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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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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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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琼瑶的文字

  八十年代中期,对许多喜欢看书的年轻人来说,琼瑶无疑是一个绕不过的名字。尤其在中学校园里,她的小说引得同学们争相传阅。

  那年我读初一,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眼中的世界一片朦胧。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大地是广阔的。我自幼爱看小人书,认识的字多了便看起了“闲书”。和许多同龄人一样,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幻想。

  春天是乡村最美丽的季节。蛰伏一冬的麦苗支棱起来了,挺拔得一如训练有素的士兵,绿油油的,宛如翡翠一般。小草钻出了土层,吐出了新绿。田埂上、河岸边和小路旁,开满了叫不出名儿的野花。无数鲜活的生命,在明媚的阳光下,焕发出勃勃生机。

  傍晚时分,同学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你推我搡,走在回家的路上。油菜花的香味,随风扑面而来。

  顾菁捧着一本书,边走边看,不时瞟一眼脚下的路。她从不喜欢嬉闹,总是沉浸在小说的世界里,仿佛那是她独有的天地。她的身材高挑,瀑布般的长发垂落肩头,瘦削的脸颊略带几分苍白。

  我生性腼腆,尤其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龄。可是我抵挡不了书的诱惑,便快步走上前,轻声问她看的什么书。她落落大方地把封面展示给我,喏,看过吗?那是一本琼瑶的《船》,而琼瑶这个名字,对我完全是陌生的。在我的软磨硬缠下,她答应看完后就借给我。

  两天后,我终于拿到了书。那是我读过的第一本琼瑶小说,也是记忆中的第一本言情小说。

  顾菁和我同村,两家相距一百多米。因为喜欢读书的缘故,我们的话题自然多一些,俨然一对异性知己。但传统的男女有别,又使我们保持了长长的距离。

  琼瑶的小说通俗易懂,满篇情情爱爱,更对懵懂少年的胃口。我如饥似渴,手不释卷。夜色已深,昏黄的灯光下,父亲不止一次提醒不要熬夜,我嘴里应着马上就睡了,手却在不时地翻页;饭桌上,我端起碗啜一口玉米稀饭,眼睛马上盯在了书页上。从此,琼瑶小说便走进了我的生活,一发而不可收拾。

  四十年过去了,我已全然不记得这部小说的情节,以及所有的人物名字,但我记得是以悲剧结尾。悲剧大抵是琼瑶小说的底色,比如我曾读过的《烟雨濛濛》《庭院深深》《在水一方》等。而且这种悲剧,几乎千篇一律,这也是她的作品一度为人诟病的原因。

  其实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风格与题材范畴。所谓文学故乡,自有不可更改的底色,也是他人难以企及的。金庸写武侠小说,可谓信手拈来,妙笔生花,倘若让他写军旅、写乡土,肯定很生硬,很别扭。

  作为一名普通读者,我无力为琼瑶说话,只是提出自己的一孔之见。常常看到有人批评她三观不正,因为她的作品中总有“小三”出现。可世界是多元的,对待任何事物,都应辩证地理解。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万不可取。小说是一门艺术,而艺术来源于生活,却又高于生活。所以小说不是教科书,不必按部就班地学习或效仿。否则,就闹了邯郸学步的笑话。

  我们村子地处偏僻,交通闭塞,信息也十分匮乏,能见到一本“闲书”很不容易。所以,那份如获至宝的欣喜,一点儿也不夸张。为了先睹为快,即便是好朋友,仍会转眼间闹僵。

  那个冬天的下午,天气冷得刺骨,洋槐树上残留的枯叶,被风刮得簌簌飘落。放学路上,大家都紧紧捂着耳朵,顶着寒风往前走。我好不容易借来一本《匆匆,太匆匆》,心里高兴极了。晚饭后,母亲叫我去检查一下鸡圈门有没有关好。我随口应了一声,可转眼就抛到了脑后,连忙钻进了被窝,迫切地从书包里掏出那件心爱的宝贝。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为了不让灯光透出熬夜的迹象,躲开父母的絮叨,我索性关掉电灯,把头蒙在被子里,揿亮了手电筒。我沉浸在韩青与袁嘉佩凄美的爱情故事里,泪水不觉打湿了眼角。平日里,他常叫她驼驼,那是她的乳名,也便多了几分亲昵。

  琼瑶在楔子里已经表明,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不同于其他虚构的小说,这便更加让我感动不已。当我怅然地合上书,天已经大亮了。可我不愿起床,闭上眼睛回味着书中的情节。

  我不敢怨恨上帝,不敢怨恨命运,只是不懂,真的不懂,为何匆匆地带去了我的驼驼。这是韩青的一段心理独白,让人感到茫然而沉重。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香消玉殒,一段绚烂美好的爱情戛然而止。正如琼瑶在后记中写道,什么是永恒?永恒在哪里?我想,唯有上帝才能回答这样深奥的问题吧。

  上学路上,我遇到了顾菁。她望着我肿胀的眼睛,笑着揶揄道,肯定又做了夜猫子!我嘿嘿一笑,便相跟着向学校走去。

  我喜欢读书,也养成了做笔记的习惯。那些优美的句子,富有哲理的格言警句,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至今我还记得《几度夕阳红》的开篇:夕阳斜斜的射在那油漆斑驳的窗棂上,霞光透过了玻璃不全的窗子,染红了那已洗成灰白色的蓝布窗帘。树影在窗帘上来来回回的摆动、摇曳。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又时而疏落,时而浓密,像一张张活动而变幻的图案画片。多么唯美的画面啊,我想琼瑶的手肯定被缪斯亲吻过。

  在我读过的二十多部琼瑶小说里,记忆最为深刻的是《几度夕阳红》。后来我又看了同名电视剧,也因此喜欢上秦汉和刘雪华这对银幕情侣。

  何慕天的婚姻,可谓时代的悲剧。他与李梦竹相知相爱,无疑是命运的捉弄。但他始终无法挣脱原有婚姻的枷锁,李梦竹最终嫁给了一直暗恋她的杨明远,而这段婚姻同样是不幸的。不管怎么说,整个故事从头到尾都令人扼腕叹息。

  李梦竹也许就是某些人口中的“小三”,可她怎么成了“小三”呢?起初,何慕天故意向她隐瞒已婚的事实,她本是一个受害者。难道受害者有罪?当然,琼瑶笔下也不乏《紫贝壳》里佩青那样的角色。但是夏梦轩的婚姻危机,佩青并不是罪魁祸首。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为什么人们总把矛头单单指向小三呢?我认为,即便是一段不合世俗的感情,其中那份真心也不该被简单粗暴地全盘否定。道德由人类社会共同约定而成,评判他人时,不该只用单一标尺。在此声明,我并不推崇婚外情,只是就书中人物的感情,发表自己的一点看法。

  许多年过去了,我犹记得《几度夕阳红》中有这样一个情节:南北社同学在江畔举办吟诗作画聚会,何慕天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一首诗,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里不知飘向何方?在座诸君有谁能寻觅,觅着了(别碰碎它)请妥为收藏!这张小纸条辗转落到了李梦竹手里,她整整珍藏了十九年。

  李梦竹在纸上一层套一层,层层叠叠画了很多个心,并且说道,只要有一个人看懂,就不能罚我。一旁的何慕天微微一笑,提笔写道,重重心事有谁知?

  我认为这便是理解和懂得,这份无言的默契弥足珍贵,不是金钱可以买得到的。于亲情,于友情,于爱情,皆是如此。

  一九八七年的春节,在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中渐行渐远。村里有传言说,顾菁一家准备远迁。我得知后,心里泛起莫名的忧伤,整天无精打采,像一株霜打的茄子。可我故意躲避她,更不愿向她求证。

  一年一度的夏收开始了,对农人来说,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周末与放学后的空闲,我全都扑在了农活上。

  农忙即将结束了。那天晚上,我满身疲惫,早早就上了床。心头却总觉得有事儿,久久难以入眠。我便对着蚊帐发呆,思绪纷乱,漫无边际。顾菁真的要走了吗?

  突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想到,竟是顾菁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我一骨碌爬起来,赶紧穿上衣服,钻出蚊帐。

  她站立片刻,幽幽地说,明天我就要走了。随后把那本厚厚的《紫贝壳》放在床头桌子上。我沉默良久,不知该说些什么。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她咬了咬嘴唇,开口说,我会给你写信的。我点了点头,摩挲着那本《紫贝壳》。

  她转身要离去,我低声说,我送你吧。到了大门外,她颀长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回到房间,我顿感茫然失落,一种难言的苦涩涌上心头。我打开那台巴掌大的录音机,韩宝仪的《留不住斜阳》缓缓弥漫开来。那年元旦,我收到她寄来的一张贺卡,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愿我们友谊的蓓蕾永不凋零。

  不得不承认,琼瑶的文字对我产生了一定影响。总以为,爱情就应该轰轰烈烈,就应该充满罗曼蒂克。这或许本是许多人的共性——谁不向往浪漫呢?不管怎么说,她的字字句句都曾浸润过我那颗年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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