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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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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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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首是爹,右首是娘

         我纵然用再多的文字,也写不尽我的爹娘。

                       ——题记

  一

  我爹名叫王育德,我娘名叫许云华,他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那天晚上,两人相跟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初冬的风呼啸着掠过树梢,几片黄叶簌簌落下,声响格外刺耳,让人心悸。天空灰蒙蒙的,月亮被云层遮掩得若隐若现。四野里朦朦胧胧,路两旁杂乱丛生的灌木丛,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爹停下脚步,点燃一根烟。火柴的光亮映照着他紫糖色的脸,两颊布满了浓密的络腮胡子。他的手指粗壮有力,宽大的手掌仿佛蒲扇一般。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个憨厚的庄稼汉。

  再往前走就是一段堤坝路,坡顶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坟堆。附近人家常把夭折的婴儿丢在这里,任由野狗和乌鸦争相撕扯。传说这里时常闹鬼,很少有人敢单身行走。

  “育德,今天阴历十几了?”娘问道。

  爹知道她胆小害怕,故意没话找话。结婚七八年了,彼此的心思,很容易明白。他答道:“十三啊,昨天双塘逢集,你忘了?”

  “哦,瞧我这记性。”娘笑了笑,忽然拽紧爹的衣襟,颤声说,“你听,你听……这里真的有鬼啊!”

  爹向来不信鬼神,他认为世间最强大的是人。作为生产队队长,他经常独自深夜里去看护庄稼。

  他猛地吸一口烟,立马收住脚谛听着。过了片刻,果断地说:“这是小孩子的哭声,哪里有什么鬼!走,咱们看看去。”

  “育德,我怕……”

  “有我在,你怕什么?跟我来。”

  忽地一阵风猛烈吹过,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抹月光趁机挤了进来,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原本影影绰绰的景物,变得清晰一些了。

  一座破败的荒坟前,我在无力地哭泣着。也许是出于母性的本能,听到我的哭声,娘瞬间忘记了害怕,一个箭步冲上前把我抱了起来。

  “哎呀,还真是个孩子!这么冷的天,谁这么狠心啊!”娘念叨着。她把裹在我身上破旧的棉絮扯掉了,解开棉袄的衣襟,把我揣了进去。

  “这孩子肯定是人家不要,故意丢在这里的。”爹随意扫了一眼四周,沉声说,“这儿还有一根没有熄灭的烟头呢,丢孩子的人应该没走远。”

  “咦,还是个男孩儿呢!”我的尿浸透了棉衣,溻湿了娘的手,她低呼一声,说,“要不咱们把这孩子抱回家算了,不然不是冻死就是饿死。说不定,这就是天意呢!”

  爹和娘结婚这些年来,身边一直没有一男半女。他们婚后不久,家乡发了一场罕见的洪水。为了抢救生产队的财产,娘跳进浑浊的水里,不幸染上了妇科病,从此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大小医院都跑遍了,可结果依旧无济于事。多年来,她生活在难言的悲哀里,还要忍受好事者的流言蜚语。

  他们曾先后三次抱养了亲戚家的孩子,可养大一些后,都被人家反悔要了回去。对于娘来说,这是雪上加霜的伤痛和羞辱。

  那天晚上,我逃过了一死,成了爹娘的儿子。过了几天,他们给我取了个乳名叫拴宝,意思就是要拴住这个宝贝。

  月亮终于冲破云层,大地上铺满了银辉,道路变得开阔起来。清冷的月光落在娘的身上,她看上去不像是个农民,倒像一位教书育人的老师。她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留着利落的过耳短发。一双眼睛清亮如水,仿佛可以洞察世间的一切。她和爹轮换抱着我,满怀喜悦地向家中走去。

  二

  王岔河村大约一百五十户人家,村子呈东西走向,散落着五六排住户。我们家住在村西头,屋后是一条小河,常年水势盈盈。王姓是大姓,占了全村大半。农村过日子比较看重宗族关系,人多自然势力强,旁人不敢轻易欺负。

  村子里十分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到了家门口,爹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一条小黄狗立刻跑了过来,欢快地蹭着主人的裤脚。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院子东侧的空地上,挺立着两棵碗口粗的樱桃树。洁白的月光下,枝桠摇曳,树影婆娑。

  听到脚步声,奶奶从西厢房里挪动着小脚走出来。她随手拢了拢花白的头发,眯着眼睛确认是爹娘后,满脸疑惑地问:“云华,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孩子!”

  “孩子?”

  “嗯!”娘浅浅一笑,说,“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要回去了!”于是她就把抱回我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给奶奶说了。

  奶奶撩起围裙擦了擦眼睛,乐呵呵地笑了。三年前爷爷突然病故,她便一个人守着空屋。爹娘先前领养过的三个孩子,她都曾悉心照看。每一个被人要回去时,她心里都一样难过。如今我的到来,或许她同娘一样,笃定再也不会有人把我要走了。

  饭桌上的煤油灯,跳跃着橘黄色的火苗,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这是三间堂屋,中间是门厅,东头是卧室,西头则堆放着一些杂物。门厅的后墙根,放着一个黑色五斗橱。屋子里的陈设很简朴,但归置得干净利落。

  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哇哇地哭个不停,怎么也哄不好。奶奶皱了下眉说:“这孩子八成是饿了。”

  “饿了?”爹放下碗急声道,“这黑灯瞎火的到哪里给他弄吃的?”

  “去找你二姐吧,她家来利不是正在吃奶吗?”奶奶说。

  “可是……可是她会愿意吗?”娘有些担忧。

  爹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也便是我的大姑和二姑。大姑远嫁外县,平时很少回来。爷爷把二姑留在了身边,嫁给本村第二大家族的胡家,希望她和爹互相有个照应。也许是血缘上的隔阂,加上二姑认为爷爷偏心,所以她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始终有成见。

  其实被要回的那三个孩子,有一个就是二姑家的。为了让王家续上香火,爷爷在世时强行做主,将二姑的二儿子来财过继给我们家。可老人刚一离世,二姑就把孩子要了回去。从那以后,姐弟俩就结了怨,即便迎面相遇,也互不搭理。

  出了大门往东,大约五十米便是二姑家。一座低矮的三间土房子,门前用树枝和秫秸围起了一道篱笆墙。爹紧走几步解开篱笆门上的绳扣,娘闪身跟了进去。一只小狗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汪汪地叫了起来。堂屋的两扇窗户上,糊着用来御寒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谁呀?”二姑父对着门外问道。一家人正围在堂屋里,老大来福、老二来财两个儿子,还有闺女爱红,正吵得不可开交。

  “二姐夫,是我。”爹大声说。

  正在给来利喂奶的二姑嘀咕道:“育德?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我在娘的怀里拼命地哭,像是天塌地陷一样。

  爹走上前递给二姑父一根烟,然后转过身对着二姑,讪讪地说:“二姐,我求您个事,帮我喂一口这个孩子吧!”

  娘抱着我马上走到二姑跟前,可是二姑并没有接过我,而是板着脸冷冷地说:“你们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孩子?我的奶水还不都够来利吃呢。”

  “二姐,求求您了!”娘几乎要哭了,焦急地说,“这孩子是我们今天晚上捡来的,到现在一口奶都没吃呢。您就可怜可怜他吧!”

  二姑轻拍来利的后背哄他入睡,她轻蔑地看了娘一眼:“哼,真是想孩子想疯了,野孩子也敢要。回去吧,我们早已桥归桥路归路了。”

  “二姐……”爹央求道。

  “来福,你们几个还不睡觉,找打呢?”二姑对着一群孩子吼道。她没有搭理爹,显然是在赶我们。

  夜色渐浓,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冷风不时呜咽着,掠过我们的脸颊。泪水早已沿着娘的腮边往下流,滴落我的脸上,凉冰冰的。

  “育德,怎么办?”站在清冷的月光里,娘说。

  过了片刻,爹像下了决心似的说:“去找桃枝吧,她家的丫头也正在吃奶呢。”

  “可是咱们平时和人家没什么来往,能行吗?”

  “试试看吧!”

  桃枝婶的家在村子东北角,要绕过那条穿村而过的小河,然后再弯过几道弯就到了。屋子里没有灯光,显然已经入睡了。听到了敲门声,志成叔趿拉着鞋,一边问是谁,一边向大门走来。

  我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等娘说明白,桃枝婶就把我接过去抱在怀里,把她鼓胀的奶头塞进我的嘴里。很快,我餍足地睡着了。我们临走时,桃枝婶叮嘱说:“嫂子,这孩子眉清目秀,怪招人疼的。以后有需要,随时把他抱来,正好跟我们家子青做个伴。”

  走在回家的路上,娘说:“育德,咱们要好好感谢志成两口子,他们可真是帮了大忙啊!”

  “嗯。”爹说,“全村就他们一家姓叶,老受人欺负。志成的爷爷是外乡人,当年带着家眷逃荒到这里的。”

  “对了,明天一早你带上钱和粮票,去双塘买些奶粉、白糖或者麦乳精吧。咱们不能总是麻烦人家桃枝啊。”娘说。

  我的突然到来,成了全村人的议论焦点。他们怀着不同的目的,到我们家看我。有人当面提醒爹娘说,地是深耕的好,儿是亲生的好,这捡来的孩子能靠得住吗?将来有你们后悔的时候!也有人在背后冷嘲热讽,人家常说养儿防老,我看他们到头来肯定是一场空。

  三

  开春之后,下了一场透地雨,耷拉着叶子的麦苗,仿佛一夜间挺拔起来,焕发出勃勃生机。广袤的田野里,就像铺了一层绿毯子。打碗花、麦猪猪、猫眼草、拉拉秧和七七芽……各种野草都在疯狂地生长。屋后的小河,水流淙淙,伴着清脆的蛙鸣,宛若一首悠扬婉转的协奏曲。

  靠近东大河的麦田里,一群女劳力弓着身子锄地。她们偶尔停下来拉几句家常,说一些男人不宜听到的悄悄话。锄到了地南头,她们正准备歇息时,谢素琴突然指着远处一个晃动的小黑影说:“王翠凤,那好像是你家来福。”

  二姑手里拄着锄柄,望了一眼,疑惑地说:“是的,他跑来干什么?”

  “可能找你有事,不然跑得那么快。”谢素琴说。

  来福越跑越近了,二姑正待问他有什么事,他却对着娘大声喊道:“妗子,拴宝生病了!”

  娘立马丢下锄,惊慌地问道:“来福,拴宝怎么了?你……你说清楚!”

  “我也不知道,姥姥就说拴宝发烧,让你赶快回去。”来福气喘吁吁地说。

  “素琴,收工时帮我把锄带上!”她匆忙交代一下,就空着手大步朝家里赶去。

  娘刚走没多远,二姑就指着来福的额头,恶狠狠地说:“你这个死孩子,人不大倒学会管起闲事了,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我们村有五个生产队,爹是一队队长。他正带领一帮男劳力,在南沟那块田里吆喝着牲口犁地。他的右手紧握着犁柄,左手扬起长鞭,对着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鞭梢顿时发出炸雷般的响声。领墒的那头黄牛打了个响鼻,猛然向前拱起了腰身。新翻起的泥土片,在阳光下泛着闪亮的白光。阵阵浓郁的泥土清香,在旷野里随风飘散。

  我没精打采地伏在奶奶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桌子上满满的一瓶牛奶,还热乎乎的。小黄狗趴在大门旁,两眼无神地望向门外。

  娘一脚迈过门槛,冲上前把我接了过来,用额头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她匆匆跟奶奶交代几句,立刻快步朝双塘卫生院赶去。双塘是我们公社所在地,离我们家十多里路。还没走到一半,爹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有人将我生病的消息告诉了他。

  一位年约五十上下的男医生,了解过病情,作了认真检查后,表情严肃地说:“我先给孩子打一针退烧,然后你们赶紧送往楚城人民医院吧。”

  “医生,孩子是什么病?严重吗?”娘焦急地问道。

  医生摇了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

  楚城人民医院在县政府附近,是全县最好的医院,各方面条件都很好。可我们仍没有得到确切的诊断,医生黯淡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得的是不治之症。医院没有收留我,我们拎着一大堆药回家了。

  奶奶独自坐在樱桃树下,屋子里没有点灯,四处黑魆魆的。听到大门响动,她猛地站起身,紧张地问:“育德,云华,是你们吗?宝儿怎么样?”娘没有搭话,抱着我径自去了堂屋。

  我的病就像一团浓厚的乌云,压在我们家上空。连桃枝婶也跟着着急,经常收工后专程过来给我喂奶,她说再好的奶粉和麦乳精,也抵不上人的奶水有营养。娘到处给我找偏方,她和爹都耽误了生产队劳动,被扣了不少工分。

  灰白色的夕阳,被樱桃树的枝桠切成了碎片,洒落在地上。桃枝婶正在给我喂奶,她突然带着哭腔急喊:“嫂子,你看……你快过来看,宝儿吐血了!”娘没有哭,走近前把我抱过来,脸色惨白地向堂屋走去。

  我的本家奶奶,已七十多岁了,经常来我们家串门。一看这情形,她马上站起身,厉声说:“云华,孩子都这个样子了,你怎么能把他抱进堂屋呢?万一有个好歹,那是很不吉利的!”

  娘的脸色陡然一变,冷冷地说:“这话怎么说呢?我的孩子还活着呢!”刚跨进门厅,她蓦地转过身大声说:“桃枝,我得辛苦你一趟。把你奶奶接来,现在就去!”

  原来在那一瞬间,她像得到了神谕,忽然想起我爷爷是吐血死的。难道我的病与他有些关系?对娘来说,这仿佛是一根救命稻草。

  桃枝婶的奶奶外号“活神仙”,据说治好过很多被医院放弃的病人。她的法力非常强大,能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指出你做过的某件事。有一次,一个小气鬼赶集卖鸡蛋,顺路找她看病。他担心带着鸡蛋太扎眼,就埋进了河坡上的土坑里。轮到给他看时,“活神仙”轻蔑地说:“你的鸡蛋藏的不是地方啊,小心被别人偷走喽!”

  天擦黑的时候,桃枝婶的奶奶来到了。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然后径直坐在门厅早已准备好的香案前。她点燃一根烟,吐出几口烟雾,嘴里念念有词:“你们看哪,大门门东旁蹲着个老头。他是这孩子的爷爷啊,手里捧着孙子的魂儿呢。”满屋子的人屏住呼吸,听得脊背发凉。

  娘壮起胆子问:“仙师,您叫他把魂儿还给孩子吧。咱们阴阳两界,不是一路人啊!”

  “好说,好说。哪有爷爷不疼孙子的?”“活神仙”又吐出一口烟雾,用似仙非仙的腔调说,“你们马上给老人家准备些衣服和纸钱,送到他的墓前。今天夜里,孩子就会慢慢地好了。”

  爹一句话没说,就直奔村里的小卖部。奶奶、娘和桃枝婶一齐动手,很快将一大堆黄纸裁成了衣服的样式,又叠了些纸钱。爹娘带上祭品,摸着黑向爷爷的坟茔走去。

  这一夜,我终于睡了囫囵觉,爹娘的呼吸也均匀了。有人说我们迷信,就算是吧。可对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总是要活在希望中。若没了希望,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况且迷信一词的褒贬色彩,只是人为的定义。不管怎么说,我的病好了,就是我们家天大的喜事。

  又到双塘逢集的日子,爹特意去买来一张钟馗画,贴在了床头。传说他是捉拿小鬼的高手,还能镇宅、驱邪、治病、保平安。

  四

  二姑父中等身材,脸色有些泛黄,像是常年营养不良。他的颧骨微凸,薄嘴唇,嗓门儿响亮。一双大眼睛里,藏着精明与算计。土地承包到户第二年,他凭着灵活的头脑,在楚城酒厂谋得一份差事。这是一家国营单位,虽说是临时工,但终归是拿工资的,比起种地的农民强多了。

  几年前,在排行老四的来利之后,二姑又接连生了豁嘴和老幺两个儿子。望着一群挨肩儿的子女,她掰完一只手的指头,又换另一只,脸上露出不经意的笑。

  老幺不到半岁时,正值数九寒天的腊月。那天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铅灰色的云滚滚压来,一场大雪正在扑来的路上。吃完晚饭,我们都早早钻进了被窝。下半夜,黄狗在院子里的狂叫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大门上的铁环,也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爹慌忙翻身坐起,点亮床头的煤油灯。也许是看到了亮光,隐隐传来二姑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育德……育德,救命啊……救命啊……”

  娘猛地一怔:“好像是二姐的声音。育德,你快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这么多年不来往了,反正不会有好事。”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披上棉袄去了。

  灰白的天空下,二姑满脸泪水,怀里抱着五个月大的老幺。她的头发乱得像一堆麦草,眼角满是沟壑般的皱纹。一件破旧的棉袄,裹着他们母子俩,让人着实感到可怜。

  “育德,老幺发高烧,浑身发烫,喊不醒了!”二姑泣不成声地说,“你二姐夫不在家,我要赶快把他送去双塘医院,不然可能就来不及了……我求了几个人帮忙,可人家都嫌冷,不愿意去。所以……”二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但爹已明白她的意思。全村一共三辆自行车,而我们家的刚买不久。

  双塘在我们家的东南方向,正好是顺风。二姑抱着老幺坐在后货架上,很快就到了。值班医生问清病情,量过体温严肃地说:“这孩子患的是小儿麻痹症,幸好送来及时,不然难免有生命危险——至少会留下后遗症,严重影响以后的生活。”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有所缓和了。但二姑内心的成见,却始终没有完全消除。深入骨髓的东西,本就是很难改变的。虽然她和爹血脉相连,终究性情各不相同。

  二姑父去酒厂工作不久,他的生活便有了明显变化。他住进厂里的工人宿舍,像城里人一样过起了周末,也只有在这时,才会偶尔回家。每一次回来,都要给他一群儿女,买上一大堆好吃的。

  中秋节前一天,二姑父和二姑一起,拎着两斤月饼、两瓶酒和一条烟,来到我们家。见我正在写作业,二姑父笑着说:“拴宝,听说你学习成绩很好,继续加油啊!”然后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放在我面前。

  二姑接过话头说:“拴宝,看二姑父多疼你,这些糖,你哥哥姐姐连看都没看到呢!”

  闲聊一会儿,爹开口问道:“你们有事儿?”

 “啊,是这样。”二姑父递给爹一根烟,笑着说,“自从分单干之后,我就去了酒厂。一天到晚都在忙工作,家里的事儿就顾不上了。来福和来财的年纪小,爱红和下面几个孩子更不用说了,里里外外都靠你二姐一个人。可她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尤其是犁田、播种这些重体力活儿,她都干不了。所以我……”他忽然住了口,看了爹一眼。

  过了片刻,娘在一旁说道:“二姐夫,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不然怎么叫自家人呢?”

  “要不人家都说云华开明呢,我是想……”二姑父说。

  “胡兴发,你闭嘴吧!”二姑打断他的话,哑声说,“育德,云华,单干这一年多,我实在撑不住了。我想跟你们一起搭伙,等将来我们家孩子长大了,再帮助你们,可以吗?”

  爹皱了一下眉,说:“不是不可以,只是志成在我们搭伙呢。”

  “他们是三队,咱们是一队,又跟他们隔着一条河,干起活来也不方便啊。”二姑说。

  二姑说的的确有道理,可她哪里知道,桃枝婶待我有多亲呢?尤其是她生了小女儿子蓝后,简直把我当作她的儿子了。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少不了我一份。我和子青、子蓝,也相处得像自家姐妹一样。

  “我看这样吧,”娘沉思了一下,说,“育德,过完节你和志成商量商量,咱们三家一起搭伙,行不行?”

  二姑父和二姑走后,我抓起一把奶糖,欢快地说:“”爹,娘,我的作业写完了。我找子青姐和子蓝玩去。”

  望一眼我的背影,爹说:“云华,听你的意思,你愿意二姐跟我们搭伙?”

  “育德,我是这样想的。”娘说,“她毕竟是你亲二姐,她遇到了困难,咱们不能不管啊。”

  爹说:“志成两口子不太喜欢他们,你是知道的,万一闹起矛盾怎么办?”

  “不至于吧?”娘随口说道,“我觉得二姐说得也有道理,他们家孩子多,将来怎么着也会帮着宝儿。前阵子我想过,咱们最好再领养一个闺女,一个孩子太孤单了。将来咱们俩都不在了,他连个走动的亲人都没有!”说完之后,娘黯然垂下了头。

  爹轻叹一声,没有说什么,默默摁灭了手里的烟蒂。

  五

  爹娘都不识字,可他们却希望我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不要像他们那样辛苦劳累。入学的头一天,老师为我取了学名叫王家耀,意思就是为王家光宗耀祖。我想这一定是爹娘最大的心愿,结果他们知道后,果然高兴得合不拢嘴。

  农历四月底,一年一度的麦收到了。田野里金黄饱满的麦穗,对农民充满了诱惑。学校放了三天麦假,在来利的鼓动下,我和子青还有其他几个同伴,一起去人家割过的田里捡麦穗。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大家干起活来都非常细致。所以眼看着日头当顶了,我们的篮子里都几乎空空的。

  来利仰起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说:“我的篮子如果捡不满,回家是要挨打的。怎么办?”

  “捡不到就捡不到了,为什么要挨打?”子青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说。

  “他们说我偷懒啊。”来利说。

  沉默了一会儿,来利突然说:“我倒有个主意。马上到吃饭时间了,干活的人都回家了。咱们趁这个机会,直接去麦堆上抱算了。那样的话,保准很快就满满的一篮子。”

  “你这是馊主意,我才不去呢!”子青不屑地说。

  来利用力拽了我一把,又对其他同伴说:“走,咱们一起去。”

  “我也不去,偷人家东西不好。”我嘟囔道。

  “拴宝,人家子青不去,你也不去。你不会真的怕媳妇吧?哈哈哈……”有人起哄笑我。

  学校在村子北面,上学正好路过子青家,我们经常一块儿走。我们平时也常在一起,所以那些调皮的同学就取笑我们。

  我的脸顿时红透了,怒冲冲地大吼:“你胡说什么呢!我去,谁怕谁啊!”我弯下腰拎起了篮子,发现子青早已害羞地扭过头去。

  晚饭时,奶奶摆好了碗筷,爹娘也收工回家了。可他们的脸色都非常难看,不见了往日的温和。爹没顾得上洗手,沉着脸厉声说:“拴宝,给我跪下!”

  我一下子懵了,但我还是乖乖地照做了。这是爹娘为我立下的家规,犯了错必须受罚,然后承认并保证以后改正,才可以起来。不然,谁劝都没用。

  奶奶瞪了爹一眼,伸手去拉我,说:“起来,不管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可我没有敢动,像一根钉子跪在那里。

  “拴宝,麦场上的那篮麦子,从哪里来的?”娘生气地问。

  原来我偷麦子的事,子青告诉了志成叔和桃枝婶,他们又转告了我爹娘。我只好老老实实认错,保证再也不敢了。

  饭后,奶奶在收拾厨房,爹一个人去了二姑家麦场。他要连夜把她家的麦子铡好,天亮后趁着大太阳打出来。碍于爹的情面,二姑要搭伙的事,志成叔爽快地答应了。不过凡是二姑家的重体力活儿,爹都是主动抢在前面。

  娘平静地对我说:“宝儿,过来,娘给你讲个故事。”

  “好啊,那就快点开始吧!”我心里很高兴。

  娘说:“有一个年轻人犯了法,被枪决之前,他提出见他妈妈一面。见到后,他泪流满面地说,’妈,临死前我想吃一口你的奶。可以吗?’他妈妈二话没说,就解开了衣襟。突然她痛苦地大叫一声,原来她的奶头被咬掉了。”

  “她儿子为什么要咬她?怎么那么狠心啊!”我插话道。

  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继续说:“他儿子说,’小时候,你让我偷东西,偷不来你就打我。我从偷人家一只鸡、一头牛,然后开始偷人家钱。偷回来越多你越高兴,夸我能干。今天,我终于落得这个下场’!”

  故事讲完了,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娘拭了下眼睛,颇为伤感地说:“宝儿,偷人家东西是犯法的。娘就你一个孩子,一个馒头咱也要蒸熟啊!”

  我们家的麦场比较偏僻,要穿过一条小路才能到。周围也没有第二家,所以娘把我交给奶奶,就匆匆提起马灯去看麦子了。麦场的东北角,有一间巴掌大小屋,主要用来临时盛放粮食。

  走到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哭泣声。她着实吓了一跳。不过有了抱养我的经历,她很快就稳住了神。她手里拎着马灯,壮着胆子循着声音走去。在小屋门口的简易帐篷里,她发现了一个婴儿,正在扭动着幼小的身体。

  像当初捡到我一样,她心疼地把婴儿抱在怀里。顾不上满场的麦子,大步向家中走去。我躺在院子里的凉床上,奶奶正在用蒲扇给我打蚊子。见到娘走近,她站起身轻声问:“云华,你怎么回来了?怀里抱的是什么?”

  “孩子,又是孩子!不过这次是个女孩。”娘的语气带着几分欢喜。

  “又是孩子?”奶奶张大了嘴,愣怔一下。

  “嗯!”娘把婴儿交给奶奶,说,“娘,您先抱一下,我去喊育德回来。”

  这个女婴恰好满足娘的愿望,自然留了下来。全家人商议后,给她取了名字叫麦宝。麦子是农民的宝贝,而她刚好出生在麦收季节,再加上我的乳名也带一个宝字。

  第二天,我们家捡到女婴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村。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中午休息的工夫,一群人挤满了我们家院子,好奇地看这个捡来的孩子。

  谢素琴突然拍了下大腿,好像忽地想到了什么,说:“哎呀呀,我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了!”大家的眼睛立刻转向她,齐刷刷的目光里满是疑问。

  原来昨天晚上,她路过我们家麦场旁边的路口,见到一男一女抱着孩子在那里徘徊。快言快语的她就走上前,问他们是哪里人,黑灯瞎火的在这里干什么。结果得知他们是一对夫妻,老家在山东,偷着跑出来躲计划生育的。他们已经连着生了三个闺女,做梦都想有个儿子。没想到前天又生个闺女,正在犯愁不知怎么办呢。

  “云华,你说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让他们把孩子送给你呢?”末了,她又说,“不过,你是个有福气的人。这不,孩子还是到你怀里了!”

  三狗娘是全村出了名的泼妇,平时像个小广播到处嚼舌根。仗着自己有五个儿子,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她夹在人群里,探着头阴阳怪气地说:“许云华,你可太有福气了,如今是儿女双全啊!”

  三狗娘的话尖酸刻薄,大家都听得出来。娘冷冷地睃了她一眼,装作没听到,自顾和其他人有说有笑。她见娘故意不理她,感觉特别没面子,可是又不敢发作,只能气得两眼冒火,悻悻地走了。

  谢素琴瞥一眼她的背影,转过脸似笑非笑地说:“看吧,人家还在记仇呢!”于是,就有人接过她的话旧事重提了。

  去年秋天,天气异常干旱,埋在土里的麦种,迟迟不发芽。三狗家在村子西北角,我们家有一块地在他们家门口。他们家养了很多鸡,散放着从来不管,这样一来就把麦种刨出来吃掉了。那天我去刚把一群鸡赶跑,正好三狗过来了。见状,他就和我吵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野货,再敢赶我们家鸡,我就把你们家斩草除根!”

  我气愤不过就动气手来。他大我几岁,比我高一头。满身的横肉,我打不过他。他的两个哥哥还在旁边给他助威,我只好含着屈辱的泪水跑回家了。爹正在用钢叉挑起泥巴砌马厩,见到我的样子,就急问我怎么了,我哽咽着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倏地从半人高的墙上跳下来,手里紧紧握着钢叉,满脸怒火来到厨房门口,对正在准备午饭的娘说:“云华,不要忙活了,带上菜刀跟我走!”

  娘一下子怔住了,就连问是怎么回事。

  “赶紧走,边走边说!”爹的双脚已跨出大门外。

  娘抓起菜刀追了上去,我也抄起一把钢叉,跟在他们后面。有人见到我们全家气势汹汹的样子,就好奇地问怎么了。爹简短地回答:“我要去宰了狗日的三狗!”

  三狗一家人围着饭桌,正端着碗吃饭,见到了我们,都慌乱地站起来。爹二话不说,一个箭步抢上前,把饭桌掀了个底朝天。顿时,盘子和碗唏哩哗啦碎了一地,玉米稀饭恣意地流淌。

  “育德,你这是干什么?”三狗爹黑着脸说。

  论起来爹还要管他叫一声哥,两家本是出了五服的宗亲。平时兄弟俩的关系,也还说得过去。见到这阵势,三狗早已吓得躲在他娘的身后。

  “我干什么?我来替你管教儿子!”爹恨声道,“三狗,有种你给我滚出来!”

  三狗的大哥,已是二十岁的壮小伙,他恶狠狠地瞪着眼睛,有点想动手的意思。娘一眼瞟见,猛地踢开挡住她的板凳,上前抡起刀背用力地砸他。然后把菜刀往他手里一塞说:“来吧,你也砍我!”

  我们的吵闹声引来了邻居们的围观,大家都在幸灾乐祸地看热闹,没有一个人上前劝解。

  “三狗娘,你把三狗交出来!”爹不像平时喊她嫂子了,满脸怒气说,“不然今天我非得把你们的狗窝给捣了!”三狗的两个哥哥,分别叫大狗、二狗,所以爹骂他们家是狗窝。

  我爹是全村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与人争长论短,他这种暴烈的举动,实在让人震惊和害怕。在三狗爹看来,这样闹下去他们肯定吃大亏。当然如果动起手来,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但我们不要命的气魄,把他们死死地震住了。况且,他也自知理亏。

  不知什么时候,志成叔挤在了看热闹的人群里。三狗爹知道他和我们家关系好,所以像见到救星一样把他拉到一边,给他递上烟并点着了,说:“志成兄弟,你去劝劝育德吧!他从小就是个老实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天底下最不好欺负的,就是老实人。”志成叔笑了笑,说,“我去试试吧。”

  当然,爹的本意也只是出口气吓唬吓唬他们。他听从了志成叔的劝说,但要求三狗必须马上给我赔不是。三狗像霜打的茄子,哆哆嗦嗦地站在我面前,我真的想狠狠地扇他两巴掌!飞扬跋扈胡搅蛮缠的三狗娘,那一刻就像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六

  八十年代初,全国严格实行计划生育,对于违反政策的家庭,一律进行不同程度的处罚。农村被扒粮食或牵走牛马驴骡的不在少数,还有夫妻被强行结扎、流产甚至引产的。

  几天后,大队书记带着公社计划生育专干来到我们家。有人说是三狗娘告的密,这一点并不重要,只是早晚的事儿。

  经过一番理论,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第二天他们就带着一帮人,把我们家那头两百多斤的黑猪牵走了。房前屋后能做檩子和椽子的榆树、槐树、椿树,还有院子里的樱桃树,全被他们砍掉拉走了。对我们家来说,这是一场浩劫。奶奶和娘不住地抹眼泪,爹愁苦地一根接一根抽着闷烟。

  仿佛是一场宿命。三个月后,妹妹生病了。和我当初一样,一开始只是发烧。在大队卫生所打针吃药好几天,不见好转,反倒愈加严重了,爹娘便带她去双塘医院。

  一位年轻的医生看了看说:“这孩子得的是一种罕见病,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你们赶紧去找他,最多两服药就吃好了。”

  老中医家在隔壁公社,大约二十里路。爹身上被汗水溻湿的衣服还没有干,立马跨上自行车,带上怀里紧紧抱着妹妹的娘赶了过去。那条路坑坑洼洼,实在不好走。

  娘在后座上失声催促道:“育德,你尽量蹬快一点吧,孩子的呼吸有点不太顺畅!”

  到了地方已是傍晚时分。老中医六十来岁,面目和善,性情随和。他把了脉,又看了舌苔,轻轻摇了摇头,说:“这孩子的病我治不了,你们赶紧走吧。”

  娘一听吓慌了,急忙问道:“老先生,这孩子得的是什么病?”

  “听我的,快走吧!”老中医没再多说一个字。

  这时有个好心的大娘路过,瞧了瞧妹妹,说:“你们去楚城人民医院吧,前段时间我弟弟的孩子得病也是这个样子。”爹娘连声道谢后,便匆匆赶路了。

  去往楚城有四十多里,每天一趟的班车早已收工。望着怀里呼吸越来越困难的妹妹,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泪如雨下。她不好再催爹加速了,因为他们午饭都没吃呢。

  天很快黑了下来,路两旁的人家亮起了灯光。今晚,这条通往县城的路格外漫长,怎么也到不了目的地。为了挽救一个小生命,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

  “育德,要不咱们歇息一下吧,或者到人家找口饭吃。”娘说。

  “不用,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那个老中医说得太吓人了……”

  “别听他的,咱拴宝小时候那么危险,不也挺过来了吗?”娘镇定地说。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像是打瞌睡似的时隐时现。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偶有一辆汽车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在夜空中四处弥漫。

  自行车突然“咯嘣”一声,脚踏板空转了一圈。

  爹急忙说:“坏了,链条断了。”

  “老天爷,这可怎么办哪!”娘哭着跳下车子。

  “拦汽车吧!”爹果断地说。

  可是,一辆又一辆汽车疾驰而过,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爹和娘几乎陷入了绝望,甚至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忽然两道雪亮的灯光刺破了沉沉夜色,一辆轻型货车从对面驶了过来。

  爹丢下自行车,大步朝路中间走去。娘像是心领神会,抱着妹妹无声地跟在后面。汽车“吱”地一声停了下来,司机师傅是个好心人。问清情况后,当即掉转车头,疾速往医院驶去。

  医生立刻作急诊处理,并很快确诊为支气管炎。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步,孩子肯定没救了。根据病情,最好住院治疗。爹去窗口缴费,发现身上的钱根本不够,出门时家里仅有的钱全带上了。收费人员严肃地说,明天一早必须把费用补齐,不然就对患者停止用药。

  爹想了又想,县城里能借钱的只有二姑父。他给娘说了一声,就迈开双腿向酒厂赶去。给看门的老头说尽好话,总算放了他进去。

  敲门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二姑父,他蒙眬着把爹让进屋里。一听说是来借钱的,顿时就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立马清醒了。他哭丧着脸说:“育德,我哪里有钱啊?工资全都拿回家给你二姐了。”

  “您找别人借一下,行吗?这是在救命啊!”爹央求道。

  二姑父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好吧,我尽量想办法。”

  爹满身疲惫地回到医院,把借钱情况大致给娘说了,便靠在走廊的椅背上睡着了。天亮后,始终没有等来二姑父,医生却再三地催促去缴费。他不可能再去酒厂了,就跟医生商量,能不能多宽限一些时间。这位中年女医生觉得爹娘本分可靠,就给收费人员说,费用由她来担保。

  爹推起自行车,找到一家修车铺子接好链条,一溜烟往家里赶去。到家后,他匆匆告诉奶奶,妹妹病情已有好转,让她不要担心,随后就出门四处借钱。太阳偏西时,他手里攥着东挪西凑的医药费,又急匆匆赶回去。

  到了医院,他直奔缴费窗口。回到病房,娘对他说,二姑父来过了,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临走时留下五块钱,只字未提昨晚借钱的事儿。

  妹妹病好回家后,村子里又开始议论起来。有人说,这个孩子的命可真大;也有人说,王育德和许云华真的了不起。其实别人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家日子过得安稳就好。

  七

  时间过得真快,一切都在悄悄地变化。三狗娘里说外说,把她娘家侄女桂莲嫁给了来福。举行婚礼那天,多年不见的大姑也来了,她顺便去给爷爷上了坟。

  不久,由于酒厂效益不好,二姑父索性辞去了工作,回家买了辆拖拉机。农闲的时候,就让来福和来财两兄弟去跑运输。爱红帮着二姑操持家务,豁嘴和老幺在学校念书。桂莲会一手裁缝手艺,专门给人家做衣服。红火的日子引来众人的羡慕,所以十六岁的来利,上门给他提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可他心里已经装着子青,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刚过完年,来福到了我们家。他递给爹一根烟,说:“舅,我爹叫我来给您说,从今年开始,咱家就退伙了。”

  爹沉思了一下,淡淡地说:“好,我知道了。”

  来福前脚刚走,奶奶就气愤地说:“如今他们孩子都长大了,又有了拖拉机,可以过河拆桥了。真是难找这样一家人!”

  娘劝慰道:“算了,早晚都是要分开的。”

  开春的时候,农忙又开始了。爹忽然说他身子有点不舒服,几经周折住进了楚城人民医院。经过专家会诊后,确诊是劳累过度引发的膝关节炎。医生嘱咐我们,千万不能再让他干体力活,否则病情会持续加重,甚至有落下残疾的危险。

  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想连累志成叔,就执意叫他退伙。自己家的难处,自己慢慢扛。

  端午节前,是一年一度繁忙的午收。奶奶和妹妹负责洗衣、做饭,娘和我弯腰搭镰割麦子,爹就跟在后面把麦子打成捆。差不多够装一板车了,我就套上袢带,梗着脖子拉到麦场上去。有一趟正和来利开着拖拉机相遇,他没有放慢速度,对着我一笑而过。我也冲他笑了,不过我的笑是苦涩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爹黯然说道:“拴宝,很累吧?要不是我……”

  我不自觉揉了下肩膀,打断他的话,笑着说:“爹,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不累。”我起身又盛了一碗稀饭,从筐子里拿过一个馒头。

  爹暗沉着脸,轻叹一声,茫然说道:“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去找二姐跟她商量,用他们家拖拉机帮我们拉两趟,那一车顶我们好几车。可二姐一直没吭声,结果桂莲说……”

  他停了下来,不再说下去。

  “桂莲说了什么?”娘急切地问。

  “她说……她说王岔河村那么多拖拉机,为什么偏要借他们家的。”爹咳嗽了几声。

  奶奶的筷子悬在了半空,气咻咻地说:“当初搭伙怎么说的?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娘正待说什么,被我打断了:“爹,娘,这些不算什么。你们就一个儿子,将来一定比他们五个儿子强!”我突然想起来利那副略带神气的笑,它激发了我向上进取的动力。

  收完麦子不久,学校就放暑假了。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地里忙活。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在我心里翻来覆去。临近开学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把爹给我的学费放回桌上,说:“爹,我不想上学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着我:“你……你说什么?不想上学,你想干什么?”

  “我想……好好种地。”我扭过头去,不敢看他。

  “可是……唉!”他低下头,用手捂着脸。

  土地是我们一家人的命根子,只有靠它打出粮食,才能保证我们有饭吃,安稳地活下去。爹的身体不可能奇迹般地恢复,年迈的奶奶和年幼的妹妹,还有娘,她们都承受不起农活的重担。我必须用自己稚嫩的肩膀,去慢慢地挑起来。

  娘用凄苦的眼神望着我,说:“拴宝,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我知道,她的心里跟爹一样,充满了矛盾、难过与无奈。

  “我已经考虑两个月了,就这么定吧!”我说。

  听到我不上学的消息,子青找到我,着急地说:“家耀,你忘记咱们的约定了吗?你成绩那么好,退学多可惜!”

  “对不起,子青。我……我改变主意了。”我声音喑哑,眼睛望向别处。

  八

  五年后,八十岁的奶奶去世了,世间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回想小时候她对我的疼爱与呵护,我哭成了泪人,跪在她的灵柩前,久久不愿起身。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爹的膝关节炎,一遇到天冷、受累或者着凉就会犯病,这时就要给他买一堆药。贫寒的家境使妹妹小学没读完,便辍学回家跟娘学起料理家务。

  秋天的风带着阵阵凉意,从偏北方向徐徐吹来。田野里玉米秸上的叶子飒飒作响,玉米棒子已经成熟,我掰完了两墒,坐在地头休息。二姑父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一撇腿下了车子,停在我面前。

  我站起身打招呼说:“二姑父,赶集呢?”

  “嗯。”他抻了下灰色中山装,满怀同情地说,“这么大一块地,你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掰完?”

  “没事,慢慢掰呗。这不像小麦,必须急着收。”我笑着说。

  随后又闲聊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咱村像你这么大的小伙子,要么定了亲事,要么盖了新房子。可是你呢,什么都没有!不知你爹娘是怎么想的,留着钱干什么。我还听说啊,你们家有很多银元呢!”说到最后,他故意把声音放低了。

  二姑父说得没错,但最后一句不对。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家里有钱没钱,我心里是清楚的。也有媒人给我介绍过对象,但都因家里穷,又长年有个病人,人家都没同意。按照我们两家磕磕绊绊的关系,我事后怀疑,他在故意挑拨我们家的矛盾。我不敢告诉爹娘,慢慢地就把这件事忘记了。

  我知道子青真心喜欢我,可她大学毕业后,在县城中学当了老师。我想,做人应该有自知之明。来利没有追到她,他读完初中就跑起了运输,的确赚了点钱,可子青依然看不上他。

  二姑父一番话,对我产生了震动,使我明白一个道理:有钱就能解决婚事和房子。九十年代打工已成为潮流,不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我打算到外面的世界,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麦子种下地后,农闲就开始了。吃完晚饭,妹妹去了别人家看电视,我坐在门厅说:“爹,我想出去打工。”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只顾吧嗒吧嗒地抽烟。

  娘从厨房里回来,恰好听到了,惊慌地说:“打工?去哪里打工?你没有文化,也没有技术,谁会要你?再说你从没出过远门,我们不放心!”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心与不舍,仿佛我即刻就要离家远行。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爹在未燃尽的烟蒂上,又接上一根,哑声道:“让他去吧,年轻人就应该出去闯荡闯荡。闯得好,是个收获;闯不好,是个教训。”

  “育德,你……”娘不解地说。

  “咱们都老了,还有我现在这个样子。唉!”爹吸了一口烟,说,“年轻人以后的日子,谁也看不到头。”

  过了几天,我怀里揣着路费,背上几件换洗衣服就出发了。爹娘一起把我送到村头,在我回头挥手告别的那一刻,忽然感觉他们苍老了许多。

  我刚离开家的那段日子,娘经常以泪洗面,对我是满心的牵挂与惦念。我们家没有电视机,没法知道外面的信息,所以每当有打工的人回乡,她就想方设法向人家打听。

  深圳是一座年轻美丽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深秋的风夹带着几分清爽吹在脸上,空气里仿佛弥漫着希望。

  正如娘所说的那样,我没有文化,也没有技术,想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实在太难了。那天从劳务市场出来,站在门口正不知何去何从,一个同样找工作的人找我借笔。他瘦高的身材,戴着一副淡金色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陈戈,湖北宜昌人,高中一年级辍学,比我大一岁。

  还笔的时候,他随口问:“找到工作没有?”

  我摇摇头苦笑一下:“没有。”

  “不要灰心。在深圳这座城市,只要不怕吃苦、肯努力,一定能干出点名堂!”他信心满满地说。

  也许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很谈得来。我正好没地方住,便搬进他的出租屋。他说得有道理,努力就能换来好日子。我暗自庆幸,换洗衣服里还裹着几本书。读书是我一直以来的爱好,这也是子青喜欢我的主要原因。我和陈戈约定好,等找到工作、有了钱,就一起去上夜校。知识改变命运,对此我们非常认同。

  我不再对工作挑三拣四,什么活儿都干。工地上的小工、疏通下水道、打扫卫生、搬家……只要能赚钱就行。

  到了年底,我留下够吃饭的钱,其余的都寄回了家里。同时给爹娘写了一封信,说我在深圳一切都好,不回家过年了。陈戈也留了下来,趁着大家都回去过年了,我们打起了零工,挣到的工资比平时多很多。过完年后,我们俩同在一家服装厂找到了工作。手里有了钱,便按约定报读了夜校。

  午收眼看就要到了,我知道家里离不开我,可为了工作和学习,我不能回去。我给子青写了封信,让她转告志成叔,请他多辛苦一些,给我们家帮忙。我知道,志成叔不会拒绝的。

  时间过得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又一个新年到了。我提前给爹娘写信说,今年回家过年,并且带上女朋友。她叫周凝,老家在湖南郴州,我们是在夜校认识的。她身材高挑,留着披肩长发。算不上很漂亮,但勤劳朴实,通情达理,不嫌弃我的家境,还有我的身世。

  那天下课时,她的脚崴了,走路很困难。我们平时相处得不错,我便送她回家。一来二去,彼此了解多了。她是逃婚来的深圳,家里给她找的男孩家境不错,但好吃懒做不思进取。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我,她说在我身上,看到了与那个男孩相反的样子。

  火车隆隆地穿过一座又一座山洞,我的心情越来越激动。周凝依偎在我身旁,喃喃细语着。她对我的老家充满了好奇,一路上不停地问这问那。我便给她讲一些风俗习惯,逗她说新媳妇进门,是要跪拜公婆的。

  那个冬天特别冷,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娘心里别提多高兴,就忍不住说了出去。结果有人当着她面嘲笑道:“说得像真的一样,等你家拴宝带回来再说吧!”弄得她灰头土脸地回家了,爹就劝她不要理会那些人。三狗娘跟一群人偎着墙根儿晒太阳,她用力地吐出一枚瓜子壳,撇撇嘴说:“如果拴宝能带女朋友回来,我把这二斤半割下来给你们当球踢!”说着向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牵着周凝的手,站在家门口,心里百感交集。我的穷家破院,我亲爱的爹娘,我回来了!

  大门闪开了一道缝,妹妹探出头愣了一下,随即大呼:“我哥回来了,我哥回来了!爹,娘,我哥回来了!”她转过身向屋里跑去,又立刻折回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爹和娘一起迎到大门外,他们的脚步是颤抖的。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心头的激动。他们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儿子,又见到了未来的儿媳妇。这一幕,足以让他们兴奋得睡不着觉。但接下来几天里,时而发现他们的眉头紧锁着,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还没来得及介绍,周凝就快步走上前,笑着说:“叔叔,阿姨,新年好!”回头望了我一眼,就搀着娘的胳膊进屋了。

  “拴宝真的带着女朋友回来了!”这个消息又很快传开了,他们带着“拴宝的女朋友长得怎么样”的好奇来了我们家。面对满屋子的人,周凝并没有感到局促,她落落大方地给大家分点心。在我的一一介绍下,她变换着不同的称谓,向大家问候新年好。

  刚过完除夕,谢素琴来我们家,拉着娘的手说:“这姑娘真不错,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可是就怕你们家留不住啊。”

  “怎么留不住呢?”娘一脸吃惊地问。

  “你看你们家这个样子……”谢素琴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依我看,过几天你们就把他俩的婚事给办了。生米煮成了熟饭,那才真是你们家人啊!”

  娘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随即把爹喊了过来,把谢素琴的意思一五一十说了。

  爹立马沉下脸,正色道:“这是个馊主意,绝对不行!人家孩子第一次来咱们家,咱不能做这种亏心事。再说那些办了喜事、拿了结婚证,还有跑了的呢!这事儿,让两个孩子拿主意。”

  大年初三,我带着周凝去给志成叔拜年,桃枝婶摆了一桌好吃的。子青去年结了婚,丈夫是和她同一个学校的老师。按照风俗,出嫁的姑娘年初二回娘家,所以我见到了她。

  当初得知她成家的消息时,我的心里很痛苦,但又感到很欣慰。因为我给不了她美好的未来,不希望她做无谓的牺牲。

  打完招呼后,子青揶揄着说:“家耀,你看我娘多疼你们。我回来这么长时间,都没见着这些好吃的!”

  “这孩子就是嘴贫!”桃枝婶看了周凝一眼,笑了笑。

  周凝和子青简直一见如故,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她们躲进房间里,说着私密的悄悄话,不时飘出咯咯的轻笑声。

  志成叔犹豫了一下,郑重地说:“拴宝,有件事我必须给你说。上次午收是你爹自己干的,他死活不让我插手,他说我们家的活够多了。还有……还有,这一年来,你爹犯了好几次病!”

  “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桃枝婶责怪他说。

  这让我猛地想起,回家这几天,爹总在暗地里咳嗽。我催他去医院看看,他只推说没事,不过是见到我们回家,心里太高兴罢了。可此时听了志成叔的话,我心头不由得浮起一种隐隐的不安。

  我没有喊周凝,自己先回家了。

  九

  吃完午饭,二姑正在收拾饭桌,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停在了她家门口。从车里下来一对夫妻,看上去年龄比我爹娘要小些。他们的着装都很讲究,男人身穿呢子大衣,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一顶鸭舌帽衬托着他白净的面孔。女人的身材不算高,一件浅灰色的太空服,穿着正合身。她烫着当下时髦的发型,脖子上围一条酒红色围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不是靠天吃饭的农民。

  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礼物,走进二姑的家门。二姑父刚好泡了一杯茶,见到他们连忙起身让座,二姑也停下手里的活儿,搬个板凳坐了下来。看他们寒暄的样子,显然早已认识。

  二姑父讪讪地笑道:“你们这么早来了?我本打算过几天给你们回话的。”

  “我们后天就要回省城,处理点急事儿。”那个女人前倾一下身体,说,“对了,听说那孩子带了女朋友回来?”

  “你们的消息还挺灵通。”二姑局促地搓搓手,说,“这件事年前我们找他们俩谈了,孩子养母没说什么,就不住地抹眼泪。孩子养父吧嗒吧嗒抽一阵烟后,说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主要看他个人意见。”

  那个男人抬手看了下表,说:“我们见一下孩子,可以吗?”

  “太突然了,不大好办。”二姑父嗫嚅着说,“那孩子个性强,不太好说话。”

  “哦,是这样。”那个女人轻声应了句,语气里带着惋惜。然后说道,“能不能想想办法?为了找他,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儿。”

  那个男人踌躇一下,说:“是的,想想办法吧。我们也正在托关系,帮你们家老幺落实工作呢。”

  老幺是全家人的心病。初中毕业后便不务正业,整天惹是生非。让他出去打工,却拈轻怕重,干了十天半月就被人家辞退了。二姑父曾在酒厂干过,深知体制内安稳、福利好,一直挖空心思,想给他弄个铁饭碗。

  接过二姑手头活儿的爱红,插话说:“拴宝和他女朋友去了子青家,估计现在没还回来。”

  二姑父咂一下嘴,说道:“那就先去见他的养父养母,怎么样?”

  那对夫妻彼此看了一眼,便站起身表示同意。离我们家虽只有几十米,他们还是启动了车子。轰隆隆的马达声,震动了半个村子。二姑父和二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天空阴沉沉的,融化的雪水结成了冰,泥巴路格外滑溜,走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背阴地方没有化完的积雪,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引来一道又一道诧异的目光。

  妹妹在院子里洗衣服,自从辍学后,她就成了娘的得力帮手,家务活做得十分娴熟。小小年纪就这样辛苦,实在让人心疼。周凝得知我有这样一个妹妹,就特意去买了一套新衣服,带回来送给她。这下可把她给高兴坏了,见到人就指着自己说:“看,这衣服漂亮吧?我姐给我买的。”

  一阵扑嗒扑嗒的脚步声,从大门外传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向屋里说:“爹,来客人了。”

  爹连忙迎了出来,把他们让进了屋里。他疑惑地看了一眼二姑父,示意娘把瓜子点心拿出来,这是过年时待客的基本礼节。

 二姑父清了下嗓子,说:“育德,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拴宝的亲生父母,年前给你们说过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娘一时愣住了,满脸的悲戚。

  爹顿时板起面孔,淡然问道:“你们有事吗?”

  那个男人激动地说:“老哥哥,老嫂子,我先谢谢你们了!我们来的目的,想必兴发早已给你们说过了。我们知道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娘终于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说:“你们以为是养只小猫、小狗,随时可以带走?我们没什么要求,你们走吧!”

  二姑假装正色道:“云华,先别激动,有事好商量。”

  那个女人望了眼门外,泪水涟涟地说:“嫂子,咱们都是女人,应该互相理解。这孩子丢了之后,我们非常后悔。也算是报应吧,后来又有了两个男孩,但都没能留住。如今眼前就一个女儿,所以……”她忍不住啜泣起来,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眼泪。

  “所以你们就想抢走别人的儿子?所以你们就不顾别人的感受?所以你们就这样只想着自己?我告诉你们,没门!”娘任凭泪如雨下,接过话大声吼道,“你们早干什么去了?那么一拃长的孩子,你们把他丢到乱葬岗子,心得有多狠啊!现在你们没有儿子了,想起来找他了,晚了!”娘说完把脸转向一边,不再看他们。

  我们家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这场现实版的认亲大剧,他们岂能错过!我挤到房门口,示意大家不要说我来了。关于我的身世,多年前就常有人装作无意地向我透露,我从没有正面回应,也从没有放在心上。在我的潜意识里,根本没有亲生与领养的分别。我能享受到应有的父爱和母爱,完全足够了。

  屋子里死一般地沉寂,仿佛一声轻咳就是晴天霹雳。除了爹娘之外,那四个人面面相觑。院子里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全都在指责那对夫妻。说他们没良心,以为有几个臭钱,就想捡现成的。

  爹缓缓地开口了:“二姐夫,你们都听好了,我还是那句话,孩子长大成人了,这事儿得由他自己做主。”

  “爹,您说得非常对!”我大踏步走进屋里,所有人顿时惊住了。“还有,”我接着说,“我在门口站老半天了,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走到娘的跟前,我冲那对夫妻笑了一下,“这位先生,”我学着在深圳说话的腔调,“您要我的爹娘提要求,我来代表他们,可以吗?”

  “你……这孩子……”那个男人可能生气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在我代表我的爹娘提要求之前,”我犀利地睃了一眼那个女人,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在我代表我的爹娘提要求之前,我有个问题请教。俗语说’有生无养,断指可报;有生有养,断头可报;无生有养,百世难报。请问我是该选择断指,还是百世轮回无以为报?”说到最后一句,我的语气有些悲愤了。

  爹翻起手背揉着眼睛,娘一下子把我搂进怀里,泪水掉落我的衣襟上。不知何时桃枝婶带着周凝和子青站在门口,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含着泪说:“拴宝,我的好孩子!你的爹娘没有白疼你,婶子打小没有看错你!”院子里传来一片唏嘘声,想必大家被我的举止感动了吧。

  二姑父和二姑坐不住了,他们讪讪地一句话也没说,灰头土脸地走了。那对夫妻见状,也站起身跟着要离去。

  我抢先一步,拦在他们面前,眼里噙着泪花说道:“好歹你们生下了我,但我不能为你们断指。我给你们磕三个头吧,算是感谢你们的生育之恩!”说完,我双膝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们满脸泪水,把我扶了起来。瞬那间,屋里屋外又一片哗然。

  我和周凝要回深圳了,那里还有我们的工作和学习。临走前,我悄悄塞给志成叔一些钱,嘱咐他今年夏收时,咱们两家的麦子都租用拖拉机。

  十

  我和周凝在郴州下了火车,去看望她的父母。他们全家人都对我很热情,那段逃婚的事也就不了了之。我向她的父母保证,这辈子我只对周凝好,她母亲含泪笑着,连连点头。

  陈戈已经回到深圳三天了,我们交换了一下老家特产,在一起吃了顿饭。我已搬离他的出租屋,跟周凝住在一起。这样我们俩可以互相照顾,还节约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陈戈说:“家耀,我不想在服装厂干了。”

  我吃惊地望着他:“为什么?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他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说:“树挪死,人挪活。服装业已老气横秋,不具备太大的发展空间。以后肯定是电脑网络的天下,所以我决定辞职。你要不要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说:“可我对电脑一窍不通,不知从哪里下手。”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他笑一笑说。

  我的选择得到了周凝的全力支持。她为我买来一些电脑方面的书籍,包揽了全部家务,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和工作。但是我们也付出了代价,没时间继续读夜校了。

  我和陈戈在一家电脑公司,找到一份工作,每天穿梭于华强北,还有各大写字楼。有时为了赶一单生意,快餐都顾不上吃一口。

  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们积攒一些资金后,便和赛格电子市场一个相熟的客户商量,从他那里租一节三米多长的柜台,做起了耗材生意。果然如陈戈当初所说,我们的吃苦和努力没有白费,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为了工作,或者说为了赚钱,过年我们没有回去。但我会经常给家里写信,一来二去,再加上受我的影响,妹妹的文化水平提高了不少,她的回信很少再见到错别字。也正因为忙于生计,我和周凝的婚礼一拖再拖。但我们已经商量好,今年过年时无论如何要办了。

  十月的深圳,桂花飘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儿。晚饭后,我的BP机突然收到子青的留言:紧急,速回电!我匆匆给周凝说了声,就忙不迭地奔向楼下电话亭。

  “哥……”电话刚一接通,妹妹就泣不成声地喊了我一声。

  我慌忙问:“怎么了?麦宝,你别哭,出什么事了?跟哥说!”

  听筒里只有她止不住的哭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家耀,你听我说。”子青也在哭泣,顿了顿,她才吃力地开口,“大爷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吧!”

  瞬间我感到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泪水沿着脸颊滚滚而下,我踉跄着回到住处。周凝见到我的样子,满脸的茫然。听完我告诉她的噩耗,她抽泣着抓起我俩的身份证,直奔机票代售点。

  一个月前,下了一场绵绵细雨。到了晚间,雨势越来越大。爹担心麦场上堆着的玉米淋坏了,就扯起雨布去盖上。路过那段小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从那之后,他的身体就像崩裂的大山,慢慢地垮了下来。

  他不让任何人告诉我。他对娘说:“咱们没本事给孩子铺好路,他现在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堂,不要去打搅他,我能挺得住……上次他不是来信说,今年过年回来和周凝举行婚礼吗?我等着呢!”那天晚上,他的情形十分危险,村里没有电话,娘才作主让妹妹到县城找了子青。

  回到家放下行李,我直扑到爹的病床前。他已经形容枯槁,随时都可能撒手而去。经过和娘商量,并征得本家长辈们的同意,我和周凝即刻举行婚礼,让爹走得安心。

  婚礼开始了,众多亲友都来了。爹和娘并排端坐椅子上。在司仪的指引下,我和周凝弯下双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三天后,祖坟旁新隆起一座土丘,那里埋着我至亲至爱的爹。

  没想到大姑能来参加爹的丧礼。彼此长期不联系,我们也就没有通知她。她住在二姑家,吃完晚饭来到了我们家。

  她拉着娘的手,眼泪啪嗒地说:“云华,育德已经走了,你也不要太难过。日子要往前看,现在拴宝已经成家,麦宝也长大了,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大姐,谢谢您。”娘给她倒杯水,说,“育德知道您来送他,他一定很高兴!”话没说完,眼睛就红了。

  “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她翕动着嘴唇,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为难。

  娘疑惑问道:“大姐,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大姑苦笑一下,悄悄看了我一眼,才缓缓开口说,“翠凤要我来帮她说个情,她想让拴宝把老幺带去深圳,帮他好歹找个事干。长期这样混下去,早晚要出事儿。”

  娘长嘘一口气,瞬间明白了大姑的真正来意。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就接过说:“大姑,我做的是小生意,还是跟别人合伙的,我说了不算,真的没办法。”

  大姑听了,倏地转过身,带着央求的口吻对我说:“拴宝,你是个好孩子。你二姑知道以前对不住你们,现在她肠子都悔青了!你就把老幺带上吧,不然他早晚是牢里货!”

  娘见我沉默着,没有搭话,连忙打圆场:“大姐,您就别为难孩子了,回头我再好好跟他说说。”

  看着大姑怏怏地走了,娘轻声问我:“拴宝,你真的没办法?”

  我踌躇了一下,语气坚定地回答说:“我真的没办法!”

  十一

  我想命运是公平的,它给了我悲苦的出身,却馈赠我灿烂的未来。我们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雨后春笋般迅猛发展。不到一年时间,我们在深圳和广州拓展了六家分店。香港回归那年,我在深圳买了房子,与陈戈比邻而居。

  在我看来,血缘并非维系亲情的唯一纽带,很多时候甚至靠不住。我的成长与血缘毫无关系,可我所需要的爱,一个都不少,丰盈而富足。世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值得子女感恩;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有资格要求子女感恩。感恩来自人的良知,也来自对方实实在在的付出。倘若现实并非如此,不曾付出却得到回报,倾尽所有却终落成空,那不过是为人父母的幸与不幸罢了。

  我早已给娘装上电话,每隔两三天就给她打过去。两岁的儿子听不懂娘的方言,就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叫奶奶。三个月大的女儿,早已会冲着人笑了。

  十九岁的妹妹,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娘却更显苍老了。我不再由着娘说习惯农村生活的借口,以妹妹需要工作为由,执意要她和妹妹一起来深圳。

  我开着凯迪拉克回家了,棱角分明的盾牌形车标,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群大人孩子围着车身转,小心翼翼地摩挲,生怕把车子给碰坏了。

  娘说:“去看看你二姑吧,她得了半身不遂,生活都难以自理。你二姑父一天到晚酒不离手,老幺因为偷人家东西,被公安局逮走了。”

  我说:“娘,他们以前怎么对咱们家的,您忘了?”

  “拴宝,咱做人要往远看,不能鸡肠狗肚。再说,她终究是你姑姑啊!”娘柔声劝道。

  见到我来了,二姑强撑着坐起,嘴唇哆嗦着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塞给她一些钱,陪她说说话。二姑有一句没一句念叨,来福、来财成家后,就各自分开单过了,农闲的时候,他们便去外地打零工。豁嘴已经小三十了,婚事八字还没一撇。爱红早已出嫁,夫妻俩在家做点小生意。一群孩子中,来利的条件要好一些,去年盖了三间新房子。可提到老幺,她长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我默默地抽出纸巾,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照例去看望志成叔和桃枝婶。子蓝已经出嫁了,家里只剩下他们二老。桃枝婶又做了满桌子我爱吃的饭菜,笑着说要我陪志成叔喝两杯。志成叔也饶有兴致,拿出家里最好的酒,我们爷儿俩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

  桃枝婶随口问:“去看你二姑了?”

  我回答说:“去了,挺可怜的。”

  “可怜?这叫因果报应!你打听打听,村里人怎么评价他们的!”志成叔仰起头,一口把酒喝干了。

  桃枝婶赶紧说道:“好了,好了。怪我不该提这话题!”

  临走时我给子青打电话,让她放假有空带上全家人一起去深圳玩。

  到了深圳,为了娘独自上下楼方便,我教她怎样使用电梯。住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她的心里十分高兴。可她闲不下来,就让周凝教她使用燃气灶、电饭煲和洗衣机。每天我又能吃上娘做的饭菜,引得陈戈小小地嫉妒。

  我没有让妹妹去工作,给她报了财务培训班。她必须要有一技之长,才能保证自己将来的生活。她的文化基础很差,但学起来很用功,周凝也常常帮她补习。

  十二

  二十年,弹指间过去了。娘时常望着老家的方向,轻叹道:“要是你爹活着该有多好,现在清福都让我一个人享了。”

  我笑着说:“娘,您就放宽心吧,爹都看着呢!”

  妹妹的婚宴是在深圳举办的,子青领着志成叔和桃枝婶都来了,还给我们带来许多家乡特产。见到他们,把娘高兴坏了。老人们在一起叙起往事,不时笑起来。那笑中含着泪,泪中又带着笑,也许这就是生活原本的样子。

  这些年,我也偶尔陪娘回老家看看。第一次坐飞机回去,我特意给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让她看窗外洁白的云、蔚蓝的天,俯瞰豆粒般的村庄与田野,还有像蚯蚓一样蜿蜒的公路。

  来到爹的坟前,她一边吃力地拔着坟头的野草,一边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爹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农历七月底,深圳的天气依旧潮热。我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带来的清凉,心头却有种莫名的烦躁。天际边的闷雷声,沉闷而厚重,排山倒海般滚滚而来,低低地落在树梢上、楼顶上。空气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恨不得马上逃离这座城市。

  吃完晚饭,娘说:“宝儿,你有空吗?娘想跟你说说话。”

  我有些意外,以往她都是帮着周凝收拾厨房,或者去楼下溜达。

  我说:“娘,我有空。”

  她拍拍身旁的沙发,示意我坐过去。

  “中秋节快要到了吧?”娘问。

  我说:“还有半个月呢。”

  “唉,也不知你爹有没有月饼吃。”她垂着眼睑,没有看我。

  我心头蓦地一紧,望着她的脸,试图发现一点端倪。

  沉默片刻,我小心翼翼地说:“爹肯定有,过几天我给子青打电话,让她多送一些去。”

  “宝儿,”娘的喉间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发飘,“我想回老家,看看你爹去。他一个人,我总是不放心。”

  我故意提高声音说:“都这么多年了,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宝儿,听娘的。” 娘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好吃的、好喝的、好看的,我一样也没少。香港、澳门、北京,你们都领着我去了,我比你爹合算多了,他呀,一辈子最远,也就到过县城。儿啊,等娘不在了,你一定要把我和你爹葬在一起。我要把这么多年他没吃过、没喝过、没见过的,一样一样说给他听。“她的眼眶发红,眼角慢慢沁出几滴泪珠,顺着皱纹静静地滑落。

  我突然哽咽一声,喊道:“娘……”

  周凝刚好收拾完厨房,连忙走过来,惊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来,我的好孩子,休息一下吧。”娘擦了下眼睛,朝她抬了抬手。待周凝坐下,她拉起她的手,轻声接着说,“宝儿摊到你,是他这辈子的福气,也是咱们老王家的福气。往后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千万不能闹矛盾。家和万事兴啊!”

  “妈,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周凝心里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娘的一番话,不是好兆头,但我们必须坚强面对。我跟周凝商量好后,连夜给麦宝打电话,尽快送娘回老家。工作上的事,我交代了陈戈。周凝和麦宝都留下,随时等我的通知,我一个人送娘回去。

  回到老家没几天,娘就时而陷入昏迷。我知道,我最不愿面对的离别时刻,终究还是要来了。我拿起手机,给周凝和麦宝打了电话,让她们尽快赶回来。次日她们到家时,娘昏迷得越发频繁了。

  原先的老屋早已推倒,盖起了一幢两层小楼。门厅里坐满了来看望娘的亲友,周凝忙前忙后地招呼着。

  娘的房间里,只有我和妹妹。床前放着两张凳子,我和妹妹坐下,陪娘絮絮叨叨地说话。娘轻轻拉过妹妹的手,平静地说:“孩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想必已听说了你的身世。但娘还是要亲口告诉你,你和你哥都是苦孩子,都是娘捡来的。”

  妹妹泪眼婆娑地连连点头:“嗯,嗯。娘,您不要再说了!”

  “不,娘要说,不然以后没机会了。”娘惨然一笑,把我和妹妹的手扣在一起,“娘不行了。娘走后,你们兄妹俩一定要好好的,不要闹矛盾。麦宝,遇到事儿多听你哥的,他年纪比你大,见识也比你广,更不会害你。拴宝,娘知道打小你就护着妹妹,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往后更要好好护着她!”

我用力地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娘已生命垂危,随时都会撒手人寰。按照风俗,我们把她移到了门厅正中。晚上十点四十分,娘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那一刻,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

  我遵照娘的遗愿,将爹的骸骨拾起重新入殓。举行葬礼那天,我的左首是爹,右首是娘。我双膝跪在他们中间,一一答谢前来吊唁的亲友。

  我们请来的响器班,表演着各种节目。突然,舞台上传来那首我熟悉的歌。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假如你不曾养育我,给我温暖的生活;假如你不曾保护我,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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