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河旧影新波
作者:周洪民
岁月是一条淌得比小清河更急的河。故乡在流光里改了容颜,可记忆深处总横着那道弯弯的碧水——春潮来时,它真有过“潮平两岸阔”的气象,悄没声息润透了两岸。榆钱成串垂着,槐花开得如雪,风一吹,那甜丝丝的香气便漫过整个村庄。孩子们捋一把榆钱塞进嘴里,清甜从舌尖化开;若是和了面粉上锅蒸,更能勾出肚里的馋虫。河里鲢鱼成群游弋,偶有大鲤鱼“哗啦”跃起,搅得晨光在水面碎成万点金箔。
弯弯的小清河,不仅是绕村而过的一条玉带,更是渤海湾畔链接内陆的一条黄金水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小清河里的拖驳船拖着长长的艚子船,像一长串水面移动的屋舍,船员的号子声随波飘荡。每当汽笛一响,河岸上劳作的农人总要直起身,目送船队远去。羊口港的原盐、鲜美的水产,济南城的钢铁、砂石,四乡八镇的物产,日日夜夜在这条水道上流动,在陆运尚不发达的年代,这条河,便是连接城乡的黄金纽带。
宽阔的河滩挨挨挤挤长满各色的野花野草。三棱子草在水边开着黑褐色的小花,潮来没入水中,潮退亭亭而立;猪耳朵、爬腕子、野种子,名儿朴拙,却自带着蓬勃的野趣。下游更有壮观的芦苇荡,绿浪翻滚到天边。
河滩里也很热闹。晨光漫过小清河畔的芦苇荡时,整片苇海便被骤然惊醒的鸟鸣揉碎。芦花轻晃的间隙,麻雀扑棱着棕褐色的翅膀,成群结队地在苇秆间钻来钻去,叽叽喳喳的叫声像抛出的一把碎银,叮叮咚咚撒落在水面。
白鹭是这片苇荡里最优雅的舞者,它们亭亭站立在浅滩的水洼边,修长的腿划破粼粼波光,偶尔舒展双翼掠过苇尖,翅膀带起的风拂动芦花,惊起芦苇丛里的野鸭,它们慌慌张张扑棱着翅膀钻进芦苇深处躲藏,“嘎嘎”的叫声短促又仓皇。
秋深芦花白,风吹飞絮飘,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清香。鸟声从苇丛深处传来,脆生生的,和着风苇叶的沙沙声,织成一阙清灵的秋日短歌。走在蜿蜒的滩边小径上,满目皆是野趣,让人心醉。
水至清,却有鱼。春天的面鱼细嫩,夏天的梭鱼最肥,秋天的鲫鱼鲜美,冬日的银鱼裹了鸡蛋面糊下锅,“滋啦”一声,金黄酥香,是清贫岁月里最滚烫的念想。家家都备着渔网,得闲去撒一网,总能捞起满兜的鲜活,既能尝鲜饱腹,也可拿到集上换些零花钱,给清贫的日子增添希冀。
夏日午后,小清河是孩子们的江湖,一个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一个猛子扎进去,清凉便裹满了全身。仰游、狗刨、扎猛子……水花溅起老高,笑声也溅起老高,直到夕阳把人影拉得细长,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哼着小调回家。
可这般好光景,竟也渐渐瘦了下去。不知从何时起,河水慢慢变浑浊了,河面上漂浮起黑褐色的浮沫,泛起刺鼻的气味。鱼虾失了踪迹,船影淡了,汽笛哑了。河滩寂寞起来,岸边的水草和芦苇成片枯败。村民们望着黑水叹息,渔网挂在墙上积满灰尘。一条河的枯萎,让整个村庄都失去了精神。
直到多年后,环境治理的号角响遍大江南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推动了一场跨越十余年的生态复苏行动与水运复航工程。清淤、拓宽、治污、引水、植绿……渐渐地,春风又拂河岸柳,波光再映水中天。2023年夏天,久违的汽笛声再次划破长空——“鲁清101”号货轮缓缓启航,这条南宋年间便已开凿的古河道,在断行二十六载后,重获新生。
如今的小清河,水清澈透亮,水质达到地表水Ⅱ类标准。消失的小银鱼又溯流而归,沿岸绿树连绵成廊。千吨级的环保货船忙碌穿梭,连接着渤海与远方。河畔步道上,老人缓行,孩童嬉戏,农家乐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盏亮起,蛙鸣与虫唱此起彼伏,依旧是人间天堂。
这不再是那条仅供追忆的河了。它从旧梦中苏醒,淌着清波,也载着新章。它记得芦花如雪的过往,也正书写着清水长流的未来——一条河的重生,大概便是如此。既留住我童年时光深处的倒影,也映照出生生不息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