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很少掉眼泪。不管遇到多难的事儿,总是咬着牙坚持。
农历正月初十,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浓郁的年味儿,大门口的空地上,残留着未来得及清扫的鞭炮碎屑。有小孩子的人家,开始准备元宵节的灯笼了。
晚饭后,我开始整理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赶往汽车站,跟着一群老乡远去上海打工。这一次的目标很明确,不像以往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
十五瓦的灯泡昏昏沉沉,像个疲惫不堪的老人,暗淡的光晕下,满屋子影影绰绰。母亲眼里噙着泪水,茫然地望着我。打开褪色的帆布包,我把破旧的衣物一一塞了进去。
母亲已生病八年。从最早摔折了胳膊,到染上眼疾,前年又做了乳腺癌手术。多年来药罐子不倒,还要经常去医院打针、输液。我们原本殷实的家境,就此陷入了困顿。
二十四岁,在农村已是大龄青年了。身边与我年纪相仿的,大多已经结婚成家,再不济也订下了婚约。可我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得到某个姑娘的青睐,却被好事者以我们家太穷给搅黄了。为了这事,母亲心里充满了内疚,常常默默地流泪自责。
看着母亲黯然的神情,我心里一阵发酸,就强装笑脸安慰她说,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再说还有那么多人一起。母亲听了之后,沉默着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悬在她眼角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我知道,这是勾起了她的回忆。
那是在前年夏天,我去济南打工。因为没有文凭,一时没找到工作,为了节省开支,我露宿过公园、公交站台和建筑工地。后来在远离市区的长清县,找到一份打煤球的活儿。母亲知道我这段经历后,心疼得直掉眼泪。
坐在一旁的父亲吸了口闷烟,缓缓开口道,孩子长大了,就该让他出去闯一闯。闯好了,当然好;闯得不好,也能长些见识,为他以后过日子打基础。
妹妹读完小学四年级,就辍学回家操持家务了。我叮嘱她好好照顾母亲,等我赚了钱给她买漂亮的裙子。
汽车站在十多里外的小镇上,我要凭着两条腿走去,八点钟跟大家汇合,然后到县城长途汽车站,搭乘开往上海的客车。天还没有亮起来,母亲就把我叫醒了,看来她一夜没合眼。她要给我做早餐,被我阻止了。她的视力早已严重下降,看东西十分模糊,并且有些重影。不得已时,必须觑着眼睛靠得非常近,才勉强分辨得出来。
父亲执意要送我到村头,母亲也要跟着一起去,我终究拗不过他们。灰白色的天空,点缀着几颗忽明忽暗的寒星。清冷的风砭人肌肤,母亲走在身后,伸手轻轻把我的衣襟往下抻了抻。平日里熟悉的那段路,突然间变得那么短,转眼就走到了尽头。
站在村头路口,西北风吹乱了母亲花白的头发,慈祥的脸上挂满了不舍的泪水。母亲哭了,只因我又一次远离她的身旁。她总是心生愧意,若不是自己体弱多病,我就不会那么早辍学,不会常年在外漂泊打工,不会大龄还没有成家。
在父亲的催促下,我转过身走了,拎着那个陈旧的帆布包。沙砾铺就的路面凹凸不平,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到了转角的地方,我蓦然回过头,看到他们依旧站在原地凝望着我,宛如两棵苍老的古树。
我们一行十多人,准时到达了长途汽车站。但开往上海的客车,不知什么缘故,一直挨到天黑才发车。汽车穿行在茫茫夜色里,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橘红色的朝霞,映照着这座繁华的大都市。一座座摩天大楼直插云端,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各种车辆往来穿梭,耳畔不时传来婉转轻柔的吴侬软语。
我们满身风尘挤上了公交车,早高峰的车厢里拥挤不堪,可我们周围却莫名空出一条空隙,想必是其他乘客嫌恶我们身上散发的异味吧。以前就听说上海人排外,在他们眼里,我们无疑都是乡下人。
这是一家坐落在黄浦江畔的私营服装厂,主要给日本等外国企业做代加工。厂房是租用渔轮厂的,规模不大,只有三十多人。老板是位四十岁上下的本地女人,行事干脆利落,大家都喊她“娘娘”,上海话里就是姑姑或阿姨的意思。
按照她的安排,我和一同来的小伙子跟着一位老师傅学大烫。全厂就我们两个男青年,平日里搬货、装卸车这类体力活,都落在了我们身上。
临来前我的工资待遇就已谈妥,每月两百块,包住不包吃。所谓包住,就是在库房里搭起一张小床。我的主要目的是学技术,赚钱是以后的事儿,所以对物质条件不太计较。
基本安定下来后,我便给家里写信。这是我的习惯,以前不管到哪里打工,落脚之后就会把大致情况告诉家里。我虽说初中肄业,没多少文化,但可以把事情讲清楚。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文盲,勉强认得自己的名字,所幸妹妹可以磕磕巴巴念完我的信。读她的回信就非常吃力了,因为错别字太多。但凭着我对家中情况的了解,完全能明白她所说的意思。
她说,母亲经常打开我的录音机,听我吹的口琴。那盘长长的磁带里,只有一首曲子。母亲就让她教自己怎样倒带,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听,听着听着就流下了眼泪。
那台巴掌大的录音机,是亲戚家淘汰不要的。在我的央求下,就送给了我。磁带的仓门早已坏掉,用起来十分麻烦。发出的声音吱吱呀呀,如同知了嘶哑的鸣叫。
服装厂的工作很是枯燥,机械式地干些零碎活儿。由于订单太少,我们很少有机会摸熨斗,也就学不到什么技术。偶尔来了业务,我和同来的男青年闲来没事,就去帮女工剪线头。她们是按件计酬,我们二人便成了香饽饽。
渔轮厂有个大食堂,我跟大家一样,买了面额不同的饭票。我给自己限定了标准,每天生活费不超过五块钱。那点少得可怜的工资,能节省就尽量节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所以我最喜欢打菜窗口大盆里的菜汤,不要钱,可以随便喝。
刚发工资没几天,我去大门口收发室取信,忽然听到外面锣鼓喧天。我走过去探头一看,原来是一家餐馆隆重开业。那场面非常气派,漂亮的礼仪小姐身披绶带,笑盈盈地迎接着客人。我一颗年轻的心,顿时躁动了起来。
于是,我大摇大摆地在一张餐桌前坐下。服务员微笑着走过来,给我倒了一杯茶,又递给我一本精美的菜单,柔声问道,先生,您要吃点什么?我立马慌了神,因为我从没享有过这样高级的待遇。我假装镇静翻开菜单,瞟一眼价格,简直被吓懵了。对我来说,这绝对是天价!我辛辛苦苦一个月的工资,随便点几个菜都不够!
我感到十分狼狈,却又不好意思起身离开。恍惚间,我想起母亲惶恐的眼神,那是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的无助。我心里暗忖:母亲何时才能吃上这样一顿饭菜?
三月底,白玉兰开了,一树的雪白。家乡的麦子也抽穗了,那一串串青绿的麦穗,是农民一年的希望。再过两个月它们便成熟了,宛若黄灿灿的金子。那段时间,家家户户忙得热火朝天,花钱都请不到人帮忙。
午夜醒来,周围一片寂静。我暗暗想道:每个月这么点儿收入,只能够养活自己,虽然家里很困难,但吃饭还不是问题。关键是学不到技术,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呢?况且,麦收是全家人的命根子,一年到头就指望那几天。割麦、运麦、打麦,全是重体力活儿,母亲早已失去劳动能力,年幼的妹妹帮不上忙,父亲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这份心思与牵挂,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即便说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就默默埋在了心底。
农谚说:“四月收麦四月底,五月收麦五月初”,这指的自然是农历。果然,离端午节还有不到半个月,妹妹专门来信提醒我回家收麦子。我开始盘算怎样得到老板许可,及时赶回家去。
眼看着麦子就要开镰了,厂里突然接到一笔重要订单。可同乡们都急着回家收麦子,好几个人找老板请假,都被拒绝了。我心里万分焦急,不知怎么办才好。却不敢擅自离开,不然一分钱工资也拿不到。
实在不得已,我鼓起勇气悄悄找到老板,向她诉说家里的难处。她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坚决不肯松口。也许是心中的愁苦太多,我竟一时忍不住流泪了。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实在难为情。最终,她总算答应了。
挤得满满当当的客车一路向北,穿行在广袤的田野里。黄灿灿的麦穗随风起伏,田间地头已有农人察看麦熟的程度。
母亲,我回来了。我在心里默念。
那天恰好小镇逢集,我搭着村里一辆拖拉机回家了。站在大门口,我手中的帆布包里,仍是离家时带走的衣物。我没有给妹妹买漂亮的裙子,也没有给父母带回任何礼物。三个多月下来,我只攒下一百多块钱。
母亲一个人坐在门楼下,正面对着墙壁发呆。听见传来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脸向外张望。直至我走近一些,才迟疑地喊出我的乳名。我忙不迭地应了声,俯下身把脸凑近她眼前。确认是我之后,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眼里满是酸涩的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