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凤接到借调通知时,千岛湖正浸在濛濛春雨里。同事们羡慕她要去省城,她却盯着办公室窗外那株老樟树发了半晌呆——树冠上有个鸟窝,雏鸟刚探出嫩黄的喙。
收拾行李那日,湖雾正浓。她把蓝印花布床单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箱底。十二年了,她在淳安教孩子们写“山”画“水”,教室后窗推出去就是田埂,稻浪会漫到窗沿边来。
杭城的公寓在老校区家属楼三楼。推开房门时,对床的刘老师正往墙上贴课程表。两张1.2米的单人床占去大半空间,窗台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插着支枯莲蓬。
“委屈您了。”刘老师搓着手,“比不得乡下宽敞。”
秋凤放下行李箱,取出玻璃罐装的文竹——根须还裹着千岛湖的土。她把罐子摆在窗台上,晨光斜斜落下来,文竹的细叶晃了晃。“不委屈,”她轻声道,“有片绿就够了。”
初来乍到的生涩还没褪尽,第一堂课就遭了当头棒喝。她精心准备《山居秋暝》时,有个男孩突然举手:“老师,王维为什么非要住在山里?是不是买不起长安的学区房?”孩子们哄笑起来,秋凤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突然理解了陶渊明“欲辨已忘言”的茫然。
她开始尝试新的教学方式。教“荷”字时,扎蝴蝶结的小姑娘问:“荷叶能当伞吗?”秋凤挨着课桌坐下,讲起千岛湖的荷塘——萤火虫停在荷叶上像撒了把星星,青蛙蹲在上面像抱着绿皮球。孩子们听得眼睛不眨,下课铃响了还扯着她的衣角。
回公寓路过一家挂着“千岛湖土菜馆”木牌的店,那香味钻进鼻子时,突然闻到从后厨飘来的剁椒鱼香。店主正蹲在门口一大水缸旁捞鱼,网兜探下去时,缸里的包头鱼“哗啦”一摆尾,银亮的身子在水里翻了翻,溅起的水花落在淳安特色铺装的青石板上。他抬眼瞅见秋凤站着不动,许是见她望着水缸发愣,随口笑了句:“这鱼今早才从淳安运到呢,千岛湖的包头鱼,鲜得很!”
秋凤没接话,只望着缸里游弋的鱼轻轻点头,指尖无意间蹭过缸沿凝着的湿痕,凉丝丝的触感渗上来——忽然就想起母亲蹲在灶前煎鱼,油星“滋滋”跳时,父亲准会攥把带着露水的紫苏从后门进来,叶子上还沾着田埂边的碎泥。
夜里给文竹浇水时,秋凤见刘老师枕着胳膊看天花板。于是关心地问:“有心事?”刘老师闷声开口:“有点想家。我老家在江西九江,也是水边。”秋凤拿起玻璃罐晃了晃,对她说:“你看,这土是千岛湖的,可它在这儿也活了。”刘老师凑过来看,忽然笑了:“还真精神。”
秋凤在过道挂了块蓝印花布帘,是从箱底床单改的,缠枝莲被风一吹像在轻轻转。布帘刚挂好,刘老师从帘外探进头,拿着搪瓷杯:“秋老师,我泡了龙井,您尝尝?”茶烟袅袅,清冽里带着甜,像家乡的千岛云雾茶。
深秋某夜,刘老师失恋了。女孩哭得睫毛膏晕成黑雾,秋凤默默沏了杯千岛湖银针。茶烟中她讲起故乡的种篱人:“风大的山口需要树篱挡风,但最好的篱笆不是实墙,是让风穿过去却减了速度的活篱笆。”
突然停电了——许是老楼的线路闹了脾气,公寓里瞬间陷进黑暗里。窗外倒没受影响,城市的灯光反倒显得更亮了,星星点点漫过来,竟真像钱塘江的浪似的,一层叠着一层涌。刘老师趴在窗沿上喃喃道:“原来路灯真的像星星。”秋凤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光透过壳上沾着的几片银杏叶标本晃了晃,书桌上那几块千岛湖的鹅卵石,在光里润得像刚从湖里捞出来似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啊晃——手机举得没那么稳,光就摇摇晃晃的,倒真像千岛湖岸边,被风拂得弯了腰的芦苇。
手电光忽然颤了颤,照亮文竹的叶尖——不知何时竟沾了层细细的湿意,像刚挂过露水。刘老师盯着那新抽的嫩枝笑:“你看它,倒比咱们先认了这儿的家。”——那盆从千岛湖带来的文竹,不知何时抽了新枝,嫩绿细丝正探向杭城万家灯火。
期末教研展示课,秋凤选了《归园田居》。评课教师们惊讶地发现,城里孩子竟能对着CBD夜景讲出“羁鸟恋旧林”的意思,从外卖小哥身影里读懂“带月荷锄归”。最顽皮的男生站起来说:“陶渊明的归途不是回乡,是回到自己心里——就像秋凤老师从千岛湖来到杭州,还是秋凤老师。”
掌声如潮时,秋凤望向窗外,望着孩子们亮闪闪的眼睛。暮色中的钱塘江泛起粼光,恍若千岛湖波影穿越山与湖而来。她忽然明白,所有的故乡都曾是异乡,所有的归途都是心途。
下班时发现下雪了。江南的雪湿软,落在霓虹灯上像沾了光的蒲公英。刘老师蹦跳着去约会,新染的玫红围巾在雪地里开成桃花。
秋凤慢慢走回公寓。玄关插着学生送的腊梅,床头摆着刘老师买的加湿器——被她调出山雾的湿度。鹅卵石镇着的稿纸上,新写了一行诗:“莫问乡关何处是,此身安处即青山。”
她泡上母亲新寄的野茶——黄金茶,看热气在窗玻璃上晕出白雾。用手指画了道篱笆,篱外是杭城璀璨的夜,篱内文竹的影子正静静生长。
雪越下越大,把城市裹成了一片素笺。而那些灯火,那些烟火,那些心火,都成了笺上流动的诗行。
她知道,不管在乡下的田埂边还是城里的公寓里,只要心里有片绿,有缕香,有群围着听故事的孩子,哪里都是家。就像那盆文竹,带着千岛湖的土,却在杭城的窗台上,长出了新的叶。
心篱种处,云水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