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脚下沾满的露珠说起,还是从草窠里弹琴的蛐蛐儿开始?秋天,从窗前透过来的第一缕白月光清凉入怀,这凉,不炸不寒,就像你我不远不近的距离,有诗情、画意、有留白、有温度、还有美好的想象张力,是那种浓妆淡抹总适宜的刚刚好。再进一步就成了束缚和伤害,再远一步,就有了疏离和薄凉。这凉,透着人间清醒。
秋天的月光,是人到中年的月光,早已历过春花烂漫,凋零后的薄凉;走过了炎夏百花盛开的热闹;看过了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听过了莺莺燕燕歌喉的婉转以及夏蝉爬上树梢无休无止的嘶喊。生命的厚重日益强大,有着风过无痕、雷电不惊的从容。不再是那个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怒发冲冠的少年;也不再是舞台上聚光灯下舞舞扎扎的青旦净墨丑,我们不知何时已成了,悄悄站在台下的某个角落,眯着眼睛看戏的那个人,任你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不再动声色。
这抹月色,也只是万水千山种的一抹月色,它就自自然然地照着万物,不言不语,不声不响,静悄悄地伏在枝头,穿过画廊,绕过小巷,掠过屋檐,透过纱窗,飘上你的发丝,落在你的双肩、胸前,照着你的书案、茶水、还有被你擦拭的老照片。它就像一片云,飘进你的心里,住进你的梦里,如照花的水一样温柔,若初见时的眸子一样皎洁,其中还夹杂春风拂面的醉意。半梦半醒之间,你能看到江南烟雨巷,青石板泛起的悠悠的青光;也能听到油纸伞和雨丝亲昵的碎语,能听到船划过沱江的哗哗声,还有两岸飘来的悠扬琴声。
当然,它也照着北方孤烟直的大漠,照着头颅高高昂起的骆驼,照着踏着风沙而来的,那些倔强又悦耳的驼铃声。照着额济纳金黄的胡杨林,照着它千年不死的爱情传说,也照着怪树滩那些不朽的梦。秋天的白月光,影子是正的,不偏袒谁,也不外摆谁,它一碗水就把红尘端平了。徇私舞弊那些糟心事儿,与它毫无关联。它不是雪花,却有着雪花的洁白;它不是春风,却怀着春风的温柔;它不是计量的称,却照出了人心公道;它不是梦,却包揽了梦里的美好。
在大唐,你是王建的“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也是刘禹锡的“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在宋朝,你是苏轼笔下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也是辛弃疾词中的“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在魏晋,你是阮籍檐前的清辉,照彻孤怀;是陶渊明篱下的素影,静伴流年。
在明清,你落进纳兰的词章里,载一怀惆怅;你融于板桥的诗画,揽万家清欢。
千秋万代,你如高悬明镜,光芒万丈,阅尽人间烟火,收纳世间悲欢,称得上一轮明月光,半部华夏诗情。
“月光光,明晃晃,照的天地亮堂堂”,秋天的白月光,豁达而清亮。今夜,剪一枚窗前婆娑倩影,等你在白茶清欢里。只待你轻扬的马蹄,驮一怀星辉,哒哒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