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水

清明时节，闲得无事可做，到乡间的溪边走走。这一走，我发现清明之水有着独特的个性：明亮、欢乐、温和。

从溪边看去，这水果然当得起“清明”二字。它像是刚睡醒的孩子的眼睛，带着些懵懂，又透着说不出的明澈，是别的时节比不上的。冬日的溪水是混沌的，沉着脸，像在想什么心事；夏日的又太绿，绿得有些妖气，仿佛藏了什么秘密。而清明的水，就明净得像一块透明的琉璃，连水底的鹅卵石上细细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太阳照下来的时候，水面就泛起粼粼的光，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都眯起来了。那些光点在水上跳着，跑着，像一群顽皮的精灵，你追我赶的，怎么也捉不住。有时候，一片嫩绿的树叶飘下来，轻轻地浮在水面上，那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水底，连叶脉都根根分明。你若俯下身去细看，还能瞧见水里游着的小鱼，银闪闪的身子，一扭一扭的，倏地就钻到石头缝里去了。

清明水的欢乐也显得特别。它不像夏天涨水时那种喧哗，也不是春天融雪时那种急急忙忙。清明水的欢乐是轻轻的，软软的，像小姑娘的笑声。你听，它流过石头的时候，发出泠泠的声响，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有时候水流急些，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细的水花，那些水花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又落回水里去了，仿佛一群淘气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赶着自己的路。水边的青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茸茸的，风一吹，便弯下腰来，在水面上一点一点的，像是和水说着悄悄话。偶尔有燕子和白鹭飞来，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荡开去，荡开去，一直荡到对岸。

最妙的是清明水的温和。这时的水不凉不热，温温的，像母亲的掌心。你若把手伸进水里，那种柔滑的感觉，真叫人舍不得抽出来。水从指缝间流过，轻轻的，痒痒的，像是在给你挠痒痒。有时蹲在溪边久了，脸映在水里，水波微微地动着，自己的影子便跟着一颤一颤的，好像也在笑。清明的水就是这样温和，它不急着赶路，也不贪恋沿途的风景，就那么悠悠地流着，流着，仿佛在说：“慢慢来，慢慢来，春天还长着呢。”

我忽然想起杜牧的诗句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诗人笔下的清明，总带着些惆怅。可我觉得，清明的水却是这般欢快，这般明亮，这般温和。也许，这水就是春天的血脉吧，它流到哪里，哪里就有了生机，有了希望。溪边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嫩黄的，软软的，在风中轻轻摇摆；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像铺了金子似的；远处的山也绿了，那种绿是浅浅的，淡淡的，像是用水彩刚染上去的。这一切，不都是清明水带来的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溪水却还是那样亮着，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变成了一条流动的锦缎。我站起身，拍拍衣上的草屑，该回家了。回头再看一眼那溪水，它还在那里流着，泠泠地响着，像在和我道别。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上沾着溪边的青草香，心里也装满了清明水的那份明亮、那份欢乐、那份温和。这样的水，怕是只有清明时节才有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