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吊子的爱心

如果没有遇见那样的事，我不会明白，半吊子的爱心，对于野生动物来说是一场灾难。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下班以后我照常骑车回家，行至城乡交界的路段，已鲜少再有车辆的踪影，但平坦宽阔的沥青公路依旧向前延伸着。路的左边是成片的住宅区和产业园，而右边连着空旷的原野，城区与自然仅一线之隔。一只呱呱鸡正踱着步子横穿这条“交界线”，身后还跟着它的几只幼崽。我的车速有些疾，注意到它们以后双手便捏了死闸，最后将将停在了它们的必经之路前，但也没有退两步，心想着这样瞧得真切些。这一行亲子，大顾着小，小拖着大，聚作一团，速度缓慢，眼见着一辆卡车也停在了公路中间。我趴在车把上瞅着它们向这边挪动，呱呱鸡的幼崽毛绒绒、黄澄澄，与土鸡蛋孵出的鸡崽看不出什么区别，这些小家伙像被静电牵引一般吸附在呱呱鸡的四周，呱呱鸡每一次迈爪都非常谨慎，反复晃动着脑袋察看身旁，然后才缓缓地落爪。我有些痴地看着这幅岁月静好的场景，任凭额头与脖子上的汗一股股向下流淌。当我左偏着的头不知不觉间低下时，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这份美好似乎要结束了，只要呱呱鸡带着自己的幼崽穿过绿化带，越过人行道，就能到达心心念念的大自然，即便永远不会再相遇，想着小家伙们能在广阔的木石之间野蛮生长，也足以慰藉我的心了。我抬起手，挥一挥，与它们作别，我没指望它们能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但也没有预料到会被误会得那么深。呱呱鸡噌地一下蹿入了绿化带，没能顾得上攀不过路沿的幼崽。如今我再回想起它的应激反应，才明白过来它都经历了什么，未曾了解就妄言情深是多么可笑的事情。面对这样的反转，我当时也傻眼了，呆愣愣地看着那些被丢下的幼崽一边惊叫一边原地徘徊，有些幼崽开始慌张地往回跑，紧接着其余的也跟了上去，我的视线随着它们移动，然后惊讶地发现卡车里的司机下来了，他还没把车开走吗？不好的预感开始在心中升腾，转眼间便映进了现实，不管幼崽们再怎么拼命地倒换小爪子，还是被司机的大手三八两下抄了起来，只有一只，没有慌不择路，借着手足被抓的空当，逃到了比较远的地方，所谓较远也不过三几步路而已，他弓起身子，握满幼崽的双手向前围拢着，一边靠近一边发出呼嚎，直到现在我都没法忘记那声呼嚎，起音如虎，高音似狼，尾音又像猩猩一样拉长，本意是恐吓，但听起来却是欲望的外泄，那声音瘆得我脑袋发懵、汗毛直立。抓取的过程中，我没有上前制止，只是末了时还对司机抱有一丝幻想，祈望他只是为了帮幼崽跨过路沿，最后会松开双手把它们放回旷野中，司机的确松开了双手，可那时他已回到了车中。当我意识到要报警时，车子已经启动并驶离了那个地方，读到这里，或许谁也没有想到率先离开的人竟是我，这是我的本能反应，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几只呱呱鸡幼崽的不幸对我的生活能有什么影响？一个成年男人的报复又会对我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两害权衡取其轻，这就是我没有报警的理由，而没有报警就是我羞于留在那里的理由。

我能抽身的如此决绝是出于本能，而入局的如此自然是因为需求，我需要这份单纯的美好来对抗人世间的凉薄，介入动物的生活越多，我感受到的美好就越多。记得在大学期间，我曾收养过两只被遗弃的小狗，还不足月，幻想着它们能给我不离不弃的陪伴，可我没想到，这两个小不点照顾起来那么麻烦，初见时膨胀的同情心日渐干瘪了下去，勉强撑到了它们能跑能跳，便遗弃了它们。我从没有考虑过二次遗弃会给这么小的狗带来什么，一切都是情感使然，可见以情感驱动的爱心是多么不成熟。如果遗弃他们需要承担法律责任，那我肯定会把握好分寸，这里并不是在抱怨法律的不完善，而是强调责任对爱心的重要性，倘若有责任感加身，人会优先考虑能给动物什么，应该给动物什么，而不是从动物身上得到什么，以责任驱动的爱心会更让人与动物的关系更加健康且持久。想通这一点，再有动物需要帮助时，我会试着以更成熟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