缓再来。”他不得不退下阵来。

三个人已战败俩个。文顶说:“好,好,好。我跟俺大爹猜几拳。”

“你来也不沾。你大爹我铁着呢!”赵天恒还是大话满口。

赵文啥和赵天啥的辈分上差了一辈,但划拳不分辈分,该谁喝的酒一定都得喝。

爷俩一摸手,一连划了十多拳不分胜负。猜拳这项酒桌上的助兴游戏,主要是看谁的脑子灵活转圈快,如果抓不住对方出拳规律,那你这边就得赶紧变换出拳手法,或诱、或顶、或乱,让对方摸不到你的意图。他爷俩又周旋了二十多拳,突然天恒说:“空,不出。”而免辈的伸出三个指头,嘴里说:“三个,好枚。”说了这句话后悔得直甩手。因为他自己对着自己出的拳了,是输了。

“你说我还撵不上你了,看看逮着了吧。”赵天恒哈哈大笑。

“这不是你才赢我一盘吗!咱还接着猜。”文顶说。

他俩又大呼小叫地猜起了拳。可赵天恒的脑子记忆力强,已把文顶的出拳路数记清楚了摸熟悉了,拳拳到数。文顶不得不服气。喝酒喝了两个多小时,本来他们商量着一定要把这个长辈的喝醉,结果他们自己都喝醉了。互相搀扶着回家了。

我上初中时,我那大爹赵天恒已退休在家赋闲,院子门楼过道里摆上茶几,一壶淡茶几个小杯,自斟自饮,逍遥自在。逢集时他也赶集上店,集东头站站集西头看看,有时买几个鸡蛋用手帕兜着。有时买一只鸭子,用手拎着。有时他也会买只鸡,也用手拎着。他见着熟人都会对人家说:“看看我这下蛋的老母鸡到集上去卖,卖不掉。又让我给拎会来了。”其实是他从街上买的。

那时他特别胖,坐在那里都起不来。那一次我见他坐在路边,我从他面前过去,他叫着我:“哎——,侄子白忙着走路,过来把我拉起来。”我攥着他的手要拉他起来。他说:“我身体重,你可不要拉到半空撒手啊!”我说:“不会的,我有劲。”我使劲把他拉了起来。他站起来抖抖衣服说:“唉,老了也没有囊了。”

他家住在路边上,院门对着大路。院墙的拐角处他搭了个厕所,因为厕所离大路近,那些赶集上店的和上学放学的孩子也都好在那里方便。我也经常跑到那里方便。那天刚好我和他一起蹲在厕所里。

他跟我叙话,他说:“脸皮薄吃块馍,脸皮厚吃块肉。遇事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俩眼瞪得一般大,你吃不着任啥。”

那时候正值九十年代,我们那里正大力发展蔬菜脱水产业。但凡有点门路的家庭,都钻窟窿打洞,找朋友靠亲戚,拉贷款建蔬菜脱水厂。其实就是简易的炕房,一根铁杠上装上风叶,电动机带动铁杠转动,铁杠上的凤叶也跟着转动。下面有铸铁炉灶给炕房里加热,两边的棚架上放着切成片的蒜片,或姜片。通过烧灶加热,风扇转动把蒜片烘干,生产出脱水蒜片或姜片,或其他的脱水蔬菜等。刚开始时候因为外贸大量收购,也确实让那些刚建厂的人赚到了钱。后来大家都跟风建,建炕房的遍地都是,哪个村都有十门二十门。一门炕房生产,有烧炕的、上灶的(把切好甩干的蒜片摆到棚架上并推入灶房里炕)淘蒜子的、切蒜片的、一门灶房得几十个人干活,到了炕蒜的季节,到炕房里干活的路路行行。其他地方的人说我们那里是工业“香港”。每年炕房生产是收麦以后大蒜下来的季节,那时候开炕户都是争先恐后,谁家的炕房烟筒先冒烟了,如果他家的炕房还没有开,就心里痒痒,说明你没有能力,在人前就没有面子。所以一到开炕的季节,炕房户就是借高利债冒钱也得开。产量多了卖不掉,让那些骗子得了手,他们吹嘘说有门路卖货,把人家的蒜片弄到手跑路。

我问大爹:“你咋不开炕啊?”

我大爹说:“咱干不了啊!盲目得很,不能长久。”

后来正如我大爹所说,大部分开炕户都赔光啦,到现在还没有转过运来,只得出门挣钱还债。极个别的眼皮子活的都转型干了别的生意。

赵天恒六十多岁以后身体发胖的厉害,坐在那里像个弥勒佛。熟人见了说:“老赵你这长一身的肉,得劲不得劲?”

“不得劲。像多扛了几袋面粉。”天恒回答。

“咋能给它去掉啊?”

“锻炼。我明天就去锻炼去,一年以后我就给这身肥膘去掉!”

说过这话的第二天他就起早去锻炼了。他每天先跑到南河沿,南河沿离他家有两公里,那里河水清清,树木茂盛,而且人迹罕至,空气清新。他跑到那里先仰头向天吼两嗓子,再围着河堤跑一会儿就回来了。一年以后身体有所改善,渐渐变瘦,精神见长。后来他跑步的路线又改变了,开始沿着公路跑。每天天不亮之前,他就从家里跑到街上,再从集上跑向公路,还边跑边吼:“哎,嗨!嗨!嗨!嗨——。”街上做生意的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天要亮了,管起床了。

路傍边有一堆建房用的石子,赵天恒总要跑上那堆石子再从石子堆子上跑下来,嘴里还喊着:爬山了,爬山了。

远离集镇的地方有一座火葬场,由于他起的比较早,火葬场里还没有开门。他每次跑到那里拍拍火葬场的铁门便开始了自言自语:

“喂——,我来了。”他嗓子拉得很长,腔调很高。

然后又说:“你是谁呀?”

“我是赵天恒呀。”

“你来干啥?”

“我来报到。”

“你还没有死哩,你报到个啥?我们这里不要你。”

“我先报个到,先预备着?”

“不行。你能活到一百多岁,你离死还早着呢。”

“是真的,是假的?”

“是真的。你有一百多岁的寿命。”

“那,你说:我是来早了?”

“来早了,赶快回吧。”

“好。那你们不要我,我就走了?”

“走吧,走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于是他又跑上公路屁颠屁颠地回家了。

有一次我起早上县城去买豆腐,正骑着自行车走着被一个妇女拦住了。她急切地对我说:“你大爹赵天恒被拉姜车子撞了。”

我一看那妇女是我们街上嫁到外村上的,她家就住在公路边上。

“在哪呢?”我问。

“就在前面。我就说到集上告诉你们家里人,你刚好来了。”

我们到前面一看,地上躺着一个老头。那老头正和傍边撞的他人说话:“你们赶快走吧,等俺家里来人了,你们就走不掉了,就要赔钱啦!”

几个拉姜车的面面相视。

“你们也不容易,都是穷人。赶快走吧,我没有事。”

大家还是面面相视。

“你们不走是吧,俺姓赵的在一片可是大户,小心你们挨揍。”

我刚好赶到跟前。

“大爹你咋弄哩?”

赵天恒一眼看到我,躺在那里跟我打招呼:“是俺大侄子吗?”又转头对那帮人说:“看看俺家里来人了。”

“我不碍哩,不小心绊倒了。”

“我们给你到医院里看看?”那帮拉姜里有人说。

“我不讹人,你们走吧。”

并吩咐我让他们走。我看着我大爹说的坚定就对他们说:“看来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你们走吧。”

那帮人过意不去,每人从口袋里摸出一点钱钱交给我,让我买点营养品给大爹补补。

我大爹坚决不要,无奈我又把钱退还给了他们。

“大侄子你也去卖你的豆腐去吧。我坐这歇一会就回家。”

后来我大爹有十多天没有起早去锻炼,我知道他那一跤摔得不轻。

自从那次被拉姜的车子撞了以后,有一段时间他还拄上了拐棍,可后来他的身体还是慢慢地恢复了,而且奇迹般地发生了变化:体态变瘦,精神变好,力气变大。他每天晨练回来后都把厕所里积攒粪便尿水,用两只大桶一趟一趟地往地里担。一只桶能盛三十斤,两只桶有六十斤。厕所离他家的庄稼地有一千多米,他一天要担十几趟。

后来赵天恒就渐渐变成老头了,可耳不聋,眼不花,背也不驼,只是身体没有以前高了,更干瘦了。他平时好用根竹竿棍,挑个鹌鹑笼子撅在背上,里面养着他的鹌鹑,上街上溜达。还爱凑热闹,有一次为了看热闹他和另一个老头起了争执,那老头也不让他。

赵天恒说:“你中不中?别看我这把年纪了,要不咱俩摔一跤,我说把你摔得头朝哪里你就得头朝哪里。”说着说着他的假牙从嘴里掉了出来。

大家看他,都是笑。

“牙都掉光了,还说大话!”

赵天恒岁数大了也有了忌讳,人们要问赵天恒多大年纪了?他都是回答八十多了。我四十多岁的时候,他这样说,如今我都六十多岁了,他还这样说。你看看他究竟有多大岁数了?

后来我们这个小集因工业发展被拆迁了,我们都搬进了安置区。住在安置区的第一年,过年的时候,赵天恒的孩们都回来看他。虽说人们熟悉赵天恒,但他家小孩都是常年在外,在外面边究竟干些什么职业?大家也不太清楚。赵天恒在人们面前也很少提及。只知道他的儿子女儿,都在合肥南京工作,现在也都是六七十多岁的人了。

这天小区开来几辆豪华的轿车,从车上下来了一大帮人,有男有女,有年龄大的,也有小年轻,还有几个小孩。有几位是大高个子国字脸,有的戴着眼镜,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女性身材都苗条容貌较好。

有跟赵天恒熟悉的问他:“天恒这些都是你家孩子吗?”

天恒说:“都是我的孩子,我这一辈子就那么大的出息。”

“恭喜您阿!您好有福气啊!”那人又问,“这些孩子都是干啥工作的?”

赵天恒指着他们说:“这是孙子孙媳他们是双博士。那个是硕士,那个是研究生、还有一个军官。”

在场的人听了啧啧惊叹!羡慕不已。

那个年过后,赵天恒就被他的子女们接走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而我们原先生活的地面全盖上了工厂,关于我们那里以前的人人事事,有些还是让人能清晰记得的。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