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正处于计划经济时代,农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面对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们村大概有一千多人,分为五个生产队。
进入初冬,农闲开始了。女人们端出笸箩筐,拿起针线来缝缝补补。男人们呢,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牌扯闲篇儿。不大的工夫,脸上便贴满了纸条,或者头上顶起了鞋子——这些都是对战败者的惩罚。到了饭点,在自家媳妇或孩子的呼唤中,就一阵哄笑散开了。扯闲篇儿的内容大多是方圆三五里的事儿,哪个村的马驹掉进了井里,哪个村的牛犊生下来三只角,哪个村子的姑娘自由恋爱了……
冬月中旬,夜空是澄澈的,月亮是澄澈的,大地也是澄澈的。满世界都是澄澈的,美得令人心醉。田间的麦苗结满了白霜,和皎洁的月光相映成辉,就像庆德大爷的白胡子。庆德大爷是我们队的饲养员,五十岁上下。一把白胡子是他的骄傲,没事儿的时候,就自个儿捋来捋去。仿佛每捋一次,就会长长一些似的。
立春前的麦苗,不怕踩踏,也不怕芟刈——只要不连根带起,反倒会长得更好。于是,成群的牲口把麦苗当作了青草,也没有人去阻止。放眼望去,麦田简直成了牧场。
晚饭后,一群顽皮小子自发聚到一起,由一个年龄稍大的带头,浩浩荡荡地向麦田里奔去。一群半大的马驹、驴驹、牛犊,正在低着头津津有味地啃麦苗。蓦然,带头的瞅准一匹马驹,纵身一跃爬到了马背上。其他玩伴立刻纷纷效仿,爬上了驴背、牛背上。年纪小的爬不上去,就跟在他们后面挥舞着双手吆喝。一时间,麦田里仿佛成了竞技场,人喧马嘶一片欢腾。跑得太快或骑术不好的,就被他们的“坐骑”掀了下来。龇牙咧嘴地揉一揉摔疼了的胳膊、腿或屁股,然后嘻嘻哈哈地又追了上去。
我们村子呈东西走向,散居着五六排住户,俯瞰下去就像一个“非”字。一条小河将村子切成了两半,河以南叫河南,对岸则叫河北。对于孩子们来说,以河为界分为两个阵营,很少在一起交叉玩耍。每个阵营都有自己的“队长”——完全是跟着大人学的,在这样亮如白昼的夜晚,自然是撒开欢儿地玩。空荡荡的棉袄扔到了一边,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褂子——没有保暖内衣,也没有毛衣。
为了夺得钟爱的“坐骑”,两岸的队伍从争吵辱骂而大打出手。于是在双方队长的指挥下,开始了一场激烈混战。衣服撕破了、鼻子流血了、鞋子弄丢了一只……回家怎么向父母交代?心里实在懊悔和沮丧。可是忐忑不安地一觉睡到天亮,这一切就丢到了爪哇国。
我经常去庆德大爷那里,假模假样地帮他喂牲口,为的是听他讲离奇的鬼怪故事。他简直像蒲松龄一样了不起,其实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不过他讲的不是狐仙,而是我们农村发生的一些事,甚至是他亲身经历的。
一天中午,我们家正在吃饭。庆德大爷夹着一块红薯面饼子来了,父亲递给他一张凳子。在农村,吃饭串门是常有的事儿。母亲特意为我蒸了几个细面馒头,白皙而细腻的皮儿,吃起来实在爽口。
庆德大爷咬了一口饼子,对我说:“咱们俩换着吃吧,我的饼子可甜了。”
我说:“我才不信呢,黑乎乎的,肯定很难吃。”
我们家的负担轻,比起其他家庭的生活要好一些,父母又对我格外的疼爱,所以从小就很少吃粗粮。平时家里的饼干和糖果,几乎没有断过。其实庆德大爷说得没错,新出锅的红薯面饼子,吃起来的确透着一丝甜味。但它终究是粗粮,按照档次划分,它还要排在玉米面的后面呢。
庆德大爷佯装起身离去,说:“不换就算了,以后你别去我那里玩了,我也不会给你讲故事。”
见状,我马上从筐子里拿起一块馒头,飞快地塞进他手里。说道:“大爷,我不跟你换,但我给你一整块,可以吗?”
庆德大爷当然是逗我玩的,可这一幕已过去半个世纪了,却始终在我的心头萦绕。不久后分田到户,他就不再做饲养员了。后来我上学了,再后来我四处漂泊谋生,几乎再也没有见过他。可他捋胡子的样子,至今我依然记得。
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学校在相距一里地的邻村。那条两点一线的砂浆路,留下了我无数个或深或浅的脚印。偶尔我也会背着父亲,偷偷地骑上家里的自行车。校长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小老头,戴着一顶蓝色帽子,经常背着双手从我们教室的窗前走过。他最喜欢哼唱那首《社会主义好》,每当歌声响起,就知道是他来了。
一场大雪过后,天气骤然变得更冷了,手脚被冻得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屋檐下的冰溜子又粗又长,河里的冰结得足有一拃厚。这样彻骨的寒冷,对人真是一种折磨。我们是毕业班,面临着小升初,所以学习特别紧张,每天的早晚自习是必不可少的。天还没有亮起来,教室仿佛一座冰窟,冻得人浑身发抖。那盏光线昏暗的煤油灯,便成了大家取暖的工具,纷纷把冻僵的手捂在火苗上,然后在一阵嘻嘻哈哈的喧闹中,开始朗读或背诵课文了。
又是一节音乐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同学们以为她会安排学习任务,因为我们没有音乐老师,所以每逢这节课程,都是自习或加强主科学习。她笑着说:“今天这节音乐课,是名副其实的音乐课,现在我来教大家唱《牧羊曲》。”顿时,全班沸腾了。当时电影《少林寺》上映不久,白无瑕站在山坡上,怀里抱着小羊羔,衣袂翩翩的样子实在太美了。
可是,大家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歌词第一句“日出嵩山坳”中的“坳”,到底是念aò还是念yōu。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没有人去翻字典,因为大家都没有!不管怎么说,那首歌我们学会了。
后来教我们数学的张老师,便经常利用音乐课教我们唱《军港之夜》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等流行歌曲。歌声缓解了我们的学习压力,也给年少的我们注入了蓬勃的力量。
大昌比我大一岁,我们俩在同一个班。两家挨得比较近,经常一块儿去上学。那条砂浆路不远处,有一条与路并行的小河,常年河水盈盈。在这样的寒冬时节,河面也便结上了厚厚的冰,放眼望去,宛若一面光洁的镜子。
那天,阳光明媚。吃完早饭,我和大昌像往常一样去上学。经过路与河之间的坝埂,他诡秘地说:“今天咱们溜冰去学校吧。”我当即欣然同意。这样不仅节省了走路的力气,还可以满足玩耍的乐趣。第二天他竟然带上一条板凳,我们轮流着坐上去,然后由一个人用力往前推。在惯性的作用下,每推一次可以向前滑行七八米。
没几天,我们的捷径被其他同学发现了,立马一窝蜂地加入进来。那个冬天,大家似乎把那条砂浆路遗忘了,放学回家也是直奔小河。可是常在冰上溜,没有不摔跤的,掉进冰窟窿也是常有的事。结果只好苦笑着爬起来,揉一揉酸痛的屁股了事。但若被父母发现湿漉漉的裤脚,就难免遭到狠狠的教训了。
夏天到了,连续几场暴雨过后,横跨村子两岸的小河涨水了。搭建用来洗衣服的简易码头,已沉入水底。这是一个妖娆的季节,菜园里的瓜果都熟了,种下的玉米、黄豆、芝麻,争先恐后冒出了新绿。广袤的原野里,焕发着勃勃生机。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悉心侍弄着自己的庄稼。多一分耕耘,就多一分收获啊!
五方的家在河北,虽然隔着一条河,但并不妨碍彼此的友谊。我们经常绕河而过,相约一起去割牛草。有时候天色太晚,就挤在对方的床上睡了。他也在邻村的那所小学读五年级,而且和我是同班。对“日出嵩山坳”中“坳”字读音的疑惑,就是他首先提出的。
夜色已深,半个月亮终于爬了上来。星星揉了揉眼睛,仿佛刚睡醒的样子。我和五方躺在我的小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天气太热了,不时还有蚊子骚扰,实在睡不着。五方翻身坐起说:“算了,咱们起床溜达去。”失眠也是一种痛苦,我随即响应了他的提议,顺手抄起床头的手电筒。里面刚装了三节新电池,光线特别地亮。
我们走在河边一条不显眼的小路上,耀眼的灯光四处逡巡着。突然,五方对着一棵老槐树随意踹一脚,地上倏地落下五六只知了。它们拼命地嘶鸣着,好像摔得很痛一样。这一发现让我们喜出望外,认为找到了新的玩法,一下子抖擞起了精神。
我把手电筒举起对着树冠,说:“五方,你现在用力地踹一脚,说不定会有更多的知了落下。”他马上依计行事,打了个趔趄才站稳。顷刻间仿佛下起了冰雹,一只又一只知了哗哗地落下,我们捂着被砸得生疼的脑袋,哭笑不得。原来知了是受了惊吓,才掉落下来的。
我们的口袋塞满了,也玩得十分疲倦。回到我的那间小屋,我找出一个空瓶子,把知了一一装了进去。然后拧上了瓶盖,放在床头的桌子上。霎时,屋子里热闹起来了。“吱——”单调、枯燥而沉闷的叫声,把我和五方逗得前仰后合。天快亮的时候,困意终于袭来,我们酣然入睡了。
时光在不经意间缓缓流逝,就像横贯村子两头那条小河里的水。
整个八十年代,我完成了从少年到青年的蜕变。嘴唇边那层隐隐约约的绒毛,长成了浓密的髭须,说话的腔调也褪去了往日的稚嫩。这是一段人生中最美的年华,充满了罗曼蒂克情怀,更有一股骅骝长嘶、豪气干云的气概。
曼青长得不算很漂亮,但颇有几分气质。她的性格开朗大方,不像其他女孩子扭扭捏捏地满脸羞怯。她家离我和大昌家都不远,我们三个人常在一块儿玩。
那天她送了我一本书,有点儿厚。我接过一看,是琼瑶的《船》。记忆里,这是我看过的第一本小说,缱绻柔情,缠绵悱恻,充满了浓郁的爱情味道。对于情窦初开的年轻人来说,的确让人爱不释手。从那以后,我们经常互相换书看,三毛、席慕容、金庸、梁羽生、岑凯伦、汪国真……
她家的经济条件比较好,全村率先买起了电视机和录音机。那年春晚费翔《故乡的云》和《冬天里的一把火》,一夜间熊熊燃烧起来,大街小巷都飘荡着他的歌声。没事的时候,我们就躲在她家里看电视、听歌。我们最常听的是张蔷的歌,虽然大多是她翻唱别人的,但格外有感染力。她那自带“电音”的声线,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我们的花样年华。
我们都喜欢抄歌词,甚至可以把作业暂放一边。那天放学路上,我说:“曼青,借一下你的歌词本,我想抄张蔷《恼人的秋风》。”她二话没说就给了我。抄完后我照着念了一遍,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原来她把“风啊,风啊,请你给我一个说明”,写成了“冈啊,冈啊”!我把这个小差错告诉了她,她“噗哧”一声转过头笑了。后来想起,其实不是她写错了字,而是她写的字实在不敢恭维!
第二年夏收刚结束,他们举家迁徙到了百里以外的地方。几个月后的元旦,她寄给我一张新年贺卡,上面亲笔写道:“虽然我们天各一方,但愿我们的友谊蓓蕾长存!”
我就读的中学,在乡政府所在地的街上,比起小学离家稍微远了一些。入学不久,就和比我离校更远的军亮拧在了一起。他是个十足的军迷,时刻梦想着成为一名英姿飒爽的军人。他家在学校的西北角,而我在东南方向。以学校为中心,我们形成了一条直线,两地相距十多里。
他住的那间屋子,背靠院子的西侧。傍晚时分,一道绚丽的晚霞穿过那扇不大的窗户,将他的木板床映照得金灿灿的。见此情景,我揶揄他说:“你这简直就是皇帝的龙榻啊!”那床有棱有角的“豆腐块”,静静地立在床头的角落里。
我们经常凑在一起玩,每至兴头上,干脆就住在对方家里,第二天再回家或者一起去学校。他家大门前,有一片清凌凌的池塘。开春的时候,我们沿着池塘边漫步,近在咫尺的蛙鸣声,就像贝多芬的《第六交响曲》,听来令人如醉如痴。一些不知名的虫子,躲在草丛里低语呢喃,仿佛在诉说着它们之间的故事。
那天早上,在他家吃完饭我推起自行车回家,他照例送我一程。我们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缓步而行,田野里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一望无际的麦子长势葳蕤。他不时哼唱着邓丽君的歌,那神情悠然自得,又带着几分腼腆。
到了村头,他正好唱到了《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我就笑他说:“不采白不采,采了也白采。不过,有了你这棵优秀的草,我什么花儿也不采了!”他赧然一笑,就彼此挥手告别了。我们俩都是邓丽君的拥趸,她的每一首歌,我们都非常喜欢。
读完初中二年级,我因故退学回家务农了。田野里粗粝的风吹散了我的梦想,我很快成为一个有模有样的庄稼汉。我扛着犁铧牵着牛,奔劳在阡陌纵横的田埂上。
一年后,军亮到了另一个镇上上了高中。空间距离和各自的生活轨迹,使我们失去了像从前一样相聚的机会,都在埋头干好自己的事。
小涛和我同一个村子,两家住得也很近,他也在那个镇的中学读书。他长期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一天晚上,他交给我一封信,说:“这是军亮让我捎给你的。”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熟悉的笔迹,亲切的语言,浑身的疲劳顿然消除了。
我比军亮大一岁,信的开头称谓是“哥”,落款处是“弟,亮”——至今他依然如此。我当即捉笔回信,托付小涛带给他。从此小涛成了我们的特别信使,为我们传递着彼此的消息。一段跨世纪的友谊,就此埋下了种子。
……
不是每一枚贝壳里都有珍珠,也不是每一片沙漠上都有绿洲。好时光是藏在岁月里的纯真,是握在手心的温柔。时代的变迁,让我们拥有了很多。但那份美好的时光,却从我们的指尖悄悄地溜走,再也不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