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去了趟超市,突然发现那片抢眼的位置,变成了“年货一条街”。大红的春联和各式各样的点心,还有马年生肖吉祥物,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哦,又要过年了。
在我的记忆里,过年就是能穿上新衣服、新鞋子,美美地吃上一顿饺子——这些在平时是一种奢望——伏在母亲的膝头,一家人围着火盆守岁,当然还有拜年所得的压岁钱。
进入冬月底,人们便开始忙年了,确切地说是准备吃食。辛苦了一年,总要犒劳一下自己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大家将从生产队分得的红薯,尽量磨得细碎,放进锅里熬成浆糊状,然后提炼出像雪一样洁白的粉面。经过专业师傅融合其它配料调和,便上锅漏起了粉条。刚出锅的粉条热乎乎的,柔软而细腻。拌上香油、酱油、醋和葱花,再佐以少许辣椒,那味道吃起来给个神仙都不做!我的乖巧深得掌勺师傅的喜爱,他特意为我漏出一碗筷子般粗细的粉条,我们称之为“牛犊子”。吃起来的味道,就算给十个神仙也不做!
大年初一清早,我穿上新棉衣,套上新棉鞋——这些都是母亲亲手缝制的,神气地挨个儿给本家长辈们拜年。我的小口袋很快就鼓了起来,里面塞满了硬币和毛票,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
准备吃早饭了。站在大门口,父亲用一根细棍子,挑起一挂长长的鞭炮。我从锅灶里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对准鞭炮捻子。霎时,噼里啪啦的声浪盖过了半个村子。望着满地的炮屑,我们转身回到屋里,母亲早已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我端起碗来大快朵颐,忽然“咯嘣”一声,一枚硬币硌到了我的牙齿。父亲好像并不在意,说道:“小心点儿嘛!再吃,再吃,吃得越多,得到的钱就越多!”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父亲的心思,他是希望我多吃一些饺子。可他的碗里,却尽是浸在汤里的饺子皮儿!原来父爱是藏在心里的,从不愿表露出来。
做馒头、包子和各式点心,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并且颇有些技术含量,所以需要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一番忙碌之后,院子里的凉床和门板上,便摆满了喧腾腾的馒头和包子。待水气晾干后,再装进蛇皮袋子里。这些细面做的吃食,主要用来招待拜年的亲友,或者照顾家中的老人和孩子。那些黄澄澄的玉米面和黑乎乎的红薯面,做成的窝窝头才是家里壮劳力的正餐。
这时,我们小孩子就吃起了“百家饭”。父母给谁家干活,我们就到谁家蹭饭吃。吃完揣些在兜里带走也可以,但绝对不能乱说话。比如“哇,这么多啊!”,或者“什么时候才吃得完?”,结果必然遭到一顿呵斥,弄不好还要挨上一耳刮子。大人才不管什么童言无忌,他们只管图个吉利——谁会嫌弃东西多呢?
其实挨耳刮子的主要原因,是大人们忙乎不小心出了差错,我们不幸撞到了“枪口”上。比如火烧得太旺,把馒头蒸煳了;油放得太多,造成了浪费;某种配料忘买了,点心做不出想要的样子。
读小学五年级时,小年刚过,父亲对我说:“你已念了这些年书,今年的春联就交给你了。”往常全村的春联,几乎都是我的老师帮忙写,我们家也不例外。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很激动,觉得自己长大了,开始肩负起家庭的责任。可是又有些不安,生怕自己做不好,辜负父亲的期望。但我还是买来了红纸、墨汁和毛笔,展开铺在门厅的八仙桌上,学着老师的样子写起来。
邻居们得知我写春联,纷纷拿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纸张,要我“顺个手”。之所以有那么多种颜色的纸,是因为风俗上的讲究。选用纸张的颜色,须根据家中过世亲人的年数而定,否则便被看作对逝者的不敬。达到三年以上的,一律可以用红色。
除夕一大早,我拿起母亲熬好的浆糊,将门窗、粮囤、牛槽、床头,都贴上了与内容对应的春联。灿烂的阳光普照着大地,一副副猩红的春联熠熠生辉。父亲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露出不经意的笑容,想必是对我的“杰作”比较满意吧。邻居们也对我竖起大拇指,小小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小年过后是备年货的高峰,遗漏缺失的要及时补上。那些不宜太早置办的,这个时候必须动手了。杀猪的重头戏,也便开始陆续上演。在那几天里,村子的上空时常响起猪的惨叫声。
杀猪是个技术活儿。太阳刚刚冒红,家主就把屠夫请来了。大门口的空地上,早已置放好一张结实的案板。旁边的大铁锅里,满满的开水蒸腾着白色的雾气。三五个壮汉揎拳捋袖,将待杀的猪四蹄紧紧捆住,抬到了案板上。只见屠夫手起刀落,那头肥大的猪拼命叫了几声,很快就没有了声息。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指指点点表明要哪个部分的肉。我们小孩子可不管这些,都在缠着屠夫要猪脬,那玩意儿吹起来和气球没有两样。看着它在空中飘呀,飘呀,我们就紧紧地跟在后面追,直到它瘪下来或飘得没影了,才不情愿地放弃。
我们那里的习俗,过年并非局限于除夕那几天,一般要延伸到元宵节。这段时间里,家家户户都在走亲戚。尤其不管出嫁多久的姑娘,都要由娘家人接回来小住几天。这时的大家庭就热闹起来了,因为平时大家都在忙于农事,很难这样齐全地团聚。于是便围着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拉起了家常。一大群孩子们,嬉笑打闹着乱成了一片。爷爷奶奶或姥爷姥姥看到了,一边假意呵斥着,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对于老人来说,没有比孙男娣女承欢膝下更幸福的事了。生命的延续,成了他们活着的重要意义。
元宵节晚上,是孩子们的乐园。晚饭刚过,村子里陆续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灯笼,仿佛地上也结满了星星。天上那枚又大又圆的月亮,似乎失去了它的魅力,因为人们的眼睛都盯在了灯笼上。圆形、方形、六角形,船形,还有各种动物的形状,简直就是一次灯笼荟萃!
一个爱开玩笑的小伙子,凑过来对一个孩童故作惊诧地说:“唉呀,你的灯笼底下有一只蝎子,不信你看看。”蝎子蜇人几乎是致命的,大人和孩子都知道。那孩童就半信半疑地歪过脑袋嘀咕道:“在哪里啊?”殊不知,他手里的灯笼倾斜了,里面的蜡烛跟着倒下,瞬间“噗”地一声烧了起来。好好的一盏灯笼,就这样化为了灰烬。那孩童就使劲地推搡小伙子,呼天抢地地叫他赔。一盏灯笼值不了几个钱,结果在大家的一阵哄笑中不了了之。
在那团跳动的火焰里,年仿佛开到荼蘼的花儿,悄然退场了。人们重新荷锄在肩,劳作于田间地头。对孩子们来说,又开始了一场新的期盼。
时光如同潺潺流淌的溪水,漫过了一段又一段岁月。年,依旧在往复循环。然而,那份醇厚浓郁的年味儿,却永远弥散在遥远的回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