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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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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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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来的发财树

  去年春节前夕,我收到一份远方寄来的快递。打开白色的泡沫箱,取出里面的物品,就随手将箱子丢在了鞋柜旁,准备晚饭后下楼扔掉。

  儿子自幼在城市长大,极少见过农作物生长。可他偏偏对种植很感兴趣,时常悄悄地在花盆里埋下几颗蒜瓣、黄豆或玉米,然后一有空就去观察,期待着它们破土萌芽,一天天长大。有时也会侍弄一些花草,我就揶揄他说,你一个大小伙子,怎么会对这些感兴趣?他赧然一笑回答说,这叫热爱生活!

  七点钟,他下班回到家,在门口换鞋时,一眼瞥见了那个泡沫箱。他捡起来端详一下,对我说,这个箱子别扔了,过几天我买点土,种上一些青菜。我笑着说,那我下楼省事了,随便你种什么吧。其实不管种下青菜或者其他植物,都只是让家里多点儿绿意,增添一些生活乐趣罢了。那个大约二十多厘米深,箱口有两个巴掌大的泡沫箱,能种多少青菜呢?

  几天后,他果真买来了土,精心地撒下十多粒菜种。他特意把箱子放在阳台边缘,以便吸收更多的阳光。妻子见状也过来凑热闹,随手扦插了几根木耳菜的茎。半个月过去了,小小的箱子里一片绿油油的,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宛如透亮的翡翠。

  一天早晨,儿子像往常一样,一边刷牙,一边观察他那些宝贝们的变化。突然他惊奇地“咦”了一声说道,爸爸,这里好像长出一棵发财树!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那丛青菜,坚定地说,不可能!我曾养过好几次发财树,没有一棵养得长久。一年半载后,全都凋零枯死了。人家都说发财树特别娇气,养好它,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那样一个不起眼的泡沫箱,怎么可能长出发财树呢?

  过了一段时间,木耳菜长得鲜嫩可口,妻子便去摘一些用来做汤。她拿着菜正准备转身离去,随口说道,这是一棵什么草,怎么长得这么高?把它拔掉吧,免得影响青菜生长。我连忙从客厅走过去,急声喊道,别拔,儿子说那是发财树!发财树?妻子带着疑惑,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动那棵长在角落里的小树,然后摇摇头去了厨房。我顺便蹲下来仔细辨认,并没弄出个所以然。

  最近几年,公司的业务每况愈下,账面上入不敷出,心头的压力实在太大。外面陆续欠下了一屁股债,每当有陌生电话打来,几乎都是催债的。我在惶恐不安中度日如年,盼着突然某一天时来运转,摆脱这令人崩溃的困窘。为了省钱,我的一双球鞋穿了六年,鞋底早已磨平,鞋帮补了两次,可仍然套在脚上。妻子和儿子都非常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能将就的尽量将就。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暗暗地自责。

  自从那株不知名的植物出现后,儿子每天都要观察一番,有时也会引起妻子的兴致。我呢,偶尔也会看上一眼。它就那样兀自沐浴在阳光下,不惊不扰,不疾不徐,仿佛这个喧嚣的世界与它无关。

  七月的阳光格外炽烈,风里裹着阵阵热浪。靠近栏杆的泡沫箱,水分更容易蒸发。所以,我常拿起喷壶给那丛青菜浇水。

  星期六,儿子习惯睡懒床,将近中午时他终于起来了。他一边刷着牙,一边踱到阳台上,又在望着那株长势喜人的小树。嘴里喃喃道,这肯定是棵发财树!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不以为意。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跑到我跟前,激动地说,爸爸,您看,这就是发财树!然后,他把亮着屏幕的手机放在我眼前。呀,真是发财树!原来他拍下照片,丢进网上搜索了。我惊喜地站起身,快步来到泡沫箱旁,仔细地端详那株引起我们全家关注的小生命。

  泡沫箱的角落,略显拥挤了。一株细长的、嫩绿的树苗,娉婷舒展,摇曳生姿,仿佛在跟我们打招呼。没错,它就是发财树!不知不觉,它已长高了许多,从外形上完全可以分辨出来。妻子闻讯丢下锅铲,忙不迭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一家人围着那个稚嫩的生命,高兴得不得了。对我来说,它不仅仅是一株发财树,它是财富的象征,它是转运的征兆,它蕴含着苦尽甘来的希望。我这样的理解,得到了妻儿的一致赞同。

  可是,它究竟从何而来?又何以落在这方寸之间?每天经受着烈日炙烤,依然不屈不挠地生长。我带着疑惑上网查询,结果给出了两个比较科学的解释。一是鸟儿衔来的种子,二是随风飘来的种子。其实,它从哪里来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它给我带来了安慰和希望。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根漂来的浮木。也许人在走投无路时,总愿相信冥冥之中的际遇。在我看来,不管属于哪种解释,它都无疑是一株飞来的发财树。

  公司没有业务,我大多时间赋闲在家,读书和写作成了我的生活重心。看上去这似乎有点儿不务正业,可我一时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便把一些精力放在了发财树上。它又冒出了芽孢,又长高了不少……它的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知道,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所有的希望都是抽象的,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发财树并没有给我带来财运,我仍在困境里苦苦挣扎,每天都要应对一个又一个催债电话和信息。我突发奇想,假如发财树的叶子能化作钞票,我一定把它们一片一片摘下来!

  又一个月过去了,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看书。为了节约电费,我没有开空调,靠近墙角的落地扇拼命转动着,发出的嗡嗡声聒噪得令人心烦。

  妻子从外面回来,换上拖鞋便直奔阳台去看发财树,她和我一样牵挂它。她突然向我惊呼一声,快过来看啊,我们家的发财树,居然长了六片叶子!

  我向来对发财树不太了解,以往养过几次,也只知道浇水,更不曾留意它长有几片叶子。我感到特别好奇,书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妻子说,你看,你看!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发现有一枝长了六片叶子。我数了一下,其余的都是五片。我欣喜地说,看来我们要转运了,六片就是六六大顺嘛!妻子脸上也漾起了笑容,仿佛财神爷就在我们家门口。那天晚饭,我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饮。时而转过头,望一眼我那飞来的幸运之神。

  我开始了解发财树。原来“发财树”是商品名,它的本名叫光瓜栗,俗名马拉巴栗,原产中美洲热带地区,是我国最流行的室内盆栽绿植。树干基部膨大,能够储存水分。耐阴,耐旱,唯独怕积水。回想起这棵飞来的发财树,能够活下来真是不容易。因为靠近阳台边缘,不仅阳光炽烈,遇到雨天也难免有雨水潲进泡沫箱。在烈日与雨水的双重侵袭下,它不仅没有死,反倒长得这样繁茂。我想,它真是一个奇迹。

  发财树一天天长高了,腰身挺拔,生机盎然。那个污迹斑斑的泡沫箱,愈发显得陈旧粗陋,与它格格不入,何况它还挤在角落里。我寻思着给它换个环境,它可是我的幸运之神啊!

  我的意见得到了妻儿的一致赞同。儿子说,我在网上买个花盆吧,不贵。我略作踌躇,说,不贵也得花钱,现在咱们要把一分钱摔成八瓣花,能省就省吧。沉默良久的妻子开口说,要不把那个桶割开装进土,不就是花盆了吗?那是一只装纯净水的空桶,桶身直径二十多厘米,从腰部切开,俨然一个别致的花盆。儿子把桶拿在手里看了看,打趣说,原来贫穷可以激发人的智慧啊。

  周六上午,天空阴沉沉的。凭我务农多年的经验,这样的天气适宜植物移栽。儿子主动请缨,由他来完成。我正好有事外出,也落得清闲。临出门时,我再次叮嘱,要尽量多带土,千万不能直接连根拔起,没有原土是很难养活的。妻子揶揄道,好了,不要拿你半桶水的农民经验絮叨了,放心吧,我给儿子打下手。

  下午回到家,那个垂危的生命已挺立在属于它的一方天地,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它的。为了避免阳光直晒和潲雨积水,妻子将它移放到了阳台的背阴处。我拍下几张照片,作为留念。小时候我常见父亲栽树,都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缓过苗。当然,也有因移栽不当枯死的。这株飞来的发财树,竟有一枝长出六片叶子。在我的潜意识里,它象征着吉祥如意,所以我格外珍视。

  可一周过后,它的枝叶依然耷拉着,不见缓苗的迹象,我心里开始隐隐担忧。在我的追问下,儿子嗫嚅道,移栽时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容易。因为树长在角落里,不方便挖土,妈妈一时紧张,就直接把树拔了下来。

  我听了十分恼火,责怪他们不听我的叮嘱。可若为了一棵树发生矛盾,太不值当了。也许这就是它的命运吧。

  望着气若游丝的幸运之神,我心急如焚。我把它搬进客厅,放在僻静的角落,向妻儿再三交代:只许看,不许动,不许浇水。我盼着它再次出现奇迹,挣脱死亡的威胁——它承载着我的希望啊!

  我已囊空如洗,那只破了洞的鞋子,一直舍不得花钱去补。我低声下气地开口向亲友们借钱,以度过眼下的难关,结果都遭到了拒绝。可我不能说半个“不”字,因为钱是人家的。我低头叹息,真诚未必换来真诚,善良未必换来善良,就像雪花热情地拥抱太阳。那些平日里的嘘寒问暖,不过是虚假的表象而已。

  熬,成了我低谷期的关键字。它是我的一种状态,也是我的一股力量。常听人说,低谷期是上天在保护你。我不能证实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但我知道,人一定要勇于面对现实,哪怕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

  从今年四月一日起,我每次撕掉挂历,便在新的一页空白处写上一句:风景终在拐角处!至今已持续了七个月,几乎每次路过,我都要对着那句话默念一遍。那是我心底的信念,也是我的希望寄托。然而,那片风景却始终没有出现。

  人们常说,否极泰来。可我明白,那只是一种心理期许罢了,并非事实的必然。困境就像天边厚重的乌云,把我层层笼罩。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株发财树已是我的精神支柱,它的每一点变化,都牵动着我的忧欢。

  清晨的风携着微微的凉意,透过落地窗飘进房间。浅金色的阳光柔和透亮,斜斜地铺在阳台上。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妻子已将饭菜摆放好,我走向饭桌,经过发财树旁,下意识地俯下身,察看它有没有发生变化。瞬间我的眼前一亮,那些枝叶竟已舒展开来,就像久病初愈的人,终于恢复了精神。枝桠的缝隙间,冒出了点点鲜嫩的新芽。原本泛黄的叶片,变得青绿起来。

  我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妻儿说:咱们的发财树——活过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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