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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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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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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胜于无的爱心

如果可可西里的网红狼向我摇尾乞食,我会拒绝投喂,哪怕它以肋骨外翻、皮毛斑秃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

这句话曾被我发到网上,善良的人留下了评论:“‘勿以善小而不为’,关注它的人那么多,我们每个人只需献出一点点,这条可怜的生命就能得救了”,这样的规劝听着很有号召力,但是,网红的热度能维持多久?而这条高原狼还要活多久?无人问津以后,它要如何自处?这条可怜的生命被允许以逸待劳,可同样可怜的生命在可可西里又有多少?当饥饿的猛兽不断向109国道聚集时,我们又将如何自处?

当然,愤怒的人也留下了评论,苛责我作为局外人的冷漠,对于局外人这顶“帽子”,我有些承受不起,实际上,我一直努力以大自然一分子的立场去思考这件事,这条高原狼在获得人类赋予的网红身份之前,一直活在自然规律之中,哪怕现在被狼群抛弃,也只是整个自然盘的一个小小齿轮在有序运转而已,因此整个自然界所需要的才是一只高原狼所需要的。厘清了这层道法自然的逻辑,那些向网红狼投喂的人才能意识到自己的爱心用错了地方。

到底如何与野生动物自然地相处呢?游牧在高山河谷间的柯尔克孜人深谙其道。记得有一位名叫克然的牧民曾经给我讲述过这样一段经历:那是8月末的一个中午,烈日高悬,四周还晕染出一圈圆虹,克然开着一辆老式小型卡车从牧业点归来,车上是十几只刚完成配种的母羊,为了防止母羊跳车,车斗的四周架高了围栏。一路上,克然并没有见到这个季节该有的绿色,多数还是戈壁滩固有的灰与黄,偶有骆驼刺突兀地乍现,又随着车辆的前进孤零零地后退到视野之外。这里不比牧业点,坚硬的石层与多变的天气容不得多少生机,除非是不食草木又擅于长途奔袭的猛兽,因此,在几乎一成不变的后视镜里,克然看到了几只狼,此时它们还活动在后视镜的右侧区域,他的右脚踏在油门上逐渐发力,车身也跟着发出嗡嗡的响动,近乎在同一刻,尾随的狼群结束了小跑的状态,前后肢交替着大幅度跃动,一场远途追猎正式拉开了帷幕。车斗中的羊被颠得咩咩直叫,但距离并没有拉远,相反狼群已经奔逐到了后视镜的中央区域,此时车身的嗡鸣已经相当剧烈,似乎在为难以承受的极限状态痛苦哀嚎着,即便如此,克然也不敢松开一点油门,眼睛一边观察路况一边瞄向天边的圆虹。不知又过了多久,天光早已不像之前那样明媚,嗡鸣的车身不住地颤抖起来,感觉随时会散架一般,克然眼见着狼群逼入后视镜的左侧,并且身形越来越大,他用单只右手操着方向盘,左手快速摸向了身侧的钢筋,右脚也随时准备左移到刹车板的位置。克然清楚地听到了狼的嘶吼声,这些嘶吼声穿透了驳杂的嗡鸣,穿过了厚重的玻璃,朝着他的太阳穴猛烈冲击,恍惚之间,世界仿佛瞬间沉寂了下去,那些折磨人的嘶吼声、嗡鸣声统统消失不见了,唯独只剩下了如心跳一般的砰砰声,而且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促,俨然有摧枯拉朽之势,‘终于来了’克然心中暗喜着,这突如其来的砰砰声是冰雹击打在卡车钢板上的声音,在起初看到太阳周围的日晕时,克然就料想今天会有暴雨,但令人意外的是竟然下起了冰雹,听这动静,个头还不小,老天爷真是帮了大忙,又驶出几公里后,后视镜中果然再无狼的身影,克然抄起钢筋从车内跃出,然后扒着围栏快速攀上车斗,他高高扬起双臂甩开了早已准备好的苫布,并用绳子把苫布的边角牢牢地系在四周的栏杆上,这样一来,羊群头上就有了顶篷,不必再害怕被冰雹砸伤了。看着车斗内积下的冰雹,他双手扒拉成一堆,又一捧一捧地扔出了车外,母羊们平静了下来,拥挤作一团维持体温,相较之下,暴露在密集冰雹之中的狼群就惨得多了,它们四下乱蹿,可偏偏又无处可躲,戈壁上回荡着嗷嗷的惨叫声,克然看得那叫一个解气。他翻下车斗,准备驾车离开,却猛然间瞥到了车底下露出的半截狼身,他后退了几步,欠着上身,双眼朝车底打探,渐渐地,完整的狼身映入了眼帘,这只狼佝偻着身子,尾巴夹起,湿漉漉的毛发颤抖得很厉害,它也发现了克然,但是寒冷让它的眼光没办法聚焦,但克然还是从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看到了亘古不变的野性。他没有回到驾驶室,而是返回了车斗,手中握紧钢筋,坐在了羊群边上,之后,又有其他狼禁不住冰雹的摧残,陆续躲进了车底,克然与狼、狼与羊就这样渡度了一段相安无事的时光。在此期间,倘若狼群疯狂地攻入围栏,母羊们无疑会成为瓮中之鳖,而假使克然悄悄进入驾驶室启动卡车,说不定也能碾伤甚至碾死几只狼,但是,既然大自然按下了暂停键,双方就会顺势而为,毕竟这是自然物种千万年来沿用的生存之道。冰雹开始稀落时,一缕缕天光也刺破了乌云,克然觉得是时候了,再晚就会有麻烦。他挥动手中的钢筋大力敲打着护栏,受惊的狼群倏地从车底钻出,脑袋还扭过来朝着车斗张望,然而克然的袭扰并未停止,他抓起车斗边沿的数粒冰雹向着狼群快速且猛烈地砸,冰雹没了,他又把羊粪豆握成团继续砸,所有的狼终于都离开了车底,他还是不放心,下一刻又跳出车斗,胡乱抄起混着冰雹的石块死命地扔,口中还不断地发出吼声,直至狼群逃远。克然喘着粗气一步三回头地跑回了驾驶室,然后扭动钥匙,快速驶离了那片戈壁。

听完克然的经历之后,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既然不得不与狼打交道,牧民们有没有想过驯化它们,就像驯化猎犬那样,利用它们来保护羊群,多了帮手,少了敌手,岂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克然抬起锐利的双眼望着我,“大自然给我们的已经够多了,牲畜、家禽都跟随着人类的节奏生活,如果狼也这样,那这片土地还有什么意思?”从他的回答中,我听出了一些警示的意味,心里难免有些发虚。为了进一步袒露心中的想法,克然又带着我来到了他平日里工作的地方,那是一片由麦草方格织成的巨网,牢牢地嵌在了万亩荒漠上,克然告诉我,每个草格一米见方,需要下铲二十多次,而这里足足有近千万个草格,我环顾着这片由治沙人耗费无尽心血才织就的奇迹之网,很难想象这里之后会衍生出一片怎样辽阔的森林,作为护林员,克然他们再清楚不过,这片森林最直接的受益者并非人类,而是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可他们还是在风沙与暴晒中干了一年又一年。我突然想起克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太爱游牧了,因为羊群会带着我找到山林与草原间藏着的惊喜。”

所以,请把原本生机盎然的自然空间还给野生动物,让大自然创造的食物链更加稳固,如此一来,野生动物便无需再乞讨人类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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