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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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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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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护林员

道旁的戈壁上,几株苍劲的柳树矗立着嶙峋的身形,它们是小城里最早一批被种下的树,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在海莱提的睡脸上撒下了点点光斑,随着微风的吹拂光斑在不断晃动,海莱提本能地将手背遮在了眼前,接着,眼皮在颤抖中微微抬起,眯出了一条狭缝,眼球通过这条狭缝小心地试探着外界的光,等到适应以后才放心地完全睁开。海莱提望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开始下午的护林行程。每天这个时间点儿,执勤的护林员都会到河边的一处红柳林转上几圈,因为有些牧民在下午途经那里的时候,嘴馋的牛、羊或是骆驼尝到了红柳的甜就再难以撒嘴,牧民们即便阻拦也不会像护林员那样卖力。虽说紧邻水源,但能从层层堆叠的鹅卵石间一寸一寸地挤出来,在风沙与寒夜中长成茂密的一大丛,实属不易,在这期间,不知道夭折了它们多少个兄弟。海莱提所在的护林队一直小心地照看着这些红柳,平时给它们清清石、培培土,再赶一赶牲口,指望着来年会衍生出更大的一片。

正处而立之年,海莱提的腿脚麻利儿得很,不多会儿便望见了那片红柳林。可他定睛细看时,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因为红柳林的周围满满当当站了一群牛,他踩在遍地鹅卵石上面,晃晃悠悠地往前跑,脚底被硌得生疼。他心里又急又怒,一边跑一边朝着牛群的位置大喊,“谁的牛!干嘛哒!”让他没想到的是回应自己的竟是位老熟人——护林队里的老大哥阿迪力,今天轮到他与自己结伴巡护。“咋回事儿啊,哥”,海莱提三步并两步地来到了阿迪力的身边。阿迪力朝前扬了扬下巴,海莱提循着方向望去,发现村子里的老牧民亚生正佝偻着身子,看似专心地看管着自己的羊群。这些羊除了少数在闷着头喝水以外,剩下的都直勾勾地盯着红柳林,眼里尽是攫取的光,如果不是碍于体型更大的牛,估计早就蜂拥而上了。看着每只羊身上缀满的膘,海莱提觉得肯定是惯犯。“老家伙!”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然后扭过头去,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那群不被美味所动的牛,它们的脖子上都套了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全部牢牢地绑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看样子像开山时采出来的石料,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弄过来的,海莱提惊讶地问道:“哥,这么大的石头咋弄过来的?”“前一阵,有个朋友正好开着铲车在这附近加固堤坝,我就顺便托他找来了这块大石头,目的就是防着这个老小子。”阿迪力说话时一直盯着面前的亚生,海莱提为他竖起了大拇指,接着又说道:“不过,你家的牛是真有定力,要是换了别的牛,即使够不到也会死命地往红柳跟前儿凑”,“你瞧瞧它们那肚子,就知道吃得有多饱了,我阿爸天不亮就赶着它们去山里吃草了,得亏这样才能先老亚生一步来到这儿,给红柳林筑起了一道保护墙。”“原来如此。”海莱提点了点头,突然他脑子里一激灵,紧张地问道:“哥,要是老亚生也错着时间点来这儿霍霍红柳,那可咋办啊?咱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啊。”阿迪力听了这话,一侧的嘴角微微上扬,自信地说道:“放心吧,到那时我自有招儿对付他。”这场无声的僵持在一场雷雨突袭后迅速结束了。老亚生装不下去了,一只手脱下白毡帽,与另一只手中的木棍一齐挥舞,驱赶着羊群向村子的方向移动,花白的须发先是被风掀起,然后又被雨水按下,看起来颇为狼狈,阿迪力和海莱提看在眼里都觉得好笑,心想:“要不是因为太贪心非要在这里耗着,估计人和羊早就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了,真是自作自受。”两人不紧不慢地取出了乡政府给护林员派发的雨衣,穿上之后从头顶遮到了脚踝,阿迪力在前,海莱提在后,包夹着牛群,跟随着老亚生慢慢地向村中走去。

昨天的一场大雨把小城洗得很干净,蓝蓝的天空很透亮,小白杨的叶子绿油油的,狂暴的沙尘也安静了下来,散发出泥土的清新味,海莱提起了个大早,开上车到村委会接护林队里的小姑娘陈果。陈果是一名大三学生,专业学的植物保护,打算趁着课业不忙到小城体验护林员的生活。雷雨之后的几天一般是蘑菇疯长的日子,这是陈果来到小城后第一次遇到这种好事,队长特意给两人调了休,让海莱提带着陈果好好体验一下捡蘑菇的乐趣。至于捡蘑菇的乐趣是什么,海莱提这一路上可谓是滔滔不绝。从这位本地大哥的讲述中,陈果惊讶地发现,蘑菇不是靠捡的,而是靠抢的,每逢这样的时间节点,“人比菇多”就成了一些老林子和大草地的常态。况且今天还是周六,小城的上班族也会加入竞争的行列,难怪他们要那么早出发,甚至还带上了午饭。她把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心里越发期待即将到来的激战。

海莱提把战场选在了一片杨树林,这里的树普遍生长了十年以上,个顶个都有男人的腰那么粗,被涵养了那么久的林地能长出很多蘑菇来。走进林子以后,两人看到一个老乡正弯着腰在草丛里翻找,透明的塑料袋里已经铺着一袋底的蘑菇,看个头还不小。陈果赶忙甩开了硕大的棉布口袋,开始地毯式地搜索。老乡听到动静,便朝这边望来,笑着和两人打招呼:“你们也来这么早啊,没吃早饭吧。”没等海莱提回应,陈果抢先说道:“你也很早啊,我们带午饭了,你没带吧?”老乡明显一愣,转过身继续用手扒拉草丛,海莱提无奈地笑了笑,他拍了拍蹲在地上的陈果,“先别找这么细,趁着没什么人,我们先在整片林子里快速走上一遍,把显眼的蘑菇都采了,然后再慢慢寻摸。”陈果一听恍然大悟,一路小跑儿着去了林子的另一头儿,这里的蘑菇着实不少,不出三两步就有一朵或是白花花或是黄澄澄的蘑菇在绿色的草丛里耸立着,与周边的环境对比格外明显,想不发现都难。陈果有一种蘑菇们在向自己招手的感觉,她倒腾着两条小腿走了不到四分之一的林子,大大的口袋就装了将近一半的蘑菇,她有些提不动了,打算直起身歇一歇,却猛然发现触目所及的地方已经散布着很多人,林边的道路上,一辆辆车头尾相接,停出去好几百米,而且仍然有车在陆续加入这条长龙,这种车水马龙的阵仗,小城的上下班都没那么夸张。

就在陈果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惊时,海莱提来到了她的身边并唤回了她的注意力,陈果刚想和海莱提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情,却瞬间被另一件更离奇的事儿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发现海莱提布袋里的蘑菇满得都快掉出来了,“咋可能那么多?!”陈果有些瞠目结舌。“运气比较好,找到了几丛菌窝子,袋子装不下了,剩下的都在我衣兜儿里。”海莱提呲着洁白的牙说道。陈果又将不敢置信的目光移到了他四个鼓胀的衣兜上,刚才满眼菌子的欣喜消去了大半。“你早上确实没吃饭吧,我们先把带的午饭吃了吧。”陈果啥也没说,跟着海莱提走向了汽车。她坐在前轮的旁边,一边吃着海莱提带来的手工酸奶,一边在人群中来回搜索着,好胜的目光显露无遗。“你在看啥呢?”海莱提疑惑地问道。“在找那个比我们先来的老头儿。”陈果回答时,搜索的目光依旧没有停歇。“他早走了。”“走了?!”陈果吃惊地看向海莱提。“是啊,他家现在就他和老伴儿两个人,孩子都住在县城,摘够今天吃的量就走了。”听了这话,陈果的眼神霎时变得茫然。她默默地低下了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扒拉着酸奶。在此之后,又有很多人手持着小钉耙、小铲子走进了林子里。因为来得太晚,他们只能对着一个个被捷足先登的蘑菇坑痛心疾首。海莱提一边笑一边把这些场景指给陈果看,陈果也跟着笑,但没有了之前那股莫名的兴奋劲儿。临走时,陈果把布袋里的蘑菇分了一些给几个颗粒无收的人,那些人收到蘑菇都很开心,热情地邀请陈果他们以后到家里做客。在返回的路上,海莱提被旁边“呀”的一声尖叫惊出了冷汗,他赶忙停下车,询问坐在副驾驶的陈果出了什么事?陈果一脸慌张地说道:“哥,我忘记查一查袋子里是不是有毒蘑菇了,虽然里面没有颜色鲜亮的,但听说许多白色的蘑菇也有剧毒,要是送出去的蘑菇吃出了问题,可咋办啊!”海莱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陈果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吃午饭时我就检查过你采的蘑菇了,凡是可疑的,我都单独放起来了”,“真的吗?”陈果的语气还是战战兢兢的,海莱提又温和地说道:“真的,今晚咱们护林队全体成员就会聚在一起吃咱俩采的蘑菇,到时候你可以再确认一下,凭他们的眼力,是不可能让毒蘑菇下锅的。”听完这话,陈果才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护林队就那么几个人,班儿排得很紧凑,得假去摘蘑菇的海莱提跟陈果主动补上了一天的巡护工作。此刻,他们正一边闲聊一边往梭梭树林的方向走,陈果忽地说道:“哥,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人。”海莱提眯起眼睛,顺着陈果指的方向一瞧,果真有个人正趴在梭梭树根的旁边,快速地刨着什么。“偷大芸的!”陈果一听二话不说就要冲上去。海莱提赶紧拉住了她,并打起了手势,只见他的两只手分别向外一摊,之后又向内一合,陈果立刻心领神会,比了个OK的手势。这小偷挖得那叫一个起劲儿,扬起的土石都越过了肩膀,压根儿没注意到海莱提的靠近。“住手!”小偷被这声大喝吓了一个激灵,他猛地抬起头,望见了迎面而来的海莱提,铲子都顾不上,撒开腿就要跑,转过身却差点撞上一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双臂尽展,双腿叉开,站成一个大字形挡在了前面。他没太在意这个柔弱的小身板,快速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跑。“我手机都录上了,再跑就报警了。”听到喊声,那小偷突然泄了气似的停下了脚步,认命地蹲在了那里。海莱提和陈果用脚挪着土,把挖开的坑填上了,然后朝着小偷走了过去。“不跑啦?我告诉你,我们护林队相当于公安局的编外战队,专门抓你们这号偷挖野生药材的人。”海莱提声色俱厉地说道,见小偷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海莱提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说说你,挺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刚才跑起来也够利索,咋看也没到需要吃大芸的地步啊”,“不是我自己吃……”小偷小声地嘟囔着,“给谁吃也不能挖。”旁边的陈果涨着红彤彤的脸接过了话,“野生药材是让随便挖的吗?挖的过程中破坏了梭梭树的根怎么办,树死了你站在那里挡风沙吗?再说了,现在是挖大芸的季节吗?春天才是大芸药用价值最高的时候,那棵大芸的花都快干了你没看见吗?耽误了它传播种子你得毁了多少大芸啊。”海莱提听着这话信息量有点大,这要是不小心给小偷提了醒,那说不定教育就变成教唆了,他赶紧用手肘顶了陈果一下,陈果还觉得不解气,又补了一句:“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最后,小偷的认错态度还算诚恳,加上又是本地孩子,之后再教育的话也方便,海莱提就让他回去了。

“哥,这边偷大芸的人多吗?”“现在基本没有了,几个月都碰不上一个,但以前的确很猖獗,一些外地来的有钱人竟然明目张胆地托关系让我们护林员去帮他们挖大芸。”陈果听了,瞪圆了眼睛,有些怒不可遏。“我师傅退休前就遇到过几个,一开口就牛气哄哄的,一会儿说认识这个,一会儿说认识那个,有一次还有真有人叫来了一个所谓的乡贤,一个劲儿地给我师傅做工作,他说,‘老哥,做人总要学会变通嘛,你瞧瞧你种的这些树,风来了该弯时也要弯,等风停了不照样跟原来一个样嘛’。”“那你师傅怎么回他的?”陈果十分好奇地问道。“我师傅说,他人老了,是棵朽木,只能折不能弯。”陈果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赞许道:“这老爷子真让人敬佩,我当护林员就是想成为这样的人。”这话可谓是说到了海莱提的心坎儿上。他把话题向着陈果转移,“你学的专业我知道,所以你想当护林员我并不意外,可你为什么选择来这儿呢。”听到这个问题,陈果平复了一下情绪,回问道:“哥,你看过一部关于塞罕坝造林的电视剧吗?”海莱提摇了摇头,陈果见状解释道:“塞罕坝在古代原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地方,从清朝开始因为乱砍滥伐变成了荒漠,环境比这里的戈壁滩要恶劣得多。但是现在那里已经有了上百万亩的林场,自然生态更胜从前,能创造出这个伟大的奇迹,有一批大学生功不可没。他们从最初的攻坚期就在坝上奋斗,自此坚持了一辈子,我自认没有他们那么高尚,但也想着投身到荒凉的地方去,用青春换一片绿荫。”海莱提听得有些动容,像看着自己的妹妹一样看着陈果,轻声问道:“你不怕苦吗?”陈果抬眼看向了眼前的梭梭树,声音轻柔但语气充满了坚定,“我这个人注定要和植物生活一辈子的,它们在这儿都不怕我又怎么能怕呢?况且人活一辈子,酸甜苦辣还不是都得尝尝,就跟植物一样,春生,夏荣,秋衰,冬隐,这样的生命才更有意思。”海莱提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出来这个小姑娘是真的很爱植物,他们这些大老粗心底也蕴藏着同样的情感,但因为嘴笨无法表达出来,今天,这个刚来不久的队员就明明白白地道出了他们的心声,这就是所谓的志同道合吧。

时至九月,戈壁的风里多了一股沙棘果的甜香,鸟儿经常来林地里啄食沙棘果,狐狸为了开胃偶尔也吃上一些,等它们离开后都会把沙棘果的种子带到更远的地方,混合着粪便的种子会慢慢扎根在土石之间,长成又一棵沙棘树。不过,今天可不是鸟儿或是狐狸敢来光顾的日子,上万亩沙棘林地中,来自各个乡镇的护林员和老乡们聚集在一起,共同享受着丰收的喜悦。采摘沙棘是个来钱的好差事儿,不管是妇女还是半大的孩子,勤勤恳恳从早摘到晚,就能赶得上家里男人在工地一天的收入,所以大家伙儿都抓住有限的收获期热火朝天地干。看着满目的金黄和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众多护林员的内心无一不充满着自豪。为了来年有更多的人因沙棘而幸福,他们不辞辛苦、再接再厉,秋季的补栽扩种已接踵而至。阿迪力挖完了一个树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干沙棘叶泡的茶水,无意间瞥见了旁边人脚上开胶又开裂的鞋子,于是笑着问道:“今年第几双了?”那人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然后朝阿迪力扬了扬下巴,阿迪力只竖起了一根手指,那人的脸上满是疑惑。“去年评上了‘优秀护林员’,县里给发了这双鞋,一直穿到了现在”,阿迪力的语气里有着掩不住的得意,那人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走到远一点的地方继续挖坑去了。海莱提推着一车土来到阿迪力的坑前,阿迪力提起沙棘苗,让根部轻轻触到坑底,然后示意海莱提小心地把土填上,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沙棘苗窝根。海莱提一边填土一边说:“缺土可是咱这儿的一个大麻烦啊,每年的春栽和秋栽,都要从老远的地方拉土过来,要是咱这儿的土多一点儿该多好啊。”阿迪力劝解道:“土多也有土多的烦恼,我看电视上说,黄土高原上都是土,石头少得可怜,为了不让雨水把土给冲走,人们在那儿也是拼命地种树,数量比咱这儿多多了。”海莱提点点头,嘴里念叨着:“树可真是个好东西,多土少土都能治。”阿迪力听他说话的声音一直有点含糊,于是问道:“哎,你嘴里嚼什么呢?”“干蘑菇。”海莱提嘿嘿一笑。“给我来点。”就在海莱提把手伸进衣兜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大喊:“来了!”两个人本能地把上衣往头一蒙,身子背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其他人也是如此。不一会儿,一场沙尘暴像推土机一样袭来,更让人绝望的是,里面还裹着一辆装满土的卡车正缓缓驶来。在越发浓重的沙尘中,每个人的衣服上都镀了一层黄色,不过脸还算干净,维度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陈果。她刚才趁着给树浇水时洗了把脸,沙尘经过时全部呼了上去,此刻的她跟个煤矿工人一样,眼皮、嘴巴、鼻孔都是泥。海莱提他们赶紧提着水过来,一边关心一边又止不住笑意,最后索性大声笑了出来。阿迪力盯着陈果手上掐着的东西,是5个风滚草,不解地问道:“陈果,你捡它干什么?”“这几个风滚草是被沙尘暴刮过来的,我怕它们被拉土的车轧到就赶紧捡起来了。”护林队里的一个姐姐继续用湿毛巾帮陈果擦掉脸上的泥土,海莱提则接过了那五个风滚草,走向了水库的方向。

秋收的热闹过后,护林员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今天不是陈果执勤,但她有事儿没事儿都喜欢跟巡护的队员待在一起,每天能看到这些熟悉的植物,她就很安心。此刻,她正和阿迪力、海莱提一起漫步在厚厚的落叶之上,沙沙的声音传入三人耳中格外的动听。随着秋天的深入,防火工作也不得不提上了日程,从今晚起,护林员们要在这里轮流值班,由阿迪力和海莱提打头。说到防火,陈果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刚来这里时,我就在好奇,这片杨树林也不算小,可是,附近既没有扑火队,也没有专业的灭火设施,如果出现了火情,光靠执勤的两个人能把火扑灭吗?”“咋能是两个人呢!”海莱提试图纠正陈果的说法,“真到着火的时候,附近的老乡都会主动帮忙的,他们就是这里的扑火队,至于专业的灭火设施暂时没有也不成问题,咱这儿动不动就刮七八级大风,在这么大的风力下很少有火苗能着起来,这就是天然的风力灭火器。”陈果觉得海莱提的话虽然有些乐观主义但也挺务实的。在分别的时候,陈果主动提出要帮阿迪力和海莱提去巡护其他林点,阿迪力摆了摆手,说过会儿他们自己去就行了,天气凉了,让陈果回家去休息。陈果有些急切地说道:“其他林点晚一些没关系,但是河边的那一大丛红柳再晚就要被老亚生的羊群霍霍了。”阿迪力与海莱提相视一笑,说道:“放心吧,他不敢了。”陈果的脸上满是不解。“上次那只老狐狸为了让他的羊能吃到红柳,竟然没去牧业点一大早直奔河边去了,有人提前给我报了信儿,我就让我爸把家里体型大一些的牲口赶到老亚生经常放牧的草地去了,并给老亚生去了信儿。在戈壁滩上想再找到一片适合放牧的草地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他当了那么多年的牧民肯定再清楚不过了,丢西瓜捡芝麻的事儿这老狐狸是断然不会干的,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打那丛红柳的主意了。”陈果听后果断竖起了大拇指,心想,这招围魏救赵用得真妙。

在小城,时令上未到霜降,但气温却已经入冬,护林队正为各个林点浇封冻水,封冻水对植物越冬非常重要,队员把它的功效概括为一松二保,即为疏松土壤、保水保温。大家都很尽心,或是扒开田垄均匀地引导水流,或是仔细检查每株植物入水的情况。陈果虽然是第一次参加冬灌,但也有样学样地干着,一边干活儿还一边嘟囔:“浇透封冻水,裹好厚棉被……”海莱提隐约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来到陈果身旁,笑着问道:“一个人嘟囔啥呢?”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陈果一惊,看到来人是海莱提,只是说了句没啥,然后继续低头干活儿。这段时间陈果的兴致一直不高,海莱提想来逗逗她也有这部分原因,他故作疑惑地问道:“陈果,你说封冻水保温到底是怎么个原理呢?”“应该跟积雪保温是一个道理吧,结冰的封冻水就像隔温墙一样防止寒冷对根部的入侵。”“哦?真的是这样吗?”海莱提神秘地反问。陈果听出来这是话里有话,于是扭过头期待他的下文。“冬天里的一捧土跟一捧冻土放在你手上,哪个更冷?”陈果听到这话以后神情讶然,接着海莱提把陈果带到了一块板结的土地旁,指着上面的缝隙说:“虽然形成的原因不同,但不浇封冻水的话,土地上也会出现类似的裂缝,冷气会通过裂缝入侵到根部,造成冻伤甚至死亡”,陈果受教地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哥,我会在毕业论文里好好运用这个知识点的。”听到毕业论文,海莱提有些犹豫地问:“你啥时候回学校?”“12月回去开题。”“12月吗?”海莱提叹了口气,“可惜明年2月的春灌你看不到了,那时候我们会站在冰水里通渠……”“哥,毕业之后我会归队的。”这句话让海莱提呆愣在了当场,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闭合。陈果开始解释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起初我是抱着体验的心态来到这里的,觉得在戈壁滩的巡护路上留下一些足迹就够了,想真正发挥自己的所思所学还是要到大城市。但是,同大家一起巡护的这几个月中,我的想法越发动摇了,发现在这里有好多的东西值得我学习,有好多地方有我的用武之地,就像你刚才教我的那个知识点,让我清晰地意识到,真正的护林知识,就应该从大地中来,再到大地中去,所以我想留在这里,以后春灌时和你们一起下河通渠”,看着这个小姑娘诚挚的眼神,海莱提的眼角有些湿润,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听到这声回应,陈果开心地笑了,“那我栽的沙棘苗就先拜托你了”,说完以后,陈果伸出了小手指,海莱提也配合她做了拉钩的约定,只是这个约定,并不止于几棵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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