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住在大观园的猫,整天在墙头散步,身上不是沾着林姑娘潇湘馆的竹叶,就是带着宝姑娘蘅芜苑的冷香。大家都说这儿是戏台子,要我说啊,分明是两家完全不同的小院子,各有各的活法呢!
天刚亮的时候,我最喜欢蹲在潇湘馆的竹子上。林姑娘窗户上那层霞影纱特别好玩,太阳一照就变得暖暖的,透出粉红色的光,照在青竹子上可好看了。大家都说红配绿土气,在这儿反倒成了时尚大片:竹子翠绿翠绿的,挂着露水;红色呢,就像林姑娘穿着大红斗篷在雪地里走,衣角带起的雪花。前几天她读《西厢记》,读到伤心处直叹气,声音轻得像竹叶擦过窗户,可眼睛亮晶晶的,比窗纱还红。后来宝玉来惹她生气,她一边哭一边摔手帕,眼泪滴在竹席上,晕开的地方都带着淡红色——这姑娘真是太实在了,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
连窗纱旧了都不肯随便换块糙布凑活,非等老太太那匹软和的霞影纱来,半分对付都不肯。我经常跳上她的窗台,爪子踩在她写的诗稿上,墨香混着胭脂味,暖和得让我想打盹。这哪儿是房间啊,简直就是个小太阳,连竹影在地上晃动,都像跳动的火苗。
我蹭了蹭窗台的诗稿,尾巴扫过竹影,跳下竹子时,忽然想起前几天追蝴蝶撞进的蘅芜苑——宝钗的蘅芜苑可就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了。有一次我追蝴蝶不小心跳进去,差点没冻着我——屋里素净得能照出猫影,桌子上连个能扒拉的花瓶都没有,就几朵野菊花插在土罐子里,闻起来涩涩的。宝姑娘正坐在窗边绣花,手指捏着素色丝线,半天不动一下,睫毛低垂着,好像结了层霜。可是屋外的藤萝偏偏不配合,天越冷越香,香得让人鼻子痒——就像她劝林姑娘别看杂书时,眼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或者帮史湘云办螃蟹宴时,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偏说“只是帮个小忙”。
前几天老太太来看她,皱着眉头说“太素净了”,要送些古董摆件来,宝姑娘笑着推辞,声音温柔得很,可我蹲在她脚边,看见她捏手帕的手指都发白了——平时她绣花时指尖多稳啊,穿针都不晃一下的。后来我特意去看,什么古董影子都没见着,屋里还是老样子,好像她把所有“该有的热闹”都藏起来了,藏得比我在墙根埋的鱼干还严实。这屋子哪里是素净?根本就是块冷冻的玉石,摸着凉,可仔细看,里面的纹路比谁都细腻。
晚上风大的时候,我总爱蹲在两栋房子中间的墙头上。潇湘馆的灯总是亮到很晚,烛光晃着林姑娘的影子,有时候她在埋头写诗,有时候对着竹子发呆,那点红光倔强地亮着;蘅芜苑的灯熄得早,黑乎乎的屋子里,偶尔能听见翻书的轻响,安静得就像下雪。后来我才明白,这两处的光和影,早就把以后的命运写清楚了——林姑娘的红没能抵挡住园子里的凉意,那天她咳得厉害,窗纱上的红影都淡了,最后只留下句“宝玉你好”,轻得像风吹书页;宝姑娘的安静换来了名分,可宝玉走的那天,我溜进她屋里,看见桌上的野菊花枯了,土罐空着,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素净了一辈子,真的变成了一座空雪洞。
后来风一吹就是好多年,我蹲惯了的墙头爬满了老藤。如今我老了,不爱追蝴蝶了,就爱蹲在老地方看人。有时候看见外面来的姑娘,屋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笑起来像潇湘馆的霞影纱一样灿烂;有时候看见穿素色衣服的少妇,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语,活脱脱是蘅芜苑的翻版。她们路过园子时会感叹:“到底该热热闹闹地活,还是安安静静地过?”我眯着眼睛打哈欠——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那天我看见有个姑娘先在屋里插了束红玫瑰,转头又铺了块素色桌布,红的温暖,白的安静,比单看一种风格有意思多啦。
说来说去,人和猫其实差不多。我白天爱蹭潇湘馆温暖的窗台,晚上爱卧在蘅芜苑凉爽的石阶上,潇湘馆的竹席晒过太阳,暖得能焐热爪子;蘅芜苑的石阶沾着夜露,凉得正好解乏。哪儿舒服就待在哪儿。人们呢?也不过是在房间里摆弄来摆弄去,把心里的热情和安静,都摊开来给自己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