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西汾口镇云林村的晨雾刚散,余维亮便提着布帚,细细清扫村头“司马第”石坊下的浮尘。
青石坊身历经五百年风雨,棱角已被磨得温润,坊上刻字却依旧风骨凛然。耄耋之年的余庆田拄着藤杖,缓步立在坊侧,目光落在石坊深处,似在凝望一段尘封的岁月。专程前来考据乡邦文史的乔红波,捧着一册整理好的史料,静静等候老者开口。
余庆田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用指腹摩挲着“司马第”三个阴刻大字。青苔从石缝里钻出来,被他蹭掉了薄薄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石理。
乔红波起身,往他茶盏里续水。落座时,檐角一滴隔夜的露水砸在石板上,啪嗒。
“五百年前的事,”余庆田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从一盏油灯讲起。”
八百余年前,余氏先祖自龙津乡柏林迁徙至此,取“望云思亲,不忘柏林”之意,为这片山环水绕的土地定名云林。耕读传家的祖训,如同村前流淌的溪水,代代浸润着这片乡土,直到弘治辛酉年六月初五,余凤降生在余氏老宅的耕读小院里。
余凤字文瑞,号梧冈,父亲余廷銮是乡中义官,一生秉性良善,笃信诗书传家。他上有兄长余鸾,下有幼弟余鸢,一家老小守着几亩薄田、半屋书卷,过着清苦却安稳的日子。
幼时的余凤,最喜蹲在村口的老梧树下读书。晨雾打湿粗布衣襟,晚霞染亮泛黄书卷,山涧的流水声与林间的鸟鸣,是他少年时光里最动听的书韵。
那一夜,油灯芯子爆了一朵灯花。
余廷銮用针挑了挑,火光又稳下来。余凤从《孟子》里抬起头:“爹,书上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孩儿要是这辈子都‘穷’呢?就在云林耕一辈子田、读一辈子书?”
余廷銮没有立刻答。他把针插回窗棂上,望向院外黑黢黢的山影。
“耕田是养命,读书是养心。命养足了,饿不死;心养足了,不被欺。”他顿了顿,声音比灯花还轻,“这两样都在眼前,不必等‘达’才去做。再说——”
窗棂外,夜风把梧树枝叶摇响。
“云林也是天下。”
余凤没再问。他把那盏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读下去。
油灯很暗,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土墙上,像一株正要抽枝的树。
嘉靖七年,戊子科浙江乡试开考。
四十六岁的余凤背着简易书箧,踏过崎岖蜿蜒的山路,奔赴杭州考场。他此行无求于功名利禄的浮华,只为践行书生本分,不负半生苦读,不负乡邻期许。
秋闱放榜之日,报录的快马冲破深山雾霭,一句“余凤高中浙江乡试第三十三名”,让寂静的云林村瞬间沸腾。溪水欢腾,山林作响,全村老少聚在余氏老宅前,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荣光。
春和景明的鹿鸣宴上,监临官张问行亲赠鹿鸣宴词,赞其山野出贤才。解元金华姜良翰亲赴云林,为村中嘉会堂作记。
是夜,嘉会堂掌起灯烛。
姜良翰斟满一杯家酿米酒,递到余凤手边:“文瑞兄,四十六岁登科,迟是迟了些,可我看你脸上并无狂喜之色。”
余凤接过酒,没喝,只是捧在掌心暖着。
“狂喜是二十岁的事。二十岁中举,觉着天下事都可做得;四十六岁中举,只觉着天下事都该做得。”他低声道,“做得做不得,是另一回事。”
徐楚在一旁搁下笔——他刚替余凤写完赠序,墨迹还没干透,借着烛光还能看见笔锋的湿痕。
“那你还去做么?”
余凤把酒饮尽了。
“去。”
同科才俊李本、分水何云雁纷纷铺纸研墨,赋诗相贺。墨香飘满小小的山村,纸上的字句滚烫,像要把这一夜的烛光都收进去,让五百年后的人还能摸着余温。
乔红波的指尖划过史料中记载的乡试录,上面余凤的履历清晰如昨:祖余玑,父余廷銮,义官,子余应元、余应选。
短短数行文字。
余庆田的茶已经凉了,他捧在手里,没有喝。
“应元、应选……”乔红波轻声重复。
“老祖宗中举那年,应选刚满三岁。”余庆田低头,看着茶沫缓缓聚到盏边,“他离乡赴吉安那年,应选二十岁。父子再未相见。”
檐外,晨雾又拢过来了。
中举后的余凤,未曾有半分骄矜。他依旧躬耕田间,教书授业,待乡邻亲和如初,守着云林的烟火,静待着报国为民的机缘。
余庆田轻抚族谱上的字迹,缓缓道:“老祖宗一生淡泊,科举登科不是他的追求,守心为民,才是他毕生的信念。”
一旁的余维亮望着宗祠内的耕读匾额,没有出声。他只是把布帚搁在门边,又直起身,把匾上积了一夜的灰,用袖子拭去。
嘉靖丁未年,秋风送寒。余凤终于等来任命,出任江西吉安府通判。
吉安乃是王阳明心学的发源地,文风鼎盛,民心淳厚,却也积弊待清。临行之日,云林乡亲聚于古渡口相送,老父执手垂泪,只叮嘱四字:守心为民。
同科举人余姚李本赋诗赠别,字句滚烫;淳安徐楚、分水何云雁铺纸作序,情谊殷殷。余凤揖别亲友,登舟远去。
舟行江上,他回望渐行渐远的云林山水,在心中立下誓言:为官一任,当尽本分,不负江山,不负黎民。
吉安府衙内,积案如山。
田赋纠纷、民间疾苦、陈年积弊,桩桩件件压在案头。余凤身着素袍,夙兴夜寐。灾荒之年,百姓无力缴纳赋税,他亲赴乡间勘察灾情,数次上书府台,恳请减免赋税;乡绅豪强欺压乡民,他不畏权势,依律秉公断案,为百姓伸张正义。
闲暇之时,他常身着便服,行走在吉安的街巷田埂。
有一回,士子来访,见余凤案头摆着《传习录》。书页翻旧了,边角卷起毛边,眉批却只寥寥数行。士子问:“通判读阳明先生,如何下得这般少?”
余凤把书合上,搁回原处。
“读十句,行得一句,便够了。”
他没有再说心学。但吉安的百姓知道,那位不爱说话的余通判,会在荒年把自己的俸禄匀给断粮的老妇,会在断案时让胥吏把状纸念三遍,确保不识字的老农听懂每一条。
彼时的嘉靖朝,严嵩专权擅政,朝堂党争不断,东南沿海倭寇侵扰,天下动荡不安。无数官员明哲保身,随波逐流。
唯有余凤,守着一方小天地,守着读书人的本心。
常年的积劳成疾,终究拖垮了他清瘦的身躯。
那一夜,吉安落着寒雨。府衙后堂的烛火烧得很旺,官烛芯子粗,烧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已矮了三寸。
胥吏周荣立在门边,不敢进来,只探着半个身子:“通判,子时三刻了。明儿再批罢。”
余凤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
“永新县那桩田赋案,批到一半。搁一宿,理路断了。”
周荣往里蹭了一步。他是跟了余凤三年的老人,见惯了通判案头积卷如山,却也见惯了他每隔半个时辰便摁一摁肋下——那是长年伏案落下的旧疾,摁重了,会疼出汗来。
“您这身子……”周荣喉咙发紧,“吉安离不开您。可也得顾着用。”
余凤搁下笔。
他没有去摁肋下,只是把案上那份公文挪正,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永新县的灾民递过三回状子,前两回被驳了,第三回才辗转到通判案前。他批的是“准减三成”。
笔迹尚未干透,墨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亮。
余凤忽然笑了一下。
“云林离得开我。吉安也离得开我。”他把笔搁回笔山,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是批完这份,我离得开自己。”
周荣没听懂,也不敢再问。
他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掩上。隔着门缝,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余凤把那份公文又拿起,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像在记诵一篇读了一生的文章。
烛火烧到最后一寸。
嘉靖二十六年十月初九,吉安府通判余凤,卒于任所。
案头那份“准减三成”的批文,墨迹已干。
消息传回京城,朝廷感念其勤政清廉、功绩卓著,追赠余凤为兵部郎中。
云林村的乡亲们感念先祖恩德,全村出力,在里门之上建起一座青石牌坊,题名“司马第”。
这座石坊,矗立于云林村口,历经五百年风雨侵蚀,依旧岿然不动。
晨风吹散最后一缕山雾。
余维亮将石坊擦拭得一尘不染,退后两步,仰头望着坊额。余庆田的讲述刚刚收尾,乔红波搁下笔,把记满字迹的册页轻轻合上。
三人都没有说话。
石坊下,五百年前凿刻的字迹依然清晰。没有人再问余凤是谁,也没有人再问这座坊为何立在这里。
风从山谷里来,穿过梧枝,穿过石坊,穿过三个沉默的背影。
云林有凤,振羽于明。
功名可朽。
风骨长存。
