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轮初转透窗纱,竹影横斜映素华。”初冬了,今晚的夜色格外安静,既没有窗下扰耳的蛐蛐儿声,也没有远处成片闹心的蛙声,只有夜空偶尔划过几声清脆鸟鸣。生活好像一下从从五彩缤纷的繁杂,进入到了一个简洁的宁静模式。
窗外到处都是灰一色骨感而瘦削的风景,只有月亮和水相映成趣,清凉又明澈,洒在窗外的相思湖上,波光粼粼的撩人心弦,引人无限遐想。怪不得人们常说月色如水,这词用的既精确又生动,干干净净四个字,温度和风度都如一只唐诗里的蝶,翩然于掌心。
(一)童年的明月
从小到大一直喜欢明月,儿时在母亲的怀抱里望月亮,总有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不停地问母亲。月亮为什么会挂在天上啊?天上又没有大树让它挂,为什么掉不下来呢?月亮里有什么呀?月亮是不是会飞啊?为什么我们走到哪里它都会跟着我们?母亲总是慢慢地娓娓道来,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头,不厌其烦地一一做答。说,月亮里啊有嫦娥、玉兔还有桂花树。那嫦娥是怎么飞上去的?玉兔吃什么?桂花树开的花香不香?我们站到哪儿才能嗅到花的香气?母亲每回答一次问题,我就又生出多个问题,儿时的好奇心爆棚,幸得母亲不嫌,一手摇着蒲扇帮我驱赶着蚊子,一边给我讲月亮和嫦娥的故事。那时候,母亲很年轻,满头青丝,梳着一对乌亮的麻花辫;一件白色的粗布衣,是母亲自己纺纱织布,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款式既简单又干净,穿在身上,人也格外精神。那时候的月亮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明丽。而在我未经世事沧桑的心目中,月亮也只是月亮,是一个迷,一个触摸不到的、五彩缤纷的梦。尽管我想尽办法都捉不到它,但我一刻都未曾放弃。
夜晚宁静的小胡同里,我会一个人抡起小胳膊带着月亮疯跑,呼呼地从胡同这头的四奶奶家,风一样窜到胡同那头的老奶奶家,然后又从老奶奶家的栅栏门前,跑回四奶奶家斑驳的木头门前,就这样来回反复四五趟,竟发现,月亮没落下我,我也没落下月亮。嗯,我歪着脑袋想,它一定就是上苍赐给我的好朋友了!要不,它总跟着我干嘛?我跑这么快,它都紧跟着我,一步也不离,你说呢?跑着跑着,我还会可劲儿地跳脚,使劲儿往高处蹦,并向月亮的方向努力伸出小胳膊,做出抓握的姿势,我还是忍不住想捉到它。有时候,父亲在身边,会把我扛在肩头,我觉得月亮离我近了很多。不禁感叹,坐在父亲肩头真好。喜欢月亮的纯净,也喜欢月亮的美丽传说,更喜欢月亮里五彩斑斓的梦想,总之,有种我说不出也道不明的美妙,感觉它虽然是清凉如水,但却像一簇小小的火焰,燃烧跳跃在我的心头。
(二)中年的明月,一辈子的明月
有时候细细思量,明月是最易得的,任凭谁抬头就可望见;可明月又是最难得的,有句诗道尽其中辛酸,“我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记得小学时期学过这样一篇文章《捞月亮》,一群猴子头尾相接,一起努力去打捞掉进井里的月亮,打捞很久都没捞上来,回头才发现月亮竟高高的挂在天上。
年过半百才明白,其实,最难捞的不是掉在井里的那轮明月,而是藏在人心底的那枚悠悠明月。
磕磕绊绊一路走来,很多曾经以为的同行一辈子的朋友,在变幻的沧海桑田、风雨冷暖中渐行渐远,因不再是同路人,偶尔再见时,已形同陌路,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再无话可说。只有家中的老母亲,无论我走多远,她都会始终如一地注视着我、心疼着我;无时无刻关爱着我的四季冷暖,一日三餐。当生活板起面孔,母亲总担心我是胖了还是瘦了?起风的日子,牵挂着我穿的衣服薄了还是厚了。下雨天路滑,出门可一定要注意安全。母亲的叮咛,总是恰到好处地环绕在我身边。
我永远记得二零一七年的那个黑暗的冬夜,那种铭心之痛与苦,至今也不想再去触摸,一说,眼里就会噙满泪水,因为就是那个寒风瑟瑟的冬天,四十二岁正值壮年的丈夫突遭重大车祸,安稳温馨的小家一下跌入谷底。
上有老下有小的人生阶段,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我真的不知道我孱弱的双肩如何挑起这家庭的重担,每天守着医院重伤昏迷不醒的丈夫,度日如年。面对生死未卜的丈夫心痛又担忧;面对家庭,对未来更是忧心忡忡,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把日子过下去。最令人忧心的是丈夫的伤势,每天半夜醒来,我都是哭醒的,满脸都是泪,满头青丝陡生华发,寻常听说的一夜白头,却原来是真的。
每月的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费,还有两个孩子在学校的生活费、饭费,学杂费,书本费,以及每月需要还的房贷,走马灯似的从电话那端跑过来,生活里这么多的稻草,每根稻草在我心中都重如巨石,这一块块巨石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天啊!我每月那薄如纸片的工资,如何应付的过来,何况还有各种各样的人情份子,也是必须要随的。我不是爱钱如命的人,但我现在却明明已被钱逼疯。还还幸亏亲朋好友多方资助,丈夫住院的医药费还能供的上,救命钱还不用太担心。但丈夫生死未明的伤情,却令我心急如焚。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我一遍遍崩溃如粉末,又一次次把七零八落的自己拼在一起,那种无奈又痛彻心扉的感觉,没遭遇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到的,提着的一颗心,根本无处安放,它就被架在火上烤着,那不是滋味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有句话说得好,心中的滂沱大雨,没有谁能把伞递进去。只有自己去慢慢熬,默默承受那种狂风暴雨对身心的猛烈袭击。而母亲低沉而有力的一句话,瞬间就给了我生活的底气,“闺女,无论日子如何,我和你爸都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度过难关,放心吧,世上没有翻不过去的火焰山。”
问世间谁是你心底的那轮明月?千转百回后,历尽风雨的我,自然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不知道她人的明月是何方神圣,于我,母亲就是我的明月,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乡村母亲,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但深明大义的母亲;一个无论我浮沉冷暖,都以一颗慈爱心疼爱我支持我的母亲;一个在我最脆弱无助时,给了我力量的母亲。她总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世间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当我被脚下的大石绊倒,跌的鼻青脸肿,是母亲鼓励我重新站起来,并为我擦拭伤痛;当我陷进生活的漩涡,生命几乎崩溃沉沦时,是母亲伸出双手,使出浑身的气力,把我重新拉回堤岸,安稳前行。是母亲始终用她宽阔的心胸接纳我一路上的狼狈和辛酸。陪我熬过沧海桑田。母亲身上,那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儿,一直感染着我,激励着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是人生之常态,在生命漫长的岁月里,我们要一次次突围,一回回蜕变,遇到点儿困苦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
记不清谁曾说过,因为上帝照顾不到每个孩子,所以才创造了母亲,去爱护每一个孩子。让每个孩子都得到充足的爱和温暖,能够幸福生活,快乐成长。
是啊,尽管人到中年,但母亲始终是我们强大的精神后盾,只要我需要,一回头,她就在身后;一抬头,她就在我眼前。温暖我,指引我,教导我,使我练就了一个风雨不侵的金刚之身。
行走于四季轮回中,发现自己越来越像母亲了,无论红尘如何待我,都始终保持着一颗柔软向上的慈悲之心,一颗亮堂堂的明月之心,照着红尘,洗着岁月,清灵,透彻,干净。
作于2026.1.21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